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蘑菇林的微光,溫柔地籠罩著空地,卻驅不散瀰漫的沉重死寂。
青蘿躺在厚厚的苔蘚墊上,像是被風雨摧折的藤蔓。血汙乾涸在蒼白的臉頰和破碎的獸皮衣上,勾勒出刺目的痕跡。最扎眼的,是她右手——五指如同鐵鑄,死死扣著那截佈滿暗紅鏽跡、斷茬猙獰的金屬劍柄。冰冷的兇戾氣息如同無形的毒蛇,絲絲縷縷地從鏽跡縫隙中滲出,纏繞著她,也凍結著周遭的空氣。左手則固執地按在胸前獸皮內襯,護著裡面僅存一絲微弱氣息的墨星小元。
崽崽蜷在她身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翠綠的眼眸緊閉,髮絲間的小花徹底枯萎,晶瑩的肌膚蒙著一層灰敗的死氣,呼吸微不可聞。過度透支的草木本源,幾乎將它推向了寂滅的邊緣。
“啾…啾…”小呆毛是唯一醒著的,它小小的身體擠在青蘿頸窩,金紅的羽毛凌亂不堪,像被揉皺的錦緞。它時不時用喙輕輕觸碰青蘿冰冷的臉頰,又擔憂地看看崽崽,細弱的叫聲裡充滿了無助和悲傷。
空地邊緣,那團由小金本源精魄所化的麒麟分身,金光已黯淡到極致,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明滅不定,虛幻得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熔金的眼眸緊閉,再無一絲聲息,只有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本源聯絡,如同懸於深淵之上的蛛絲,證明著遠在古戰場死地的龐大金色身軀,尚未完全歸於虛無。
歐陽奚旺盤膝坐在不遠處,背對著眾人,身影在蘑菇林的幽光裡顯得有些孤峭。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瘦卻蘊含著爆發力的脊背。此刻,那本該光潔的面板上,卻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暗紅色紋路!那些紋路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印下的傷痕,又像是某種古老神秘的符文,深深嵌入血肉之中,散發著灼熱、暴戾的氣息,隱隱與他額心處那早已隱沒的九霄雲紋呼應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它們微微起伏,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強行撕裂空間、橫跨無盡距離的降臨,動用了遠超他目前境界所能承受的禁忌力量。護身符的仙靈之氣耗盡,爆發的血脈神力反噬己身,留下了這如同荊棘纏繞的“道傷”。更糟糕的是,那兩截兇劍隔著空間裂縫斬來的毀滅劍意餘威,也有一部分順著空間通道的維繫,狠狠烙印在了他的神魂和體魄之上,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強行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氣。星辰般的眼眸緊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體內靈力枯竭得如同乾涸的河床,經脈裡卻有兩股異種力量在瘋狂肆虐:一股是他自身血脈神力爆發後殘留的、如同失控熔岩般的灼熱與暴戾;另一股則是冰冷、鋒銳、帶著斬滅神魂氣息的劍意餘毒!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如同兩頭爭奪地盤的兇獸,每一次碰撞都讓他五臟移位,神魂震盪。
“吱…”老猴頭佝僂著巨大的身軀,如同沉默的守護山嶽。它僅剩的、閃爍著古銅色金屬光澤的爪子,小心翼翼地託著一個巨大的、由某種堅韌的樹心掏空而成的容器。容器裡,深綠色的粘稠藥汁翻滾著,散發出極其濃烈、混合著草木清香與刺鼻辛辣的古怪氣味。幾片形如龍鱗、邊緣帶著細小鋸齒的金色葉片在藥汁中沉浮,正是萬靈祖森深處極為罕見的療傷聖藥——金鱗龍鬚草的葉片。另一隻斷了一截的爪子,則穩穩地懸在青蘿緊握劍柄的右手上方寸許,琥珀色的巨眼一眨不眨地警惕著,防備著那兇物任何一絲異動。
“小子,”老猴頭低沉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寂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藥…好了。進去…泡著。你身上的…道傷和…劍意餘毒…拖不得。”
歐陽奚旺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銀紫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痛楚。他看了一眼那翻滾著、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深綠藥汁,嘴角咧了咧,試圖扯出一個慣常的、滿不在乎的痞笑,卻因牽扯到背上的灼痛而變成了齜牙咧嘴的怪表情。
“嘖,老猴頭,你這‘十全大補湯’的賣相…還是一如既往的…別緻啊。”他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卻努力維持著一點熟悉的調調,“聞著味兒…都能把方圓十里的毒蟲給燻跑了。”
“吱!”老猴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金屬爪子不耐煩地敲了敲樹心藥桶的邊緣,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少…廢話!再拖…骨頭縫裡的…劍意…就要生根了!到時候…神仙難救!還想…找回…那大傢伙?”
