山門前的平臺,死寂無聲。風捲著高處的薄雲掠過,帶來沁骨的寒意,卻吹不散那凝固在兩位守山長老臉上的震驚與茫然。
歐陽奚旺那句“有吃的嗎?”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終於驚醒了石化的二人。
“咳…咳咳!”那位掉了玉冊的灰袍長老猛地嗆咳起來,老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地上的玉冊。另一位身著青衫、面容古板的長老則迅速收斂了失態,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依舊殘留著驚濤駭浪般的震動。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而平靜,儘管尾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歐陽…奚旺?”他目光銳利如劍,掃過登記玉冊上剛剛被灰袍長老慌亂寫下的名字,又落回眼前這個穿著粗布獵裝、頭髮凌亂、身邊還跟著一隻神駿金毛大狗、一隻尾羽帶焰怪鳥、一隻眼巴巴望著山門內流口水的黑獸的少年身上。
“嗯。”歐陽奚旺坦然點頭,順手把還在扒拉他褲腳的小元拎起來,塞回腰間的藤編小囊,“是我。吃的呢?”
灰袍長老撿玉冊的手又是一抖。青衫長老的眼角也狠狠抽搐了一下。吃…吃…都登頂雲階九萬重了,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吃?!
“咳!休得胡言!”青衫長老闆起臉,強行壓下荒謬感,聲音沉凝,“登頂雲階,只是叩開山門的第一步!靈劍宗收徒,首重道心!你雖…雖速度驚人(他說出這幾個字都覺得牙疼),然野性未馴,不通禮法,心志是否堅韌,道心是否澄澈,尚需考驗!”
他話音剛落,山門平臺邊緣那繚繞的雲霧突然劇烈翻湧起來!一股無形的、比雲階上更加凝練、更加直指靈魂深處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平臺!
這股威壓並非單純的重量或鋒芒,它帶著一種審視、拷問、甚至剝離的意味!彷彿要將人的靈魂從軀殼中抽離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最嚴苛的審判!
道心拷問!守山長老的意志投影!
“唔!”灰袍長老悶哼一聲,臉色微白,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波及,連忙凝神抵抗。連他這金丹修士都感到壓力,更遑論剛登頂的弟子?
青衫長老目光如炬,死死鎖定歐陽奚旺。他要看看,這個一路輕鬆得如同散步的野小子,在直面靈魂拷問時,是否還能如此“輕鬆”!
威壓降臨的瞬間,歐陽奚旺眉頭微蹙。
他感覺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試圖伸進他的腦袋裡翻找甚麼東西。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比祖森裡那些擅長精神攻擊的“迷魂蝶”還要煩人。體內奔湧的仙闕血脈受到刺激,紫金色的微芒在面板下加速流轉,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將那股試圖“翻找”的力量牢牢擋在外面。手腕上的藤環傳來清涼的守護意念,頸間的葉佩清輝流轉,守護神魂。
然而,這血脈和寶物的守護,似乎激怒了那股無形的意志!
轟!
威壓驟然加劇!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變幻!
不再是山門平臺,而是置身於一片無盡深邃的黑暗虛空!腳下是破碎的星辰殘骸,頭頂是崩滅的世界虛影!無數扭曲、哀嚎、充滿怨毒與毀滅氣息的魔影,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發出尖銳的嘶吼,直刺靈魂:
“孽種!仙闕餘孽!當誅!”
“交出兇劍!那是吾族聖物!”
“沉淪吧!加入我們!毀滅才是永恆!”
“你的父母拋棄了你!你是被遺棄的廢物!”
猙獰的魔爪撕扯著他的意識,怨毒的詛咒衝擊著他的心神,絕望的幻象試圖將他拖入深淵!這是將他潛意識裡最深的恐懼——身世之謎、兇劍之危、被遺棄的茫然——加以扭曲放大,化作最歹毒的心魔利刃!
