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號,冬至前一天。長白山草北屯銀裝素裹,大雪封山已經半個月了。合作社院裡,十幾個年輕社員正在吳炮手和張大山的指導下,檢查狩獵裝備——這不是為了大規模狩獵,是為了合作社一年一度的“年關獵俗”活動。
“年關獵俗”是曹大林提出來的:每年臘月,組織一次傳統狩獵活動,不追求獵物多少,重在體驗老輩人的狩獵技藝和文化習俗。今年是第一次辦,但大家都很有興致。
“檢查槍,”吳炮手嚴肅地說,“膛線要乾淨,撞針要靈活,子彈要乾燥。冬天打獵,槍出問題會要命。”
劉二愣子、趙強、孫小虎幾個年輕人仔細擦拭自己的獵槍——都是老式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合作社的集體財產,平時鎖在倉庫,只有特殊活動才用。
“子彈每人十發,”張大山分發彈藥,“只能用五發,留五發防身。規矩是:一不打母獸帶崽的,二不打幼獸,三不打珍稀的。咱們是體驗,不是真打獵。”
孟庫也從阿里河來了,帶著他的鄂倫春獵刀和弓箭。“我不用槍,用這個,”他展示弓箭,“我爺爺傳下來的,鹿筋弦,樺木弓,鐵箭鏃。三十米內,不比槍差。”
還有幾個滿族老社員,拿出了傳統工具:套索、夾子、鹿哨。都是老物件,平時不用,今天展示。
“這是‘鹿叫子’,”一個滿族老人李大爺吹響鹿哨,發出母鹿的叫聲,“秋天叫鹿,能把公鹿引來。但冬天不用,鹿不發情了。”
曹大林看著這些老工具,老技藝,心裡很感慨。這些是山裡人幾千年的智慧結晶,不能丟。
“咱們這次活動,分三組,”他宣佈,“槍獵組,吳炮手帶隊,學現代狩獵技巧;傳統組,張大山帶隊,學老輩人方法;文化組,王建國教授帶隊,記錄狩獵習俗。”
大家分組。年輕人大多選槍獵組——想打槍;老社員選傳統組——懷舊;文化組是王建國、陳明、曲小梅,還有幾個愛學習的年輕人。
十二月二十一號,冬至,凌晨四點。隊伍出發。二十個人,三條狗——黑龍、大黑、二黃。
第一站去北山坡,那裡有個觀察點,能看到鹿群晨起。
天還黑著,雪地反著月光,能看清路。大家踩著齊膝深的雪,走得艱難但興奮。
到觀察點時,天矇矇亮。大家隱蔽在樹林裡,用望遠鏡觀察。
山坡上,鹿群出現了——約二十頭馬鹿,在雪地裡刨草吃。領頭的是一頭大公鹿,角很雄偉。
“看那隻公鹿,”吳炮手小聲說,“角分七叉,是壯年鹿。按規矩,可以打,但要一槍斃命,不能讓它受罪。”
“現在能打嗎?”劉二愣子躍躍欲試。
“不能,”吳炮手搖頭,“離得太遠,超過兩百米,沒把握。而且今天咱們是觀察,不是真打。”
大家觀察了半小時,記錄鹿群數量、組成、活動規律。王建國很滿意:“這種科學觀察,比盲目打獵有價值。知道鹿群有多少,在哪裡,才能科學管理。”
第二站去西溝,那裡是野豬活動區。冬天野豬食物少,會到低處找吃的。
到了西溝,果然發現野豬腳印——很大,很深,還有拱土的痕跡。
“這是一頭公豬,至少三百斤,”張大山判斷腳印,“看這步幅,走得慢,可能餓了。”
