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後的清晨，海島像被巨獸蹂躪過般滿目瘡痍。曹德海站在倒伏的棕櫚樹林前，用獵刀削制著新的鑽火弓。他的左臂還用藤蔓固定在胸前，但右手依然穩如磐石。
得讓外面知道我們還活著。他把鑽火弓交給曹大林，目光投向茫茫大海。
王經理拖著被砸傷的腿過來：我試過遊艇的求救訊號器，完全壞了。
用老祖宗的法子。曹德海指向山頂，生煙。
他們花了半天時間清理上山的路徑。風暴把灌木叢都扭成了麻花，曹大林不得不用獵刀開路。到達制高點時，發現原先的求救訊號SOS石塊已被狂風掃平。
更好。曹德海用腳丈量著地面，這次擺個大的。
新的工程開始了。劉二愣子單臂搬運石塊，陳老大編織裝樹葉的筐簍，連阿琳都帶著小守山在撿拾乾柴。曹德海負責設計圖案——他決定擺出個巨大的箭矢形狀，箭頭指向他們推測的大陸方向。
萬一天上有飛機...王經理仰頭望著雲層。
正午時分，第一個難題出現了：潮溼的柴火只冒濃煙，升不高就被海風吹散。曹德海蹲在煙堆前研究良久，突然起身走向礁石區。
回來時，他抱著幾塊多孔的海綿狀岩石。鯨骨，他敲碎岩石，露出蜂窩狀結構，存得住熱。
他們在箭矢圖案的每個節點都設定了煙灶。當十二處煙柱同時升起時，奇異的景象發生了：煙霧在百米高空形成傘狀雲蓋，久久不散。
有門！陳老大激動得直搓手。
但接下來的三天，除了偶爾經過的鳥群，沒有任何回應。王經理開始焦躁地踱步，阿琳每天清晨都爬到山頂眺望。連最沉得住氣的曹德海，添柴時也會望著海平線出神。
第四天，劉二愣子在搬運柴火時突然栽倒。連日勞累讓他傷口惡化，開始說胡話：娘...咱家的船回來了...
曹德海默默拆開愣子的繃帶，傷口已經發黑。要截肢。他平靜地宣佈，周圍頓時一片死寂。
曹大林抓住父親的手，肯定還有辦法！
老人望向又開始陰沉的天空：那就看老天給不給生路了。
這天下午，他們改進了煙灶。曹德海教大家把溼柴和乾柴分層堆放，製造間歇性濃煙。三短三長三短，他解釋，這是求救的摩斯碼。
夜幕降臨時，王經理突然指著遠方：燈！有船燈！
所有人湧到崖邊，果然看見極遠處有微弱的燈光在移動。他們瘋狂地往火堆裡添柴，阿琳把備用衣服都扔進火裡。但一小時後，燈光消失在雨幕中。
希望破滅的打擊是致命的。劉二愣子開始發高燒，春桃的乳汁再次乾涸。深夜，曹大林看見父親獨自坐在將熄的火堆前，往灰燼裡埋著甚麼。
守山的乳牙。老人輕聲說，山裡的規矩...給土地爺上供。
後半夜，曹大林被濃煙嗆醒。整個山頭籠罩在異常濃密的煙霧中，曹德海正把最後幾塊鯨骨扔進火堆。東風起了，他咳嗽著說，這是最後的機會。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阿琳突然尖叫：飛機！
一架農用飛機正從雲層縫隙間穿過！所有人拼命揮舞衣物，曹德海往火堆裡扔進最後捆溼海藻——濃煙瞬間變成醒目的黃色。
飛機顯然發現了他們，開始盤旋下降。當飛行員的面孔都能看清時，曹大林才發現那是架噴灑農藥的農用機。
飛行員做了個愛莫能助的手勢，但還是投下個小包裹。降落傘飄飄悠悠落下，裡面是瓶裝水和張字條：
已報告海警，堅持住。
曹德海拾起字條看了很久，摺好塞進懷裡。他指揮眾人重新點燃所有煙灶，這次擺出了新的圖案：圓圈包圍著箭矢。
甚麼意思？王經理問。
告訴他們，老人望著海平線，我們等得起。
那天傍晚，當第一艘海警船的輪廓出現在暮色中時，曹德海正在教阿琳用棕櫚葉編平安結。他抬頭看了眼來船，繼續手上的動作：記住這個結，往後用得著。
救援過程很順利。海警帶來了醫生和藥品，劉二愣子的腿保住了。當曹大林扶著父親登上救援艇時，發現老人把那個平安結系在了船舷上。
爹，咱們回家了。
曹德海回頭望著漸遠的海島。暮色中，那些煙灶還在冒著細弱的青煙，像不願熄滅的執念。
他輕聲應著，手心裡還攥著塊鯨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