最後那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歐陽奚旺的軟肋。他眼中的一絲戲謔瞬間消失,被沉凝的決絕取代。找回小金!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也是最熾烈的念頭!
“泡就泡!”他低吼一聲,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猛地站起身。動作牽扯到背上的道傷和體內的混亂力量,痛得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才站穩。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走到藥桶邊。
“嘶——嗷!!!”
當他赤裸的、佈滿暗紅道傷的身軀浸入那深綠色藥液的瞬間,一聲變了調的慘叫猛地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那感覺,根本不是泡澡!而是跳進了燒得滾燙的、混雜了無數鋼針和荊棘的油鍋!
灼熱!彷彿每一個毛孔都被點燃!那金鱗龍鬚草霸道的藥力,混合著其他猛藥的辛辣,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佈滿道傷的皮肉,刺入他受損的經脈!
冰冷!那殘留的劍意餘毒彷彿被藥力啟用,化作無數細小的、冰冷的刀鋒,在他體內瘋狂切割、絞殺!與金鱗龍鬚草的灼熱藥力激烈衝突!
冰火兩重天!內外交攻!巨大的痛苦瞬間席捲了他每一寸神經!他英俊的臉龐瞬間扭曲,額頭、脖頸、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藥液滾落,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啾?!”小呆毛被這慘叫聲驚得撲稜一下飛起,驚恐地看著在藥桶裡“撲騰”、表情痛苦猙獰的主人,急得在桶邊打轉。
“吱…”老猴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只是那懸在青蘿手上的爪子微微緊了緊。它知道這藥浴的痛苦,但也深知這是目前唯一能壓制道傷、驅散部分劍意餘毒的辦法。這小子血脈非凡,底子厚實得嚇人,扛得住。
時間在劇痛中緩慢流淌。歐陽奚旺死死咬著牙,牙齦甚至滲出了血絲,才勉強將更多的慘叫咽回肚子裡。他強迫自己運轉起九霄雲闕最基礎的引氣法訣——儘管這法訣在他血脈覺醒後顯得有些過於簡陋,但此刻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微弱的靈力艱難地從乾涸的丹田滋生,如同涓涓細流,試圖在狂暴的冰火煉獄中開闢一條通路。每一次運轉,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彷彿推動的不是靈氣,而是燒紅的烙鐵在經脈裡摩擦。背上的暗紅道傷在灼熱藥力的刺激下,如同活物般蠕動、發燙,與體內肆虐的劍意餘毒激烈對抗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他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對抗痛苦和引導那微弱的靈力上,試圖穩住瀕臨崩潰的身體。外界的一切彷彿都模糊了,只剩下無盡的煎熬和體內混亂力量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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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歐陽奚旺在藥力煉獄中掙扎的同時。
青蘿的意識,卻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充滿毀滅與鋒銳的混沌深淵。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投入了狂暴的劍刃風暴中心!無數破碎的畫面、混亂的嘶吼、金鐵交鳴的爆響、星辰崩滅的恐怖景象瘋狂地衝擊著她脆弱的識海!
“殺——!!!”
“斬斷!斬斷一切!”
“吾劍所向…萬物歸墟!”
“不!守護…必須守護…”
無數充滿殺伐、毀滅、霸絕、鋒銳的意念碎片,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刺著她的神魂!那是兩截斷劍柄中殘留的、屬於不同主人的恐怖意志碎片!它們在爭奪,在咆哮,要將她這個闖入者徹底撕碎、同化!
劇痛!撕裂靈魂的劇痛!
