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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第531章 松茸谷

2026-03-15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九月二十二號的早晨,營地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味——是莫日根在用松枝燻烤昨天剩下的駝鹿肉。老人說,這樣燻過的肉能儲存更久,味道也更特別。

曹大林幫忙添柴,看著青煙嫋嫋升起,心裡還在回味昨天那頓犴鼻大餐。正想著,莫日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兒,若有所思地看著昨天清理駝鹿內臟的地方。

“咋了?”曹大林問。

老人沒說話,走到那堆駝鹿胃內容物旁邊——昨天清理時,胃裡的東西都倒在一個樺皮盆裡,還沒來得及處理。莫日根蹲下身,用樹枝撥弄著那些半消化的植物殘渣。

曹大林也蹲過去看。胃內容物主要是苔蘚、嫩枝、水草,還有一些蘑菇的碎片。那些蘑菇碎片很特別——菌蓋厚實,菌柄粗壯,即使被胃液半消化了,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

“這是…”曹大林撿起一片蘑菇碎片,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股特殊的香氣,像松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松茸,”莫日根很肯定地說,“駝鹿吃了松茸。”

松茸!曹大林心裡一動。他知道松茸是好東西,在長白山也有,但不多見。聽說這東西在日本很受歡迎,能賣高價。

“哪兒有松茸?”劉二愣子也湊過來,眼睛發亮。

莫日根站起身,看向北邊的山:“駝鹿胃裡的東西,一般是它最後吃的一兩頓。既然有松茸碎片,說明這附近有松茸,而且駝鹿剛吃過。”

“那咱們去找找?”曹大林提議。

“行,”莫日根點頭,“松茸是山珍,能找到是運氣。”

吃過早飯,七個人帶上採集工具出發。這次不光是找松茸,還要學習辨認松茸的生長環境、採摘方法——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

根據駝鹿胃內容物的新鮮程度,莫日根判斷駝鹿是在昨天上午吃的松茸。駝鹿的活動範圍一般在十到二十里內,所以松茸生長地應該就在這附近。

他們沿著昨天拖駝鹿肉回來的路往回走了一段,然後轉向東北方向——那是駝鹿來的方向。莫日根邊走邊教辨認松茸生長環境的知識:

“松茸喜歡松樹和櫟樹混交林,”老人指著一片林子,“看,這種林子:松樹高,櫟樹矮,樹下有厚厚的腐殖土。松茸的菌絲和松樹根共生,離了松樹長不好。”

曹大林仔細觀察。這片林子確實和別處不同:松樹是紅松,高大挺拔;櫟樹是蒙古櫟,枝幹虯曲。樹下鋪著厚厚的松針和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還要看土,”莫日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要疏鬆,透氣,微酸性。太板結的土長不出好松茸。”

走了約莫三里地,來到一處山谷。谷底平坦,一條小溪潺潺流過。山谷裡的林子更密,松樹和櫟樹交錯生長,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

“這兒像。”莫日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有松茸的香味。”

曹大林也聞了聞。空氣中確實有股淡淡的、特殊的香氣,像是松脂混合著蘑菇的味道。

大家分散開,在林中仔細尋找。找松茸和找參不同——松茸長在土裡,只露出菌蓋,而且顏色和落葉相近,不容易發現。

曹大林找得很仔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像篦子一樣掃過地面。找了約莫一刻鐘,在一棵老松樹下,他看見了一點不尋常的顏色——褐色中帶著一點白。

蹲下身,輕輕撥開覆蓋的松針。下面,一朵蘑菇露出頭來:菌蓋褐色,表面有纖維狀鱗片;菌柄粗壯,白色;最特別的是菌蓋邊緣——還緊緊內卷著,沒有展開。

“找到了!”曹大林小心地把周圍的松針完全撥開。

這是一朵松茸,品相極好。菌蓋直徑約莫三寸,厚實飽滿;菌柄有成人拇指粗,長度是菌蓋直徑的兩倍。整朵松茸完整無損,連一點蟲咬的痕跡都沒有。

“好松茸,”莫日根過來看,“菌蓋沒開,是‘童茸’,最好。”

老人教採摘方法:不能用手直接拔,那樣會傷到地下的菌絲,影響來年再長。要用特製的小木鏟,從松茸側面斜插下去,輕輕撬起,儘量保持菌根完整。

曹大林照做。用小木鏟小心地插入松茸旁的土中,輕輕一撬,整朵松茸完整出土。菌根上還帶著白色的菌絲,像老人的鬍鬚。

“看,”莫日根指著菌根上的菌絲,“這些菌絲還活著。咱們摘了這朵松茸,菌絲還在土裡,明年還能長。”

這就是可持續採摘的智慧——不破壞根本,年年都有收穫。

曹大林把松茸放進專用的樺皮籃裡,籃底鋪著新鮮苔蘚,能保溼保鮮。

繼續找。很快,曲小梅那邊也發現了:“這兒也有!”

