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過後的深夜，草北屯籠罩在一片寂靜中。曹大林躺在護林站的木板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的獵刀。窗外秋風掠過白樺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突然，一陣刺鼻的焦糊味鑽進鼻腔。曹大林猛地坐起，透過窗戶看見護林站西側的柴垛竄起一丈多高的火苗，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木質外牆。
"著火了！"他一把扯過棉襖，抄起臉盆就往外衝。
院子裡已經亂作一團。劉二愣子光著膀子從宿舍衝出來，手裡拎著個鐵桶；值夜的老王頭正扯著嗓子喊人；三條獵犬狂吠著在火場邊打轉。
"是煤油！"曹大林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手指沾上黏膩的液體，"有人縱火！"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擦著曹大林耳邊飛過，在門框上留下個冒煙的彈孔。
"有埋伏！"劉二愣子一個翻滾躲到水缸後面，"西北方向的林子裡！"
曹大林抄起靠在牆邊的土銃，對著槍火閃現的方向就是一槍。鐵砂呈扇形噴射而出，打得樹葉簌簌落下。藉著這個空當，他貓腰衝到院牆邊，發現地上散落著幾個"大前門"菸頭——這不是屯裡人常抽的牌子。
"是盜獵集團的餘孽！"他咬牙道。馬老二落網後，其同夥揚言要報復，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火勢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吞沒整個護林站。曹大林正指揮眾人搶救物資，忽然聽見東側林子裡傳來一陣窸窣聲。他抄起獵刀摸過去，發現兩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馬廄方向移動。
"站住！"曹大林一個箭步衝上前，獵刀橫在其中一人脖子上，"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突然轉身，月光下露出一張刀疤臉——竟是當初在三道泉漏網的小李！他獰笑著舉起個鐵疙瘩："一起死吧！"
曹大林瞳孔驟縮——是手榴彈！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小李手腕。手榴彈掉在地上滴溜溜打轉，曹大林飛起一腳將其踢進旁邊的水溝。
"轟！"水花濺起兩米多高。
"大林哥！"柳紅梅從樹後跑出來，手裡還保持著張弓的姿勢，"你沒事吧？"
曹大林來不及答話，一把將她撲倒在地。第二支箭擦著他後背飛過，釘在身後的楊樹上——林子裡還有同夥！
"進屯報信！"曹大林推了柳紅梅一把，"讓鄭隊長帶人來！"
柳紅梅卻搖搖頭，從腰間解下個皮囊："用這個。"她抖出些褐色粉末撒在箭頭上，"鄂倫春的'瘋狼散'，中箭者會失去理智。"
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壓制住了暗處的冷箭。這時屯裡的民兵也趕到了，盜獵分子見勢不妙，扔下同夥四散逃竄。
天矇矇亮時，火終於撲滅了。護林站燒燬了大半，所幸人員無恙。鄭隊長蹲在地上檢查那些菸頭，臉色越來越難看："是邊境那邊過來的...這事麻煩了。"
曹大林正想細問，趙春桃匆匆跑來："紅梅暈倒了！"
衛生所裡，柳紅梅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趙春桃正在給她把脈，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了？"曹大林聲音發緊。
趙春桃把他拉到門外，低聲道："她又懷孕了，但脈象很亂...像是...像是雙胎。"
曹大林一時沒反應過來："啥？"
"雙胞胎！"趙春桃咬著嘴唇，"而且胎位不正，加上她上次的刀傷沒好利索..."
曹大林腦子裡"嗡"的一聲。上輩子他聽說過，雙胎在醫療條件差的農村就是鬼門關，何況柳紅梅還帶著舊傷。
"能保住嗎？"
"得去縣醫院。"趙春桃憂心忡忡，"可眼下盜獵分子盯著咱們，路上太危險..."
正說著，柳紅梅在屋裡喊："大林哥..."
曹大林趕緊進去，見她掙扎著要起身，連忙按住："別動！"
柳紅梅卻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裡閃著奇異的光："兩個...鄂倫春的'雙星胎'，是山神賜福..."