青蘿的意志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隨時可能傾覆。她本能地想逃,想封閉自己的感知。
然而,就在這意識即將被徹底沖垮的瞬間,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綠意,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的光點,頑強地在她識海深處亮起。
那是…崽崽最後注入她體內的、精純的草木本源生機!它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最柔韌的藤蔓,纏繞著她的核心意識,抵禦著狂暴意念的衝擊!
同時,一道極其模糊、內斂、帶著斬斷因果意味的“刺”之軌跡,也如同烙印般,在她瀕臨潰散的意識中一閃而過!正是她在古戰場死地,於毀滅洪流中捕捉到的那一絲劍意殘痕!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小金…旺哥…崽崽…小呆毛…小元…”一個微弱卻無比執拗的念頭,如同不滅的星火,在毀滅風暴中點燃!
逃不了…那就…面對!
青蘿殘存的意志,在這股求生的執念和草木生機的庇護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韌性!她不再試圖逃避那些毀滅性的意念碎片,而是將感知凝聚到極致,如同最細小的塵埃,小心翼翼地“貼”了上去。
不是對抗,而是…感知!去感受那混亂狂潮中,屬於“劍”本身的律動!
她“看”到了。在無數毀滅與霸絕的碎片深處,在那些狂暴的意念沖刷下,劍柄本身的材質結構,那些厚重鏽跡覆蓋下的、極其細微的金屬紋理,彷彿蘊含著某種亙古不變的“理”。一種純粹的、屬於“斬斷”這一概念本身的軌跡!它冰冷、精準、無視一切阻礙,只追求那終極的“斷”!
那感覺極其玄妙。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捕捉到了一絲水流最本質的流動方向。狂暴的意念是浪,而這屬於劍本身的“理”,則是水流的本質。
她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帶著崽崽草木生機的柔和氣息,如同最輕柔的風,拂過那些混亂的毀滅碎片,追尋著那隱藏在狂暴表象下的一絲絲冰冷鋒銳的軌跡。
嗡…
右手緊握的斷柄劍柄,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一股冰冷、純粹、不帶絲毫殺意、只追求“斬斷”本質的微弱意念,彷彿被那小心翼翼的、追尋軌跡的意念所觸動,如同沉睡的冰晶被暖風拂過,極其微弱地…回應了一聲。
這回應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對於正處在毀滅風暴中心的青蘿而言,卻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
她精神一振!殘存的意念更加凝聚,循著那一絲微弱的回應,更加專注地去感知劍柄本身的紋理,去捕捉那屬於“斬斷”的冰冷軌跡。如同盲人第一次觸控到盲文的凸點,試圖理解其中的含義。
那冰冷的鋒銳軌跡,在她專注的感知下,似乎清晰了一點點。雖然依舊模糊玄奧,難以理解其萬一,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混亂和狂暴。她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嘗試著,模仿著那道軌跡的“勢”,並非攻擊,而是如同用指尖去描繪流水的紋路。
嗡…
劍柄再次輕微一震。這一次,那股冰冷的純粹鋒銳意念,似乎穩定了一絲,不再那麼躁動不安。雖然周圍毀滅與霸絕的意念碎片依舊在瘋狂衝擊,但這劍柄核心處的那一點屬於“劍”本身的“理”,卻因為青蘿這微弱模仿的觸動,如同找到了某種奇特的共鳴點,暫時收斂了部分兇性,將更多的狂暴意念排斥在外。
這並非掌控,更像是一種極其脆弱的…安撫?或者說,是這兇戾劍器本身核心的“理”,暫時認可了她這個微弱模仿者的存在,不再將她視為首要的毀滅目標?
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劍器本身冰冷氣息的能量,順著青蘿模仿軌跡的意念,極其緩慢、極其細微地…反向流入了她枯竭的經脈!
這股能量冰冷、純粹、鋒銳無比!它一進入經脈,就帶來了如同被無數細小冰刃切割的劇痛!但詭異的是,這股劇痛並未引發她體內蟄伏的那兩股恐怖劍氣的狂暴反擊!反而…隱隱有了一絲奇特的聯絡?