大家陸續有發現。這片山谷裡的松茸真不少,走了不到半里地,就找到了七八朵。都是菌蓋未開的“童茸”,品相很好。

“這兒是松茸窩子,”莫日根判斷,“土好,樹好,水好,松茸就愛長在這兒。”

正說著,劉二愣子在遠處喊:“曹哥!這兒有大傢伙!”

跑過去一看,在一棵大櫟樹下,赫然長著三朵松茸,呈三角形排列。最大的一朵菌蓋直徑超過四寸,菌柄比成人手腕還粗。

“這是‘松茸王’啊!”劉二愣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莫日根過來看,也很驚訝:“長這麼大的松茸,少說也得長了七八天。居然沒被動物發現,真是運氣。”

採這三朵松茸得格外小心。曹大林先清理周圍的落葉和雜草,露出完整的生長環境。他發現這三朵松茸的菌根在地下是連在一起的,說明它們來自同一個菌絲網路。

“要採就得都採,”莫日根說,“留一朵,菌絲的營養不平衡,反而活不好。”

曹大林小心翼翼地用木鏟,把三朵松茸完整地挖出來。菌根連在一起,像一簇白色的珊瑚。整簇松茸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得有兩三斤重。

“這一簇,能賣不少錢。”吳炮手感慨。

莫日根卻說:“松茸不光能賣錢,自己吃也是美味。燉雞、烤肉、做湯,鮮得很。”

大家繼續在山谷裡尋找。到中午時,帶來的兩個樺皮籃都裝滿了,粗略估計有三十多斤鮮松茸。

“夠了,”莫日根說,“採一半留一半,年年都有。”

正準備休息吃飯,山谷另一頭忽然傳來人聲。大家警惕起來,曹大林示意大家隱蔽。

透過樹叢,看見五六個人從山谷那頭走過來。都是漢族打扮,穿著勞動布工作服,戴著草帽,揹著揹簍,手裡拿著小鏟子。看樣子,也是來採蘑菇的。

那夥人也發現了曹大林他們。雙方隔著幾十米對視,氣氛有些微妙。

莫日根低聲說:“是採菇人。這一帶松茸多,常有人來採。”

曹大林想了想,主動走出去,隔著一段距離打招呼:“同志,你們也是來採蘑菇的?”

對面一箇中年漢子回應:“對。你們是…?”

“我們是來學習的,”曹大林說,“跟莫日根老人學打獵採藥。”

聽到莫日根的名字,那夥人的態度緩和了些。中年漢子走過來,看見莫日根,認出來了:“莫日根大叔!是您啊!”

原來這漢子叫趙建國,是附近林場的工人,業餘時間喜歡採山貨。他認識莫日根,還跟老人買過獸皮。

“建國啊,”莫日根也認出來了,“你也來採松茸?”

“是啊,”趙建國笑道,“聽說這片山谷松茸多,就跟幾個工友來了。沒想到您也在。”

雙方氣氛融洽了。曹大林邀請趙建國他們一起休息吃飯。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各自帶的乾糧。

趙建國看著曹大林他們採的松茸,眼睛亮了:“你們採的都是‘童茸’,品相真好。我們採的有些菌蓋都開了,沒那麼值錢。”

“你們採了怎麼處理?”曹大林問。

“鮮的賣一部分,剩下的曬乾或者烤乾。”趙建國說,“幹松茸能放,價格也高。”

“烤乾?怎麼烤?”

趙建國很熱情地介紹:“用炭火,低溫慢慢烤。不能急,急了外面焦裡面生。烤到七八成幹,放涼了密封儲存,能放一年。”

這是寶貴的經驗。曹大林讓曲小梅仔細記下來。

吃飯時聊天,曹大林瞭解到,趙建國他們所在的林場效益一般,工人們工資不高,就利用休息時間採山貨貼補家用。松茸、猴頭菇、木耳,甚麼都採。

“現在松茸值錢,”趙建國說,“鮮的一斤能賣五塊錢,乾的能賣三十。採一季,頂一個月工資。”

曹大林心裡盤算:三十斤鮮松茸,烤乾了得有六七斤,能賣將近二百塊錢。這在1983年不是小數目,夠合作社好幾個月的開支了。

但趙建國也說了難處:“採的人越來越多,好地方就那些。有時候為了一窩松茸,幾夥人爭得臉紅脖子粗。”

“那咋辦?”曹大林問。

“能咋辦?商量著來唄。”趙建國嘆氣,“都是靠山吃飯的,不容易。”

吃完飯,趙建國提出個建議:“這片山谷大,松茸多。要不咱們劃個界?你們採東邊,我們採西邊,互不干擾。”

這個提議聽起來合理,但曹大林看向了莫日根。老人想了想,搖頭:“不用劃界。”

“那…?”