他們跟著腳印,走了約一里,發現野豬正在一棵柞樹下拱橡子。果然很大,獠牙很長,看起來很兇。
“野豬冬天餓,脾氣暴,”吳炮手提醒,“別靠近,五十米外觀察。”
大家遠遠看著。野豬似乎察覺了,抬頭看了看,但沒跑,繼續拱土。
“它知道咱們不打它,”張大山說,“動物有靈性,能感覺到殺意。咱們今天沒殺意,它就不怕。”
孟庫拿出弓箭,但沒射:“按鄂倫春規矩,冬天不打野豬,肉柴,不好吃。要打也打秋天的野豬,肥。”
觀察完野豬,去第三站——河邊,看水獺。冬天水獺在冰面打洞,捕魚為食。
河面封凍了,但有幾個冰窟窿,是水獺打的。大家守在不遠處,等水獺出現。
等了約半小時,一隻水獺從冰窟窿鑽出來,嘴裡叼著條魚。它坐在冰上,用前爪捧著魚吃,樣子很可愛。
“水獺聰明,”李大爺說,“它打的洞,入口在水下,出口在冰上。這樣安全,天敵找不到。”
大家觀察、拍照。水獺吃完魚,又鑽回水裡了。
上午九點,回營地吃早飯。營地是事先搭好的簡易木屋,生了火,煮了粥。
吃飯時,大家討論上午的觀察。
“我發現,動物不怕咱們,”孫小虎說,“以前我跟我爹打獵,動物老遠就跑了。”
“因為咱們沒殺氣,”吳炮手說,“老獵人說過,打獵要‘藏氣’——藏住殺氣,動物才不警覺。但今天咱們是根本沒殺氣,動物更放鬆。”
“這也是一種和諧,”王建國說,“人不威脅動物,動物就不怕人。長期這樣,動物就能和人近距離共存,對生態旅遊有好處。”
上午十點,開始狩獵技藝教學。分三組進行。
槍獵組在靶場。吳炮手教射擊技巧:“冬天射擊要注意:一,槍要暖,不然機油凝固,可能卡殼;二,呼氣要慢,不然熱氣矇住瞄準鏡;三,扳機要穩,戴手套手感差,要適應。”
他示範:趴雪地裡,瞄準百米的靶子——是個畫著鹿形的木板。“砰”,槍響,正中鹿心。
“好!”大家喝彩。
然後輪流練習。劉二愣子打得最好,五發四中。趙強緊張,五發兩中。孫小虎細心,五發三中,但彈著點集中。
“不錯,”吳炮手鼓勵,“多練,都是好苗子。”
傳統組在樹林裡。張大山教設陷阱:套索、夾子、陷坑。
“套索要設在獸道上,”他選了一處鹿腳印密集的地方,“繩套離地一尺半,鹿頭能過,鹿角會卡住。但不能太緊,會勒死;要能活動,等獵人來了再處理。”
他演示怎麼打繩結:活結,越掙越緊。用的是皮繩,有彈性,不傷動物皮毛。
“夾子要偽裝,”他又教設鐵夾,“蓋上樹葉,撒上雪,看不出。但咱們今天不真設,只學方法。真打獵時,夾子要慎用,容易誤傷。”
陷坑最複雜:要挖坑,要偽裝,要設尖樁。張大山只講原理,不實操——冬天凍土,挖不動。
文化組在木屋裡。王建國組織大家講狩獵故事、狩獵習俗。
李大爺先講滿族狩獵習俗:“我們滿人老祖宗,打獵前要祭‘班達瑪法’(山神)。供品是鹿頭、野豬頭,還有黃米酒。薩滿跳神,唱神歌,求山神賜獵物。”
“打到了怎麼處理?”
“打到鹿,鹿頭要獻給族長;鹿血要趁熱喝,補身子;鹿肉按戶分,家家有份;鹿皮歸獵手,能做衣做鞋。這叫‘見者有份’,團結。”
孟庫講鄂倫春習俗:“鄂倫春打獵,打到第一頭鹿,要把鹿心挖出來,生吃。說這樣能得鹿的勇氣和力量。但只吃一口,剩下的烤熟分吃。”
“打到熊呢?”