那蟄伏在經脈深處、屬於右手斷茬劍柄的慘烈霸絕劍氣,彷彿感應到了這股同源(皆源自劍器本身)卻又更加純粹冰冷的能量流入,竟然…微微收斂了一絲躁動?而腰間那截斷劍柄散發的鋒銳劍氣,則似乎更加“親近”這股新流入的冰冷能量,氣息變得更加內斂。
青蘿的身體在劇痛中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她的意識深處,卻升起一絲明悟的微光。雖然模糊不清,但她似乎…摸到了一點點門道?這兇物並非只有純粹的毀滅,它的核心,有著屬於“劍”本身的冰冷規則!若能理解、甚至模仿這種規則,或許…真的能找到與它共存,甚至…引導它的方法?
這個發現讓她瀕臨潰散的意志注入了一絲新的力量。她強忍著經脈被冰冷鋒銳能量切割的劇痛,更加專注地沉浸在對那冰冷軌跡的感知和極其微弱的模仿中。如同在無盡黑暗中,朝著那唯一的光點,艱難地、一步一血印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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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藥桶中翻滾的深綠色藥液,顏色已經變淺了許多,粘稠度也下降了,不再像滾燙的油鍋,溫度也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雖然依舊灼痛刺骨,但比起最初的酷刑,已是天堂。
歐陽奚旺盤坐在藥液中,只露出肩膀和頭顱。他背上的暗紅色道傷紋路,顏色似乎淡去了一絲,不再那麼灼熱刺目,但依舊猙獰地盤踞著。他臉上的痛苦扭曲已經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專注。
他閉著眼,眉宇間依舊緊鎖,但氣息卻比之前沉穩了許多。體內,那狂暴失控的血脈神力和冰冷的劍意餘毒,在金鱗龍鬚草霸道的藥力調和與持續的痛苦磨礪下,終於不再是水火不容的瘋狂對沖,而是形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如同走鋼絲般的平衡。
灼熱的神力被藥力壓制、疏導,如同狂暴的河流被引入溝渠,雖然依舊奔騰咆哮,但破壞力大減。冰冷的劍意餘毒則被霸道的藥力和他自身逐漸恢復的血脈之力一點點磨滅、驅逐,如同陽光下的堅冰,緩慢消融。
他引導著那微弱卻逐漸壯大的靈力,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傷痕累累的經脈中。每一次運轉,都伴隨著細微的刺痛和灼熱感,但更多的是力量回歸的掌控感。額心處,那繁複的九霄雲紋雖然沒有再次顯現,但一股無形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威嚴氣韻,卻在他沉靜下來後,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古老與尊貴。
“啾…啾?”小呆毛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泡在桶裡、氣息變得有些不一樣的主人。它感覺旺哥好像沒那麼“燙”了,也沒那麼“扎”人了,反而多了一種讓它本能想親近、又有點點害怕的氣息。
“吱…”老猴頭也察覺到了歐陽奚旺氣息的變化。它懸在青蘿手上的爪子微微放鬆了一絲,琥珀色的巨眼瞥向藥桶中的少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歎,有凝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這小子…血脈的底蘊和恢復力,簡直…妖孽!那金鱗龍鬚草的霸道藥力,換做尋常修士,早就被撐爆或者痛死了,他居然硬生生扛了下來,還初步穩住了反噬?而且,他身上那股屬於上界、屬於至高存在的威嚴…越來越明顯了。這絕非修真界該有的氣息!
就在這時!
“呃…”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痛苦顫音的呻吟,從苔蘚墊上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是青蘿!
只見她長長的、沾著血汙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如同掙扎著要破繭而出的蝶。碧綠的眼眸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神空洞、迷茫,彷彿剛從最深沉的噩夢中掙脫,還無法聚焦。
“青蘿?!”歐陽奚旺猛地從藥液中站起,帶起一片水花,臉上充滿了驚喜!他甚至顧不上自己還光著膀子,一個箭步就跨到了青蘿身邊,蹲下身,急切地看著她。“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疼?”
“啾!啾啾!”小呆毛也興奮地撲稜著翅膀,飛到青蘿臉旁,用小腦袋親暱地蹭著她冰涼的臉頰。
青蘿的瞳孔緩緩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歐陽奚旺那張寫滿擔憂和驚喜的、有些狼狽的俊臉,還有小呆毛毛茸茸的小腦袋。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旺…哥…?”
隨即,巨大的疲憊和身體各處傳來的、如同被拆散重組般的劇痛瞬間淹沒了她。她悶哼一聲,眉頭緊緊蹙起。但下一刻,她的意識徹底清醒,昏迷前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
古戰場!死地!恐怖的劍氣!空間裂縫!毀滅風暴!還有…小金那被風暴吞噬的、最後的金色身影!
