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的暖陽悄然西斜,將金燦燦的光斑拉得細長,如同流淌的蜜糖,塗抹在虯結的碧玉藤蔓和潺潺的溪水上。空氣裡沉澱的草木清氣愈發濃郁,混合著泥土被陽光烘透的微醺芬芳,沉靜得如同凝固的琥珀。那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藥味,已被晚風悄悄帶走。
麒麟小金巨大的身軀依舊側臥在草地上,覆蓋全身的赤金鱗甲在斜陽下流淌著慵懶的光澤。後腿那猙獰的焦黑傷口上,厚厚的暗褐色“藥膏”邊緣,淡金色的薄痂已然凝固得更加堅實,散發著純粹的生命氣息。深入骨髓的劇痛早已消散無蹤,只剩下新肉頑強生長帶來的、如同億萬只螞蟻爬行啃噬的細微麻癢,混合著一種深沉的滿足感。
巨大的頭顱枕在覆蓋著赤金鱗片的前肢上,熔金火焰般的眼眸愜意地半眯著,每一次悠長的呼吸都帶著心滿意足的呼嚕:
“…呼…嚕…”
“…癢…是真癢…嗷…)
“…比…那癩蛤蟆…的口水…鑽骨頭…還是…舒服點…)”
“…就是…這新長的肉…粉粉嫩嫩…看著…太…不霸氣…)”
巨大的尾巴極其緩慢、極其慵懶地在草地上掃動著,每一次掃動都牽動後腿傷口,帶來一絲帶著舒爽的麻癢和淡淡的藥香。
鐵羽深褐色的小小身影蜷縮在碧玉藤蔓堆成的“小山”旁,暖陽將它新生的細密絨毛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小小的腦袋枕著那塊光滑的黑色鵝卵石,黑亮的眼睛緊閉,胸脯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喉嚨深處,偶爾溢位極其細微的、帶著滿足感的“嘰咕…”夢囈,彷彿在夢中依舊守護著它的珍寶。
藤蔓“小山”形成的天然凹槽裡,歐陽奚旺小小的身影並未被這慵懶的睡意感染。他盤膝坐著,脊背挺直如初生的青竹。純淨的目光如同兩泓深潭,專注地凝視著身前…那幾塊重新散落開來的、邊緣焦黑、佈滿裂紋的灰黑色石板碎片。
碎片上,那些被他精心清理出的、斷斷續續的淡銀色紋路,在斜陽的金輝下,流淌著微弱卻神秘的光澤。
他的指尖…並未再觸碰石板。
只是…小小的手…懸停在碎片上方寸許的虛空中。
覆蓋著溫潤混沌星芒的指尖…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在空氣中…一遍遍…一遍遍…描摹著…那些線條的軌跡!
沒有草莖尖劃過石面的嗤嗤聲。
只有…指尖劃過空氣的…無聲軌跡。
他純淨的目光跟隨著指尖的移動,烏溜溜的大眼睛深處,混沌星芒無聲流轉,倒映著那些殘缺的銀紋。昨夜驚心動魄的空間撕扯,巨骨木林海的黑暗死寂與步步殺機,麒麟小金焚身裂空的赤焰身影…以及…方才指尖星芒觸及時,那條指向遠方的斷線末端…驟然亮起、噴湧出的…如同春日曠野般清新自由的氣息…如同烙印般刻在識海深處。
好奇。純粹的、孩童對未知世界最本能的…好奇。如同第一次追逐林間閃爍的螢火,第一次仰望夜空中流轉的星辰。
“…藤蔓…纏著…星星…)”清亮的聲音帶著近乎夢囈的低語,指尖在虛空描摹著石板中心那個藤蔓星辰巢穴的輪廓,“…這裡是…站上去…的…地方…)”
“…小鳥…飛過的…路…)”指尖又循著記憶中那些斷斷續續延伸出去的銀色“路徑”,在虛空中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斷在這裡…是…臭水溝…)”
“…斷在這裡…有…糊味…是小金…燒的…)”
“…斷在這裡…”指尖最終…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停在了虛空中那條指向遠方的斷線位置,“…味道…好遠…好…乾淨…)”
“…像…風…吹過…沒有…大樹的…草地…)”
每一次指尖的描摹,每一次意念的勾勒,識海中那混沌星璇都彷彿受到了無形的觸動,極其輕微地…加速旋轉一絲!一股溫潤的星力如同涓涓細流,順著指尖描摹的軌跡,在虛空中留下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星力餘韻!
這些星力餘韻,如同無形的絲線,在虛空中…極其艱難地…試圖…復現…那些石板上的古老銀紋!
雖然殘缺!雖然扭曲!雖然充滿了孩童塗鴉般的稚嫩與不連貫!卻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懵懂模仿!
“…唧…?”鐵羽不知何時從睡夢中醒來,小小的腦袋擱在石頭上,黑亮的眼睛帶著初醒的茫然,好奇地望著藤蔓凹槽裡那個對著空氣“畫畫”的小小身影。喉嚨裡發出細微的、表示困惑的咕嚕聲。
麒麟小金巨大的熔金眼眸掀開一條縫隙,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藤蔓堆裡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小身影,巨大的喉嚨(喉部)裡發出帶著濃重鼻音的咕嚕:
“…又在…畫…那些…鬼線…?)”
“…本尊…說了…那破玩意兒…沒用…!)”
