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這天,草北屯飄著毛毛雨。曹大林蹲在倉房裡,正用獾子油擦拭那把祖傳的獵刀。刀身上的雲紋在油光下若隱若現,映出他緊鎖的眉頭——自從母熊留下南方群山的線索,他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
"哥!"曹曉雲風風火火跑來,辮梢上沾著雨珠,"趙姐姐和曲姐姐在屯口比賽採野菜呢,都快打起來啦!"
曹大林手上一抖,獵刀差點割破手指。自開啟春以來,這兩個姑娘明裡暗裡較勁,鬧得全屯都在看笑話。
屯口的打穀場上果然圍了一圈人。趙春桃挎著柳條筐,辮子上的銅鈴鐺叮噹作響;曲小梅揹著藥簍,兩條大辮子盤在頭頂,活像個鄂倫春女獵手。兩人面前的石碾上擺著三堆野菜:薺菜、小根蒜、還有婆婆丁。
"比就比!"趙春桃揚起下巴,"我五歲就跟著娘認野菜,閉著眼都能採一筐!"
曲小梅不慌不忙地掏出個小布包:"加上這個。"
布包裡是幾株形似野菜的草藥,混在野菜堆裡幾乎以假亂真。劉二愣子抻著脖子看熱鬧,被張翠花狠狠擰了一把。
"開始!"鄭隊長敲了下銅鑼。
兩個姑娘像離弦的箭衝向田野。趙春桃專挑溼潤的窪地,手指翻飛間薺菜連根拔起;曲小梅則直奔向陽的坡地,藥鋤舞得眼花繚亂。圍觀的屯民分成兩派,加油聲此起彼伏。
曹大林蹲在磨盤上觀戰,突然發現小栓子鬼鬼祟祟地往南邊張望。
"看啥呢?"他揉了揉孩子的腦袋。
小栓子壓低聲音:"曹叔,我昨兒看見白胸脯母熊了!往老鷹巖那邊去了,還帶著崽子..."
曹大林心頭一跳。老鷹巖正是母熊留下的符號所指方向!他剛要細問,場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喝彩——比賽結束了。
兩筐野菜擺在眾人面前。趙春桃的筐裡青翠欲滴,分量十足;曲小梅的雖然量少,但多了三味珍貴草藥。
"平手!"鄭隊長左右為難。
"不行!"兩個姑娘異口同聲,又同時紅了臉。
最後還是吳炮手出來打圓場:"這樣,讓大林評評。"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曹大林。這憨貨正偷摸往後退,被劉二愣子一把推上前:"跑啥?早晚得選一個!"
"我..."曹大林急中生智,"我看不如比試箭法!"
人群頓時炸了鍋。誰不知道曲小梅的"三箭定山"是祖傳絕技?趙春桃卻出人意料地應戰:"比就比!我爹在世時教過我射箭!"
第二輪比試開始。趙春桃用的是普通獵弓,準頭居然不錯,三箭都中靶心;曲小梅則再次展示了背射、穿葉等絕活。就在勝負即將分曉時,屯南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縣裡來通知了!"郵遞員老張跳下腳踏車,"下個月初八,全縣獵戶大會在老鷹巖舉行,頭獎是輛摩托車!"
人群頓時沸騰。84年的摩托車可是稀罕物,整個公社都沒幾輛。曹大林卻心頭一動——老鷹巖,不正是母熊去的方向嗎?
"我去!"他脫口而出。
兩個姑娘立刻停止比試,異口同聲道:"我也去!"
當晚,曹家堂屋裡煙霧繚繞。曹德海攤開張發黃的地圖,指著老鷹巖的位置:"這地方邪性,早年間出過'飛龍',你爺爺在那兒打過只金雕。"
"飛龍"是東北老話,指的是珍稀的花尾榛雞。曹大林仔細檢視地圖,發現老鷹巖地形像個漏斗,三面懸崖,只有一條獸道能上去。
"得提前踩點。"他捲起地圖,"明天就走。"
"帶上這個。"曹德海從炕櫃裡取出個布包,裡面是把造型古怪的短弩,"你爺爺留下的'穿雲弩',專打飛禽。"
第二天天矇矇亮,五人小隊就出發了。曹大林揹著穿雲弩;曲小梅挎著藥簍;趙春桃帶著自制的藥粉;劉二愣子扛著獵槍;連小栓子都跟來了——這孩子非說要給爹贖罪。
路過三道泉時,曲小梅突然蹲下身:"看這個。"
溼潤的泥土上,赫然有幾個新鮮的熊掌印!母熊果然來過這裡。眾人循著蹤跡,很快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坳中有個天然的石臺,臺上散落著野果和蜂巢——明顯是母熊刻意擺放的!
"這是..."趙春桃撿起塊蜂蠟,"熊的饋贈?"
曲小梅卻指著石臺中央的凹槽:"像是個祭臺。"
曹大林在凹槽裡發現幾粒晶瑩的種子,與爺爺留下的參王籽極為相似。正疑惑間,小栓子突然大喊:"快看巖壁!"
陽光透過雲層,在巖壁上投下奇異的光影。隱約可見幾行刻痕,正是那個圓圈套三角的符號,但這次三角指向巖壁上方!