“小金——!!!”一聲淒厲絕望的呼喊猛地從她乾裂的唇間迸發出來!她掙扎著想坐起,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痛得眼前發黑,身體一軟又倒了回去,右手卻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截冰冷的斷柄劍柄!
嗡!
一股冰冷的鋒銳氣息瞬間從劍柄爆發!雖然微弱,卻帶著斬滅一切的意志,直衝離得最近的歐陽奚旺!
“小心!”老猴頭的低喝聲響起,它的金屬爪子閃電般探出,帶著一股柔和的巨力,一把按住了青蘿緊握劍柄的右手手腕!一股沉穩厚重的力量瞬間隔絕了那爆發的劍意衝擊!
歐陽奚旺反應極快,在那冰冷劍意襲來的瞬間,他體內剛剛穩固的血脈之力本能地湧動,一層淡淡的銀紫色光暈在面板下流轉,將那微弱的衝擊輕易化解。但他也被驚得後退了半步,臉色微變,看向青蘿手中那兇物的眼神充滿了忌憚和怒火。
“青蘿!冷靜!”歐陽奚旺低吼,聲音帶著安撫,“小金…小金還沒死!它的分身還在!只是…聯絡很弱,很弱!它在那邊等著我們!你現在不能亂動!”
青蘿劇烈地喘息著,碧綠的眼眸死死盯著歐陽奚旺,又猛地看向空地邊緣那團黯淡的金色虛影。當看到那虛影雖然微弱至極,卻依舊頑強地存在著,並未徹底消散時,她眼中那幾乎要焚盡一切的絕望火焰才稍稍平息,被一種深沉的、刻骨的悲傷和擔憂取代。淚水無聲地滑落,混著臉上的血汙。
“它…為了…護住我們…被…”她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重量,右手依舊死死攥著劍柄,指節慘白。
“我知道。”歐陽奚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同樣沉重的痛,“這筆賬,我記下了。”他的目光掃過青蘿緊握的劍柄,又落到她蒼白如紙的臉和遍佈的傷痕上,“先別管這個鬼東西了!你的傷很重!崽崽也…”他看向旁邊氣息微弱、毫無甦醒跡象的崽崽,心又沉了下去。
“崽…崽崽…”青蘿也艱難地扭過頭,看到崽崽那灰敗的小臉和枯萎的小花,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心疼和自責。她掙扎著伸出左手,顫抖著想去觸控崽崽。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嗡!
青蘿腰間緊貼著的那截斷劍柄,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震!一股冰冷、純粹、與青蘿此刻意識中殘留的那一絲“斬斷”軌跡隱隱共鳴的鋒銳意念,極其微弱地盪漾開來!
幾乎同時,青蘿緊握的右手斷茬劍柄也微微一顫,那股慘烈霸絕的氣息似乎被這同源的鋒銳意念引動,也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股更內斂的、冰冷的“理”所壓制,並未爆發。
青蘿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清晰地感覺到,隨著自己意識中對那冰冷軌跡的感知變得清晰一絲,這兩截兇物之間的排斥似乎…減弱了?而她對腰間斷劍柄散發的那股純粹鋒銳意念,彷彿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親和感?就像兩塊磁石,雖然屬性不同,但都在“磁”的範疇內?
這感覺極其玄妙,難以言喻。
“吱?!”老猴頭按著青蘿手腕的爪子猛地一緊,琥珀色的巨眼瞬間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青蘿腰間!那截斷劍柄的氣息波動雖然微弱,但瞞不過它的感知!它又猛地看向青蘿的臉,發現她碧綠的眼眸中,除了悲傷和痛苦,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如同劍鋒般內斂的專注?
“你…”老猴頭沙啞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驚疑,“剛才…昏迷時…做了甚麼?你身上的…劍氣…似乎…有了一絲…變化?”它敏銳地察覺到,青蘿體內那兩股蟄伏的恐怖劍氣,雖然依舊如同沉睡的火山,但彼此之間那種水火不容的狂暴衝突感,似乎被某種東西…極其微弱地…調和了一絲?而且,這精靈的氣息中,似乎也沾染上了一絲…不屬於她本身的、冰冷鋒銳的…劍意?