“…有這功夫…不如…給本尊…撓撓…後腿…癢死了…嗷…)”
巨大的尾巴象徵性地掃了掃後腿傷口的方向,表達了神獸對“鬼畫符”的不屑和對撓癢服務的需求。
奚旺純淨的目光並未移開虛空中的“軌跡”,清亮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執拗:
“…有用…)”
“…能…記住…)”
“…臭水溝…糊味…乾淨的風…都…記住…)”
指尖的星芒描摹更加專注,虛空中的星力軌跡微微明亮了一分。
“記住?”麒麟小金巨大的熔金眼眸翻了個白眼(擬人化),巨大的意念充滿了“本尊的崽子又開始鑽牛角尖”的無奈。“…記住…它…能讓你…不掉坑裡…?)”
“…記住…那…糊味…能讓本尊…的腿…不糊…?)”
“…記住…那…甚麼…乾淨的風…能當飯吃…?)”
渾厚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不以為然,“…不如…記住…哪棵樹的果子最甜…哪條溪裡的魚最肥…更實在…嗷…)”
巨大的頭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熔金眼眸再次愜意地闔上,顯然對“記住鬼線”毫無興趣。
奚旺沒有爭辯。他純淨的心湖如同澄澈的古井,清晰地映照著每一條描摹的軌跡,每一種空間撕扯的餘韻,每一絲氣息帶來的悸動。指尖的星芒如同最忠誠的刻刀,在虛空中,也在心湖深處…緩緩刻印。
不知過了多久。
當夕陽的最後一抹金輝即將沉入林海,將溪畔染上溫暖的橘紅時…
奚旺懸停在虛空中的指尖…極其緩慢地…收了回來。
他純淨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虛空中那些即將消散的、由星力餘韻勾勒出的殘缺軌跡上。烏溜溜的大眼睛深處,混沌星芒流轉不息,帶著一種…完成某種重大儀式般的…沉靜與專注。
那些軌跡…那些線條…那些斷口…那藤蔓星辰的巢穴…那臭水溝的粘膩…那焚空裂地的糊味…那曠野清風的嚮往…
如同最精密的拓印…如同最深刻的烙印…
已然…懵懵懂懂…卻無比清晰地…刻印在了…他純淨無瑕的…心湖深處!
“…記住了…)”清亮的聲音如同風拂過湖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滿足。
他小小的身體緩緩站起,動作流暢而輕盈。淬體後的力量感在筋骨間流淌。純淨的目光掃過身下那堆散落的石板碎片,又望向溪畔草地上那頭酣然沉睡的巨大麒麟,以及藤蔓旁蜷縮著守護石頭的鐵羽。
斜陽的金輝灑在他小小的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層溫暖的紗衣。
麒麟小金巨大的熔金眼眸極其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斜睨著那個終於“畫”完了的小小身影,渾厚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畫完了…?)”
“…記住…多少…了…?)”
奚旺純淨的目光迎向麒麟小金那半眯的熔金眼眸,小小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清亮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都…記住了…)”
“…臭水溝…糊味…乾淨的風…)”
“…還有…窩…星星…小鳥飛的路…)”
“吼…(都…記住了…?)”麒麟小金巨大的熔金眼眸微微睜大了些,巨大的意念充滿了“本尊不信”的荒謬感。“…吹牛…不打草稿…?)”
“…本尊…活了…這麼久…都…記不全…那些…鬼畫符…!)”
“…你個小泥猴…才…看了…幾眼…?)”巨大的喉嚨(喉部)裡發出帶著濃重鼻音的咕嚕,充滿了神獸對幼崽“吹牛”行為的無情拆穿。
奚旺純淨的目光平靜無波,小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清亮的聲音依舊篤定:
“…這裡…記住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這裡…)”
麒麟小金巨大的熔金眼眸死死盯著奚旺平靜的小臉,又看了看他指著的、那小小的、覆蓋著淡金色草衣的胸膛。巨大的意念充滿了狐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驚詫。
“…心…?)”
“…你…用心…記住…了…一堆…害人的…鬼線…?)”
覆蓋著赤金鱗片的嘴角(擬人化)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巨大的喉嚨(喉部)深處發出一聲帶著濃濃無奈和認命般的嘆息:
“…唉…隨你吧…)”
“…反正…本尊…警告過你了…離那破石頭…遠點…)”
“…下次…再被…傳送到…甚麼…鬼地方…別指望…本尊…再燒糊腿…去撈你…嗷…)”
巨大的頭顱懊惱地扭向一邊,巨大的熔金眼眸死死閉上,一副“神獸言盡於此,崽子好自為之”的悲憤模樣。只是那巨大的尾巴,極其輕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掃了掃後腿傷口邊緣——嗯,新長的粉嫩肉芽…好像…真的…比之前…硬朗了…一絲絲?
奚旺純淨的目光從小金身上移開,望向天邊那輪即將沉入林海的巨大夕陽。橘紅的光輝將層疊的墨綠樹冠染上溫暖的色澤,也映亮了他純淨眼眸深處…那懵懂刻印下的…指向未知遠方的…斷線軌跡。
那絲曠野清風的嚮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的漣漪…久久…未曾平息。
他小小的身體沐浴在最後的夕照中,如同森林之子悄然立下的…無聲誓言。
懵懂。
卻已…深種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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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