與此同時,另一個充滿誘惑、如同天籟的聲音在靈魂深處響起:
“孩子…過來…到我這裡來…”
“吾乃九天仙尊!賜你無上法力!執掌諸天!萬靈臣服!”
“看!力量!足以撕碎一切束縛!足以踏平萬靈祖森!足以找回你的父母!甚至…復活你想復活的一切!”
“放棄抵抗!擁抱力量!你就是新的主宰!”
一邊是猙獰心魔的撕扯恐嚇,一邊是無上力量的甜蜜誘惑!冰火交織,直指道心最脆弱的縫隙!這正是守山長老最擅長的“兩極幻心陣”!多少天驕在此關道心失守,或沉淪魔障,或迷失在力量的幻夢中!
灰袍長老緊張地看著歐陽奚旺,只見他站在原地,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身體微微顫抖,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這拷問並非對他全無影響!
青衫長老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這才對!任憑你肉身再強,速度再快,在直指靈魂的道心拷問面前,終究要現出原形!野性難馴,道心必然駁雜!他幾乎已經預見到這少年在心魔與誘惑中掙扎、最終崩潰的畫面。
然而,下一刻,歐陽奚旺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星辰般的眸子裡,沒有恐懼,沒有迷茫,更沒有貪婪!只有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屬於祖森頂級獵食者的冰冷野性!如同被侵入了領地的孤狼!
“吵死了!”一聲怒吼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帶著祖森口音的粗糲和極度的不耐煩!
他根本沒去分辨那些心魔幻象是甚麼玩意兒,也沒去思考那力量誘惑是真是假!他只覺得腦袋裡像鑽進了一萬隻“刺魂蜂”,嗡嗡作響,煩得要死!還有那個自稱仙尊的聲音,囉囉嗦嗦,跟祖森裡那些喜歡用幻術迷惑獵物、然後偷偷靠近的“鬼面狽”一樣討厭!
對付鬼面狽,最好的辦法就是——揪出來!打爆它!
“吼——!(煩!滾出來!)”小金感受到主人靈魂層面的暴怒,熔金的眼眸瞬間燃起焚天之火!它猛地仰天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咆哮!純粹的、破邪鎮魔的神獸威壓如同實質的金色怒潮,轟然席捲而出!目標並非那些幻象魔影,而是直接鎖定那瀰漫在整個平臺、試圖侵入歐陽奚旺神魂的無形意志源頭——青衫長老的意志投影!
神獸一怒,邪祟辟易!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的脆響在靈魂層面炸開!
那籠罩平臺的威壓,那深邃黑暗的虛空幻境,那潮水般的猙獰魔影,那充滿誘惑的天籟之音…在麒麟神獸這含怒一吼的神聖威嚴衝擊下,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泡沫,瞬間寸寸崩裂、瓦解、消散!
“噗——!” 平臺邊緣,一直維持著陣法、將意志投影其中的青衫長老如遭重錘!臉色瞬間煞白如金紙,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數步,氣息瞬間萎靡下去!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的“兩極幻心陣”,竟被…被一隻麒麟用吼聲給硬生生吼碎了?!連帶著他附著其上的神念都受到了反噬重創!
幻境破碎,歐陽奚旺眼前恢復清明。他甩了甩腦袋,似乎想把殘留的“嗡嗡”聲甩掉,然後一臉不爽地看向嘴角帶血、氣息紊亂的青衫長老,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頭!是不是你搞的鬼?往我腦子裡塞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學鬼面狽裝神弄鬼?”他語氣帶著質問,如同在祖森裡揪住了搞破壞的搗蛋妖獸,“煩不煩?還讓不讓人找吃的了?”
“你…你…噗!”青衫長老指著歐陽奚旺,氣得渾身發抖,又是一口逆血湧上喉嚨,眼前陣陣發黑。裝神弄鬼?鬼面狽?他堂堂守山長老,金丹後期修士,引以為傲的道心拷問陣法,竟被如此形容?!