曹大林喉頭髮緊，不知該喜該憂。這時鄭隊長匆匆進來："大林，省裡急電！"他遞過一張紙條，"在三道泉又發現一批走私賬本，牽扯到縣裡幾個幹部。上面要求我們立即押送現有證據去省城。"
曹大林看著紙條，又看看病床上的柳紅梅，陷入兩難。
"你去吧。"柳紅梅輕聲說，"我和孩子等你回來。"
趙春桃也點頭："我會照顧好她。"
當天下午，曹大林和鄭隊長帶著賬本出發了。為防萬一，他特意讓劉二愣子留下，還從吳炮手那借了把雙管獵槍。
"記著，"臨走前他叮囑劉二愣子，"屯口那棵老榆樹上我掛了面銅鏡，發現異常就反光報信。"
去縣城的山路崎嶇不平。吉普車開到青龍溝時，曹大林突然喊停："不對勁！"
前方彎道處的灌木叢有被踩踏的痕跡，樹梢上還繫著根細繩——是絆馬索！鄭隊長急打方向盤，車子堪堪避開陷阱，卻壓上了埋在土裡的鐵蒺藜。
"砰！"右前胎爆了。
幾乎同時，兩側林子裡射出十幾支箭，釘在車門上哆哆作響。曹大林抄起土銃跳下車，一個翻滾躲到岩石後。
"是鄂倫春的箭！"鄭隊長臉色鐵青，"盜獵集團收買了部落敗類！"
曹大林眯眼觀察箭矢的來向，突然瞳孔一縮——箭羽的綁法他認識，是柳紅梅那個叛逃的叔叔柳青河！上輩子他就聽說過，這人專幫盜獵集團對付護林隊。
"鄭隊，你守著賬本！"曹大林解下獵刀叼在嘴裡，像只山貓般悄無聲息地摸向左側林子。
狩獵講究耐心。曹大林伏在腐葉堆裡一動不動，直到看見三十步外那棵紅松後閃過一道人影。他張弓搭箭，屏息瞄準——
"嗖！"箭矢穿透那人肩膀，帶出一蓬血花。
"啊！"柳青河慘叫一聲，從樹上栽下來。
曹大林一個箭步上前，獵刀抵住他咽喉："其他人呢？"
柳青河獰笑著吐出嘴裡的血沫："早繞道去屯子裡了...你那兩個相好的，嘿嘿..."
曹大林心頭巨震，反手一刀柄砸暈柳青河，轉身就往回跑："鄭隊！屯子有危險！"
吉普車勉強開到屯口時，天色已晚。曹大林遠遠就看見老榆樹上的銅鏡在夕陽下反著異常的紅光——是劉二愣子的警報！
屯子裡靜得可怕，連聲狗叫都沒有。曹大林示意鄭隊長隱蔽，自己則像只靈巧的山貓，沿著牆根摸向衛生所。
衛生所窗戶大開，裡面一片狼藉。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還有幾滴新鮮的血跡。曹大林撿起一塊碎布，認出是趙春桃的衣角。
"大林！"劉二愣子從柴垛後鑽出來，額頭上一道血痕，"他們抓走了春桃和紅梅！說要...要拿人換柳青河..."
曹大林一拳砸在牆上，指節滲出血絲。上輩子他沒能保護家人，這輩子難道要重蹈覆轍？
"多少人？"
"七八個，都有槍。"劉二愣子壓低聲音，"往老黑山方向去了，我偷聽到他們說要在'老地方'交易。"
曹大林立刻明白了——三道泉！那裡易守難攻，又有現成的山洞藏身。
"鄭隊，你帶柳青河從正面去。"曹大林快速部署，"我和二愣子抄小路，來個前後夾擊。"
鄭隊長皺眉："太危險！等縣裡支援..."