“山是大家的,”莫日根說,“誰採到是誰的運氣。但有個規矩:採大留小,採密留稀,不挖菌絲。”

趙建國一愣,隨即明白了:“您是說,不管誰採,都按規矩來?”

“對。”莫日根很肯定,“按規矩來,山裡的東西就採不完。不按規矩,今天你爭我搶,明天大家都沒得采。”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曹大林深有同感。長白山也有類似的問題:參越挖越少,茸越割越稀。就是因為有人不守規矩,大小通吃。

趙建國和幾個工友商量了一下,同意了:“行!就按您說的規矩來!”

於是,下午的採摘變成了一個有趣的場景:兩夥人,十幾個,在同一片山谷裡採松茸,但互不爭搶。看見對方先發現的,就主動讓開;採到小的、菌蓋剛露頭的,就留著自己長;採的時候都小心翼翼,不傷菌絲。

曹大林和趙建國還互相交流經驗。趙建國教他們辨認不同成熟度的松茸——菌蓋完全展開的口感差,價格低,但適合曬乾;菌蓋未開的鮮嫩,價格高,適合鮮賣。

莫日根則教他們辨認松茸的伴生植物——除了松樹、櫟樹,還有杜鵑、越橘等灌木。有這些植物的地方,松茸長得更好。

到太陽偏西時,大家都收穫滿滿。曹大林他們又採了二十多斤,趙建國他們也差不多。兩個樺皮籃裝不下,還臨時用樹枝編了個簡易筐。

臨別時,趙建國拉著曹大林的手:“曹同志,你們那兒的規矩好。以後我們採蘑菇,也按這個規矩來。”

“互相學習,”曹大林說,“我們長白山也有規矩,也是老輩人傳下來的。”

“對,對,老規矩不能丟。”趙建國感慨,“現在有些年輕人,進山就知道搶,不知道養。這樣下去,山就窮了。”

回到營地,天已經擦黑。但大家顧不上休息,馬上開始處理松茸——新鮮的松茸不能過夜,過夜就蔫了,口感差,價格也跌。

莫日根教他們處理方法:先按大小、品相分級。最好的“童茸”,菌蓋未開的,單獨放,準備鮮賣或者自己吃;菌蓋半開的,次一等,可以鮮賣也可以烤乾;菌蓋全開的,最次,但適合曬乾。

分級完,開始清洗。不能用水泡,只能用溼布輕輕擦拭表面的泥土和松針。洗得太狠,香味就跑了。

清洗好的松茸,一部分用苔蘚包好,放在陰涼處,準備明天帶到加格達奇去賣;一部分準備烤乾。

烤乾是個技術活。莫日根在營地外生起一堆炭火——不是明火,是燒到紅透的炭。上面架起一個用鐵絲編的網,松茸切片鋪在網上,離炭火一尺高。

“火不能大,大了外面焦裡面生。”老人示範,“要慢慢烘,時不時翻面。烘到用手一掰,‘咔嚓’斷了,就行了。”

曹大林學著做。松茸切片厚薄要均勻,太厚不容易幹,太薄容易碎。鋪在鐵絲網上,炭火的熱氣慢慢烘烤,松茸的香味漸漸濃郁起來,飄滿整個營地。

劉二愣子守在旁邊,不停地咽口水:“真香啊…”

“這是松茸在‘出汗’,”莫日根說,“把水分烤出來,香味就鎖在肉裡了。”

烤了約莫一個時辰,第一批松茸幹出爐了。原本白白胖胖的松茸片,變成了淡黃色,蜷縮著,但一捏就碎,說明乾透了。

曹大林嚐了一片——脆,香,有嚼勁,比鮮的另有一番風味。

“這個能放多久?”他問。

“密封好了,放一年沒問題。”莫日根說,“吃的時候用水泡發,燉湯炒菜,跟鮮的差不多。”

大家輪流值班烤松茸,一直忙到半夜。三十多斤鮮松茸,烤出了六斤多幹品。按趙建國說的價格,能賣一百八十多塊錢。

看著這些松茸幹,曹大林心裡踏實。這趟興安嶺之行,不光學到了技術,還找到了新的財路。松茸在長白山也能種——合作社可以試試。

夜裡,曹大林躺在獸皮上,聞著空氣中殘留的松茸香味,想著白天的事。

趙建國那些人,莫日根那些話,還有兩夥人和諧採菇的場景…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

山裡的資源有限,但如果大家都守規矩,知道取,也知道留,資源就能持續。這個道理,在哪兒都一樣。

他想,等回到長白山,要把這個經驗推廣開。不只是採參、打獵,所有靠山吃飯的行當,都得有規矩。

窗外,月光如水。興安嶺的夜,寧靜而深沉。

曹大林閉上眼睛,心裡滿是收穫的喜悅。

明天,還有新的學習,新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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