灰袍長老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青衫長老,對著歐陽奚旺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歐陽師侄!慎言!慎言啊!趙長老他…他是在考驗你的道心!”
“考驗?”歐陽奚旺更加不解了,指著自己腦袋,“往人腦子裡塞蟲子一樣嗡嗡叫的東西叫考驗?這跟‘噬腦蟲’鑽洞有甚麼區別?我們祖森裡對付這種蟲子,都是直接揪出來踩死!”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
揪出來踩死…灰袍長老看著趙長老那慘白的臉,再想想剛才那麒麟一吼破萬法的恐怖威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他毫不懷疑,如果這野小子覺得趙長老是“噬腦蟲”,真有可能指揮那麒麟撲上來“踩死”!
“混…混賬!”趙長老好不容易壓下翻騰的氣血,聽到“噬腦蟲”三個字,差點又背過氣去。他一把推開攙扶的灰袍長老,強行挺直脊背,眼中怒火熊熊,卻又夾雜著一絲被看穿手段的狼狽和驚悸。麒麟護主,神威如獄,硬來是絕對不行了。但這野小子如此羞辱於他,此等大辱,豈能輕易揭過?
“好!好一個‘揪出來踩死’!”趙長老怒極反笑,聲音嘶啞,“牙尖嘴利,野性難馴!看來雲階的輕鬆讓你忘乎所以了!道心拷問你不屑一顧,那老夫倒要看看,你的‘野性’道心,是否真如你所言那般堅不可摧!”
他猛地一跺腳!腳下青玉平臺亮起復雜的陣紋!一股更加詭異、更加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這次不再是意志投影,而是引動了山門禁制中殘留的、歷代弟子在道心拷問時潰散遺留下的駁雜意念——那些失敗的恐懼、絕望的哀嚎、貪婪的執念、瘋狂的魔念…如同沉渣泛起,化作無數扭曲、灰暗、充滿負面情緒的“心魔殘影”,無聲無息地朝著歐陽奚旺纏繞而去!
這些殘影無形無質,不具攻擊力,卻如同跗骨之蛆,能悄然滲透,放大受術者內心的陰暗面,勾起深藏的恐懼與慾望,潛移默化地侵蝕道心!比直接的幻境更加陰毒難防!是守山長老對付那些“硬骨頭”的壓箱底手段!
“趙師兄!不可!此乃禁術!有違…”灰袍長老大驚失色,想要阻止。
“閉嘴!”趙長老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此子身負兇物,野性難馴,若道心不堅,他日必成宗門大患!老夫這是替宗門把關!”
無數扭曲灰暗的殘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食腐禿鷲,無聲地撲向歐陽奚旺,試圖鑽入他的識海,尋找那所謂的“陰暗面”!
然而,就在這些心魔殘影即將觸及歐陽奚旺的瞬間!
“嗷嗚——?!”
一直安分待在藤編小囊裡的小元,混沌的小眼睛猛地睜大了!它像是聞到了甚麼絕世美味,小鼻子瘋狂抽動,混沌的小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堪比星辰的貪婪光芒!口水如同決堤的江河,嘩啦啦流淌下來!
“好吃的!香!我的!”
它根本不用歐陽奚旺招呼,小小的身軀化作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閃電,嗖地從囊口竄出!對著那些撲來的、無形無質的灰暗心魔殘影,張開了小嘴!
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湮滅與吞噬本能的吸力,猛地從小元口中爆發出來!
呼——!
如同長鯨吸水!那些由無數負面意念凝聚、足以讓金丹修士都感到棘手的心魔殘影,在小元這恐怖的吸力面前,如同遇到了剋星!連一絲掙扎都來不及,便如同灰色的煙塵,被一股腦兒地吸入了小元那張開的小嘴之中!