"來不及！"曹大林已經抄起獵槍，"紅梅的身子拖不得！"
夜幕下的老黑山像頭蟄伏的巨獸。曹大林和劉二愣子沿著獸道疾行，每走幾步就停下傾聽。快到三道泉時，他們發現樹上繫著條紅布——是柳紅梅留下的記號！
"這丫頭...臨危不亂啊。"劉二愣子感嘆。
曹大林卻心頭一緊——留記號意味著柳紅梅意識到情況危急，在為他們指路。
三道泉的水簾洞前燃著篝火。藉著火光，曹大林看見趙春桃和柳紅梅被綁在洞口的石柱上，周圍站著五個持槍漢子。領頭的是個刀疤臉，正用槍管挑起柳紅梅的下巴。
"說！賬本藏哪了？"
柳紅梅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呸！"
刀疤臉暴怒，舉槍就要砸。突然，洞外傳來鄭隊長的喊話："裡面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釋放人質，繳槍不殺！"
盜獵分子頓時亂作一團。趁這空當，曹大林和劉二愣子從側面懸崖滑下，悄無聲息地摸到洞口附近。
"準備。"曹大林比了個手勢，從腰間解下趙春桃給的藥包——這是用曼陀羅和狼毒花配的"迷魂散"，撒出去能讓人暫時失明。
劉二愣子則掏出個奇怪的哨子含在嘴裡——這是鄂倫春人模仿山貓的獵哨，能引起野獸騷動。
"嗚——"哨聲響起，林子裡頓時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盜獵分子警覺地舉槍四望，曹大林趁機將藥粉順風撒出。
"啊！我的眼睛！"刀疤臉捂著臉慘叫。
混亂中，曹大林一個箭步衝到石柱前，獵刀一揮割斷繩索。柳紅梅剛獲自由就軟綿綿地往下滑——她下身已經見了紅！
"春桃！"曹大林一把扶住她。
趙春桃掙脫繩索，立刻撲過來檢查："不好！胎盤早剝！必須馬上接生！"
這時鄭隊長帶人從正面攻入，與盜獵分子交上火。曹大林抱起柳紅梅就往洞深處跑，趙春桃緊隨其後。
水簾洞最裡側有個天然石室。曹大林脫下棉衣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柳紅梅放平。趙春桃從藥簍裡取出銀針和羊腸線，手卻抖得厲害。
"大林...我可能..."柳紅梅疼得滿頭大汗，"保不住他們了..."
"別說傻話！"曹大林握住她的手，"你和孩子都會沒事！"
趙春桃深吸一口氣，開始施針止血。洞外的槍聲漸漸稀疏，偶爾傳來盜獵分子的慘叫。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微弱的啼哭在石室中響起。
"是個閨女..."趙春桃用棉衣裹住嬰兒，"還有一個..."
第二個孩子來得更加艱難。柳紅梅已經氣若游絲，身下的血浸透了棉衣。曹大林紅著眼睛給她喂參湯，卻大半順著嘴角流下來。
"用力！"趙春桃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再使把勁！"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第二個嬰兒降生了——是個瘦弱的男嬰，哭聲像小貓似的微弱。
"紅梅，你看..."曹大林把兩個孩子抱到她面前。
柳紅梅虛弱地笑了笑，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突然頭一歪昏死過去。
"紅梅！"曹大林肝膽俱裂。
趙春桃趕緊施救，銀針扎滿了柳紅梅的穴位。就在曹大林幾乎絕望時，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縣醫院的救護隊趕到了！
朝陽升起時，柳紅梅和兩個孩子被抬上擔架。曹大林站在三道泉邊，望著水簾上躍動的金光，突然發現巖壁上的那些神秘符號在陽光下清晰可辨——那根本不是盜獵標記，而是鄂倫春古老的祈福圖騰！
"大林！"鄭隊長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從盜獵分子身上搜出的玉佩，"你看這個。"
玉佩上刻著三條波浪線和圓圈，背面還有個小字——"孫"。
"孫為民的..."曹大林恍然大悟，"原來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鄭隊長點點頭："省裡已經成立專案組，這次要一網打盡。"
回屯的路上，曹大林看著擔架上安睡的柳紅梅和兩個小生命，心中百感交集。重生這一世，他不僅改變了家人的命運，還揪出了危害一方的毒瘤。至於那兩個姑娘...他回頭看了眼疲憊不堪的趙春桃，突然覺得，有些緣分或許不必急著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