“打到熊要舉行‘熊祭’,”孟庫嚴肅地說,“熊是‘祖父’,不能隨便打。打到了要說‘祖父睡著了’,不能說‘死了’。熊頭要供奉,熊骨要葬在樹上,不能亂扔。”
這些習俗,有的科學,有的迷信,但都體現了對獵物的尊重,對自然的敬畏。
中午,吃午飯。吃的是帶來的乾糧:粘豆包、肉乾、鹹菜。加熱水,簡單但香。
飯後,組織了一場小型比賽:槍獵組比射擊,傳統組比設套索速度,文化組比講狩獵故事。
比賽很熱鬧。槍獵組劉二愣子奪冠,獎品是一盒子彈(訓練彈);傳統組趙強奪冠,獎品是一捆皮繩;文化組孫小虎講的故事最生動,獎品是一本《東北狩獵習俗》——王建國從省裡帶來的。
下午,真正的狩獵體驗開始了——但不是打大型動物,是打雪兔、松雞,這些不影響生態的小獵物。
分成三隊,各帶一條狗。
曹大林和吳炮手帶一隊,找雪兔。雪兔在雪地裡有保護色,但狗能聞出來。黑龍在雪地裡嗅著,突然朝一個雪堆衝去,“汪汪”叫。
雪堆裡竄出一隻雪兔,白色,耳朵尖黑色。它跑得飛快,在雪地上留下Z字形腳印。
劉二愣子舉槍,但吳炮手攔住:“別開槍,看狗的。”
黑龍追上去,雪兔鑽進一個樹洞。黑龍守在洞口,汪汪叫。
“行了,”吳炮手說,“狗找到了,任務完成。兔在洞裡,咱們不抓,讓它活著。”
“為甚麼?”劉二愣子不解。
“冬天食物少,兔子活著不容易。咱們體驗的是過程,不是結果。”吳炮手解釋。
確實,看到狗追兔,看到兔逃生,這個過程就很有意思了。大家拍照記錄。
張大山和孟庫帶一隊,找松雞。松雞冬天在松樹上吃松籽,飛得不高。
找到一棵大松樹,樹上有幾隻松雞,灰色的,和樹皮顏色差不多。
孟庫拉弓搭箭,瞄準。但他沒射,放下弓:“太遠了,三十米,沒把握。按規矩,沒把握就不射,免得傷了沒死,受罪。”
張大山拿出彈弓——不是小孩玩的,是大人用的皮彈弓,打泥丸。
他瞄準,“啪”,泥丸打中松雞旁邊的樹枝,松雞受驚飛走了。
“趕走就行,”張大山說,“松雞冬天瘦,不好吃。春天肥了再打。”
王建國帶文化組,記錄整個過程。陳明拍照,曲小梅記錄,幾個年輕人幫忙。
“這才是真正的狩獵文化,”王建國感慨,“有技藝,有規矩,有敬畏。不是見了就打,是考慮生態,考慮時機,考慮必要性。”
傍晚,回營地。總結一天的活動。
曹大林先發言:“今天咱們看到了鹿、野豬、水獺、雪兔、松雞,但一頭沒打。有人可能覺得不過癮,但我覺得,這才是新時代的狩獵——觀察、瞭解、保護、適度利用。”
吳炮手說:“我打了一輩子獵,今天最有感觸。以前只知道打,不知道看。今天看了,才知道動物多聰明,多有意思。光打,可惜了。”
張大山說:“老輩人的規矩,不是瞎定的。甚麼時候打,打甚麼,打多少,都有道理。今天咱們體驗了,才知道這些規矩的珍貴。”
孟庫拿出他的弓箭:“我爺爺說,好獵人不看打了多少,看懂了多少。懂山,懂動物,懂自己。今天咱們都在學‘懂’。”
年輕人也發言。劉二愣子說:“我以前覺得打獵就是開槍,今天才知道有這麼多學問。瞄準前要觀察,要判斷,要選擇。這不是技術,是藝術。”
趙強說:“設套索比開槍難。要了解動物習性,要計算,要偽裝。這是智慧。”
孫小虎說:“聽故事比打獵有意思。那些習俗,那些規矩,都是老祖宗的經驗,是寶貝。”
王建國總結:“今天的活動很成功。我們不僅體驗了狩獵技藝,更重要的是理解了狩獵文化——那種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智慧。這種智慧,對今天的生態保護有重要啟示。”
夜裡,在營地舉行小型晚會。大家圍著火堆,唱歌,講故事。
孟庫唱鄂倫春狩獵歌,調子蒼涼,歌詞大意是感謝山神賜予獵物,祈求來年豐收。
李大爺唱滿族山歌,講獵人進山的故事,詼諧生動。
年輕人們唱革命歌曲,唱《打靶歸來》,氣氛熱烈。
曹大林看著這一切,心裡溫暖。這些不同年齡、不同民族的人,因為對山的熱愛,聚在一起,學習,交流,傳承。
這就是合作社的意義——不僅是經濟組織,更是文化共同體,生態共同體。
夜裡值班,曹大林和吳炮手一班。兩人坐在火堆旁,看著星空。
“吳叔,您覺得,咱們合作社的路,走得對嗎?”曹大林問。
吳炮手抽著菸袋,緩緩說:“對。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山裡最好的時候,也見過最壞的時候。最好的時候,不是獵物最多的時候,是人和山最和諧的時候。咱們現在,就在往那個時候走。”
“您覺得能走成嗎?”