“嗝~”
小元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混沌的小眼睛愜意地眯起,甚至還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了舔嘴角,彷彿意猶未盡。它身上那焦黑的皮毛似乎都更加油亮了一絲,一股微弱的、吃飽喝足般的混沌氣息一閃而逝。
“……” 趙長老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化為一片呆滯的空白。他引以為傲的、陰毒難防的心魔殘影…被…被那隻黑乎乎的小獸…當零食…給吃了?!
“噗——!” 這一次,趙長老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中還帶著點點灰黑色的、被反噬的駁雜意念!他指著還在回味的小元,手指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最終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趙師兄!”灰袍長老魂飛魄散,慌忙撲上去接住。
平臺上,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只有風聲,和小元滿足的“吧唧”嘴聲。
歐陽奚旺看著倒下的趙長老,又看了看飄回自己身邊、用小腦袋蹭他手心邀功的小元,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小元…你把那老頭弄出來的‘灰蟲子’吃了?那玩意兒…好吃嗎?”
“嗷嗚!(香!脆脆的!就是有點涼!)”小元傳遞著滿足的意念。
“……”灰袍長老抱著昏迷不醒、氣息萎靡的趙長老,聽著這一人一獸的對話,只覺得天旋地轉,道心都在顫抖。他看向歐陽奚旺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彷彿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洪荒兇獸,身邊還跟著一群更加兇殘的怪物!
“道…道心…”灰袍長老嘴唇哆嗦著,看著昏迷的趙師兄,再看看那個一臉無辜的野性少年,最終,所有的堅持、所有的規矩、所有的考較,都在這接二連三的荒誕與恐怖打擊下,徹底崩潰了。
他幾乎是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
“過!過!過!道心…堅若磐石!堅不可摧!歐陽奚旺!你…你過關了!拿著你的令牌!去…去天樞峰報到吧!快走!快走!”
他手忙腳亂地從趙長老懷裡摸出一塊代表透過山門考驗的青色玉牌,看都不敢再看歐陽奚旺一眼,如同丟燙手山芋般,隔空拋了過去,然後抱著趙長老,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山門內,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歐陽奚旺抬手接住那塊溫潤的青色玉牌,入手微涼。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撇撇嘴:“又一塊不能吃的牌子。” 隨手塞進了腰間的藤編小囊,和玄霄子給的紫金劍令、烤硬的獸肉乾、漂亮的石子作伴去了。
他抬頭望向山門內。雲霧繚繞間,可見奇峰聳立,飛瀑流泉,亭臺樓閣若隱若現,濃郁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比萬靈祖森深處還要精純數倍。
“天樞峰…在哪兒?”他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吼…(不知道…聞著走?)”小金也茫然地晃了晃腦袋。
“啾!(那邊亮!)”小呆毛倒是目標明確,用小翅膀指向雲霧深處一座最為高聳、峰頂似乎有金光流轉的巨峰。
“嗷嗚!(餓!先找吃的!)”小元則用小爪子指著山門內一條飄來食物香氣的小徑。
歐陽奚旺看了看小呆毛指的方向,又嗅了嗅小元指的方向傳來的香氣,果斷地一揮手:
“走!先找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找地方!”
一人一狗一鳥一黑獸,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踏過了那象徵著無上劍道聖地的靈劍宗山門。留下身後一片狼藉的山門平臺,一個昏迷的長老,和一個徹底破碎的“道心拷問”傳統。
雲霧在腳下分開,露出蜿蜒向上的青石山徑。山徑兩旁,古松蒼勁,靈泉叮咚。遠處,隱約可見身著各色服飾的靈劍宗弟子身影,或御劍飛行,或匆匆行走。
新的世界,新的規則,新的“磨礪”,正等待著這位以最野性、最荒誕方式“磨礪”了守山長老道心的少年。
而靈劍宗這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也終於被這塊稜角分明、帶著祖森氣息的“頑石”,砸出了第一圈註定無法平息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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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