歐陽奚旺也察覺到了異樣,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青蘿:“青蘿?你感覺怎麼樣?這破鐵片子…”他指著那劍柄,又忌憚地看了一眼老猴頭按著的手腕。
青蘿感受著體內那兩股劍氣微妙的平衡變化,以及腰間斷劍柄傳來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化為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她張了張嘴,聲音依舊虛弱沙啞:“我…好像…摸到了一點…它的…‘理’…很冷…很純粹…像冰…像…斬斷一切…的軌跡…”
她的話語破碎,難以準確描述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理?軌跡?”歐陽奚旺聽得一頭霧水,但看青蘿的眼神不似作偽,而且她身上的氣息確實有些不同了,少了幾分瀕死的絕望,多了一絲內斂的韌勁。
“吱…”老猴頭佈滿鏽跡短毛的臉上,凝重之色更甚。它緩緩鬆開了按著青蘿手腕的爪子,但警惕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兩截斷劍柄。“精靈…你的膽子…比這林子裡的…鐵背魔熊…還大。竟敢…去感悟…這等兇兵的…殘留意志…”它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著青蘿,“不過…這或許…是你…唯一…能暫時…不被它…徹底侵蝕…的路。但…兇險…更甚…一步踏錯…神魂俱滅。”
青蘿疲憊地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兇險。但除了這條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放棄這兇物?不,這兇物已經與她體內的劍氣糾纏不清,放棄等於自絕。而且…她腦海中閃過那冰冷純粹的軌跡,那似乎…是唯一能讓她在絕境中抓住的、通往力量的路?為了活下去,為了找回小金,為了守護崽崽它們…再兇險,她也得走下去。
“先…救崽崽…和小元…”她艱難地說道,聲音裡帶著懇求。
歐陽奚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和無數疑問。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青蘿緊握劍柄的右手,將她抱了起來,走向那個巨大的樹心藥桶。藥液已經溫涼,藥力依舊充沛,正好可以用來救治青蘿。
“忍著點。”他將青蘿輕輕放入藥液中,深綠色的藥液瞬間浸沒了她傷痕累累的身體。
“嘶…”冰冷的藥液刺激著傷口,讓青蘿倒吸一口冷氣,身體本能地繃緊。但比起歐陽奚旺之前承受的灼熱煉獄,這已經算是溫和了。她靠在桶壁上,疲憊地閉上眼,任由藥力浸潤身體,意識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沉入識海,去感知、去描繪那冰冷鋒銳的軌跡。這彷彿成了她對抗痛苦、維持清醒的本能。
老猴頭則將完好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從崽崽身下穿過,將這小小的、氣息微弱的花靈種也託了起來。它看著崽崽灰敗的小臉,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它走到藥桶邊,將崽崽輕輕放入了青蘿懷中,讓她們一同浸泡在藥液裡。精純的藥力和青蘿身上散發出的、那微弱卻帶著安撫意味的草木本源氣息(雖然微弱,但源自同根),或許能吊住這小花靈最後一線生機。至於墨星小元,依舊被青蘿緊緊護在胸前獸皮內襯裡,只能依靠藥液滲透和青蘿自身的生機緩慢溫養了。
做完這一切,老猴頭默默地退到一旁,巨大的身軀重新佝僂下來,如同守護的石像。它那隻斷了一截的爪子,傷口依舊平滑。它的目光,在泡在藥桶中閉目忍耐的青蘿、在桶邊守護的小呆毛、在藥液中努力恢復的歐陽奚旺、以及空地邊緣那團微弱的本源金光之間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歐陽奚旺那赤裸的、佈滿暗紅道傷紋路的脊背上。
那紋路在藥力浸潤下,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變淡、癒合。一股屬於上界、屬於至高存在的威嚴氣韻,在他沉靜調息時,如同沉睡神龍無意間散發的龍威,絲絲縷縷地瀰漫著。
老猴頭佈滿鏽跡短毛的臉頰微微抽動,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嘆息,帶著洞悉一切的沉重和一絲宿命般的無奈:
“吱…九霄雲闕…的烙印…終究…是藏不住了。這祖森的…平靜…怕是…要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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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