“能,”吳炮手肯定,“因為咱們心裡有山,有規矩,有子孫後代。不像有些人,心裡只有錢,只有自己。”
這話讓曹大林有了信心。是啊,只要心裡有山,路就不會走歪。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二號,冬至。按習俗,冬至要祭山。
大家早早起來,在營地前清理出一塊空地,堆起雪壇。擺上祭品:鹿頭(木雕的)、野豬頭(面做的)、酒、米、果。
張大山主祭。他穿上帶來的薩滿服——不是真薩滿,是象徵性的。手拿神鼓,邊敲邊唱。
祭詞是鄂倫春語,大家聽不懂,但能感受到莊嚴肅穆。祭完,把酒灑在雪地,把米撒向山林。
“山神啊,又一年了。感謝您賜予我們山林、獵物、平安。來年,請您繼續保佑。我們保證,會好好保護這片山,好好對待山裡的生靈。”
大家跟著鞠躬。
祭祀完,吃冬至飯。吃的是餃子——按北方習俗,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餡是野豬肉白菜的,香。
吃飯時,曹大林宣佈:“從明年開始,合作社正式實行‘季節性禁獵區’制度。核心區全年禁獵;緩衝區冬季禁獵,允許觀察;實驗區按計劃狩獵,嚴格控制數量。”
“支援!”大家響應。
“還有,”他繼續說,“每年的‘年關獵俗’活動要制度化。不只是狩獵體驗,更是文化傳承,生態教育。”
下午,收拾營地,準備返回。離開前,大家把營地清理得乾乾淨淨,垃圾全部帶走。
“不留痕跡,”王建國說,“這是現代戶外活動的基本準則。咱們要帶頭示範。”
回草北屯的路上,大家還在討論。雖然只有兩天,但收穫很大。
劉二愣子說:“我以後打獵,一定守規矩。不該打的不打,該少打的少打。”
趙強說:“我要把老輩人的技藝學會,傳下去。不能讓好東西丟了。”
孫小虎說:“我要多學習,把狩獵文化整理出來,讓更多人知道。”
曹大林聽著,很欣慰。年輕人有這樣的認識,合作社就有未來。
回到合作社,已經是傍晚。社員們聽說他們回來了,都圍過來問。
“打到啥了?”有人問。
“啥也沒打,”劉二愣子笑,“但看到可多了。鹿、野豬、水獺……”
“那有啥意思?”
“有意思!”趙強搶著說,“比光打有意思多了。你知道野豬冬天怎麼找食嗎?你知道水獺怎麼打洞嗎?你知道……”
他講得眉飛色舞,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曹大林知道,觀念在改變。從“打到了多少”到“看到了多少”,這是進步。
夜裡,合作社開總結會。曹大林做報告:
“今年的‘年關獵俗’活動很成功。我們體驗了狩獵技藝,學習了狩獵文化,最重要的是,確立了新時代的狩獵倫理——觀察優先,適度利用,生態為重。”
“明年,我們要把活動辦得更好。邀請更多老獵人參與,邀請年輕人學習,邀請專家學者指導。讓‘年關獵俗’成為合作社的文化品牌,成為生態教育的課堂。”
大家鼓掌。
散會後,曹大林回到家。春桃已經做好飯了,山山在寫作業。
“爸,你們打到熊了嗎?”山山問。
“沒打熊,”曹大林抱起兒子,“但看到熊的腳印了。很大,像小船。”
“那熊吃甚麼?”
“吃橡子,吃螞蟻,冬天還睡覺。”
“我能去看嗎?”
“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
夜裡,曹大林寫日記: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晴。
年關獵俗活動圓滿結束。
雖然沒打到獵物,但收穫比打到獵物更大。
收穫了知識,收穫了文化,收穫了理念。
看到年輕人對老技藝的興趣,對老規矩的尊重,我很欣慰。
合作社的路,走對了。
從打獵到護林,從利用到保護,從單一到多元。
但根沒變:對山的愛,對自然的敬。
明年,要繼續走。
走得更穩,更遠。
為了這片山,為了山裡人,為了這份傳承。”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看向窗外。
冬至的夜,很長,很靜。
但曹大林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春天會來,夏天會來,秋天會來,然後又是冬天。
四季輪迴,生生不息。
而他們,這些山裡人,會一直守護著這片山。
用智慧,用汗水,用心。
讓山長青,讓水長流,讓獵俗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