"我上去看看。"曹大林繫緊繩索,開始攀爬。
巖壁比想象中陡峭,有幾處落腳點只有巴掌寬。爬到一半時,他突然發現巖縫裡卡著個東西——是把生鏽的獵刀,刀柄上刻著"曲"字!
"曲爺爺的刀!"他衝下面喊。
曲小梅聞言,竟不用繩索就開始攀爬!這丫頭像只靈巧的山貓,幾個起落就來到曹大林身邊。接過獵刀,她眼淚唰地流下來:"是我爺的...他臨終前說刀丟在老鷹巖了..."
繼續向上,兩人在巖頂發現個隱蔽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撥開後,裡面竟是個簡陋的獵人營地!角落裡堆著發黴的獸皮,石床上鋪著乾草,最驚人的是洞壁上刻滿符號——全是那個圓圈套三角的變體!
"我明白了!"曲小梅聲音發顫,"這不是普通符號,是鄂倫春古老的'山神祭'標記!"
她指著洞壁上的刻畫解釋:圓圈代表祭臺,三角指向祭品位置。不同數量的點代表不同月份,而母熊留下的記號,分明指向下個月初八——獵戶大會當天!
"山神祭..."曹大林想起爺爺筆記裡的隻言片語,"是不是那種供奉山神,祈求豐收的儀式?"
曲小梅點點頭:"最珍貴的祭品就是'飛龍'。我爺說過,能獻上飛龍的獵人,會得到山神賜福。"
兩人回到地面時,發現趙春桃正用草藥給劉二愣子包紮——這憨貨想掏蜂窩,被蟄得滿頭包。小栓子卻不見了蹤影!
"栓子!"曹大林急得大喊。
"這兒呢!"聲音從一棵老松樹上傳來。小栓子騎在樹杈上,手裡捧著個鳥窩,"曹叔,這窩蛋金燦燦的,是不是寶貝?"
曲小梅倒吸一口涼氣:"是飛龍的蛋!千萬別碰!"
為時已晚。樹叢裡突然竄出兩隻五彩斑斕的大鳥,尖叫著撲向小栓子!這"飛龍"體型比家雞還大,尖喙像錐子似的閃著寒光。
"趴下!"曹大林抄起穿雲弩,卻不敢射擊——怕傷到孩子。
千鈞一髮之際,趙春桃撒出一把藥粉。飛龍被刺鼻的氣味驚擾,攻勢稍緩。曲小梅趁機張弓搭箭,射斷了掛鳥窩的樹枝!
鳥窩穩穩落在她手中,兩隻飛龍見狀,竟不再攻擊,只是在不遠處焦躁地鳴叫。
"完璧歸趙。"曲小梅把鳥窩放回樹杈,又從藥簍取出幾粒漿果放在旁邊,"山神的寶貝,咱們不能拿。"
回屯的路上,小栓子垂頭喪氣:"曹叔,我是不是又闖禍了?"
曹大林揉了揉他的腦袋:"知道錯了就好。記住,山裡的東西,該拿的拿,不該拿的..."
"手欠剁手!"劉二愣子接茬道,被張翠花踹了一腳。
當晚,曹大林在油燈下研究爺爺的筆記。果然在最後一頁找到段模糊記載:"...老鷹巖飛龍,十年一現。得之可入山神祭,然殺之不祥..."
正琢磨著,窗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開門一看,門檻上放著兩樣東西:趙春桃繡的荷包,裡面裝著驅蟲藥;曲小梅編的鹿筋繩,繫著那顆熊牙。
曹大林撓著頭回屋,發現曹德海正叼著菸袋偷笑:"小子,倆姑娘都不錯,但山神祭前得定下一個,這是老規矩。"
"為啥?"
"祭品得成雙成對,"老獵戶吐了個菸圈,"單身漢沒資格獻祭。"
獵戶大會前夜,草北屯熱鬧非凡。吳炮手帶著年輕人在打穀場搭起祭臺,曹德海則翻出壓箱底的老山參當供品。曹大林蹲在磨盤上擦弩箭,兩個姑娘一左一右站著,都在等他表態。
"我..."曹大林急得滿頭汗,"我覺得..."
"啾——"一聲清亮的鳥鳴打斷了他。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下,兩隻飛龍正在屯口的老榆樹上交頸纏綿!
"吉兆啊!"吳炮手旱菸袋都掉了,"飛龍自獻,這是山神顯靈!"
曹大林福至心靈,突然掏出個紅布包:"春桃,這是我娘留的銀鐲子;小梅,這是我爹給的獵刀穗。你們..."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突然同時伸手,各取一樣!
"我先要的鐲子,"趙春桃紅著臉道,"往後你打獵受傷,我幫你治。"
"我選了刀穗,"曲小梅眨眨眼,"以後進山,我護著你。"
全場譁然。劉二愣子嘴張得能塞進鵝蛋:"還能這麼整?"
曹德海和吳炮手面面相覷,最後老獵戶一錘定音:"山神定的姻緣,就這麼著吧!"
第二天獵戶大會上,曹大林一箭射中飛龍尾羽,卻故意讓它帶箭飛走——這是最古老的獻祭方式。當飛龍消失在雲端時,全場獵戶齊聲歡呼。沒人注意到,遠處的山樑上,白胸脯母熊帶著崽子,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