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灑在月亮湖上,曹大林蹲在岸邊整理漁網,手指靈巧地修補著破損的網眼。黑箭趴在旁邊的樹蔭下,吐著舌頭哈氣,銅鈴鐺隨著呼吸輕輕作響。
"曹哥,看我找到了甚麼!"趙春桃的聲音從湖邊傳來。姑娘挽著褲腿站在淺水處,手裡舉著一把翠綠的水芹菜,陽光下她的笑容比湖面的波光還要耀眼。
曹大林抬頭望去,一時間有些恍惚。一年前的這個時候,趙冬梅也是這樣站在湖邊,舉著剛採的野菜衝他笑。但此刻,看著趙春桃被湖水打溼的褲腳和沾著泥點的笑臉,他心中不再有那種撕裂般的疼痛,只剩下一絲淡淡的懷念和更多的...期待。
"好水芹!"劉二愣子從林子裡鑽出來,懷裡抱著一捆乾柴,"待會兒烤魚配上這個,香掉牙!"
自從上次獵熊回來後,曹大林和趙春桃的關係微妙地改變了。他們不再只是獵伴,卻又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今天這場湖邊野炊,就是劉二愣子極力撮合的"約會"——雖然他自己死也不承認。
"魚簍下好了?"曹大林收起漁網,走向趙春桃。
姑娘點點頭,指著湖心處插著的竹竿:"按你說的,放在深水區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突然壓低聲音,"曹哥,劉二哥是不是..."
曹大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劉二愣子正對著湖面整理頭髮,還偷偷抹了把臉,把沾在鬍子上的餅渣擦掉。這舉動在粗獷的劉二愣子身上顯得格外反常。
"有情況。"曹大林眯起眼睛,"等會兒看他往哪跑。"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穿粉紅衣裳的姑娘出現在湖邊小路上,手裡挎著個竹籃,身後還跟著條小黃狗。
"哎呀,真巧!"劉二愣子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提高了八度,"翠花妹子也來採野菜啊?"
曹大林和趙春桃對視一眼,同時憋住了笑。原來劉二愣子這幾天神神秘秘的,是約了張翠花——就是當初被他氣哭的那個相親物件!
"劉二哥..."張翠花看見這麼多人,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我、我就是路過..."
"來都來了,一起吃點!"劉二愣子不由分說地接過姑娘手裡的籃子,"大林打的魚可肥了!"
曹大林清了清嗓子,裝作沒看見好友求救的眼神:"我去看看魚簍。"說完就拉著趙春桃往湖邊走去,把空間留給那對彆扭的年輕人。
"劉二哥喜歡翠花姐?"走遠後,趙春桃小聲問。
"瞎子都看得出來。"曹大林解開系在竹竿上的繩子,慢慢拉起魚簍。簍子裡一陣撲騰,三條肥美的鯽魚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趙春桃幫忙把魚倒進準備好的水桶裡,動作麻利得像經常幹這活。她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有薄薄的繭子,是常年幹農活和射箭留下的痕跡。
"你笑起來真好看。"曹大林突然說。
趙春桃的手頓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胡、胡說甚麼呢..."
"真的。"曹大林把魚簍重新下好,聲音很輕,"像山裡的野百合,不張揚但耐看。"
這話讓趙春桃連脖子都紅了,她低頭擺弄魚簍,不敢看曹大林的眼睛:"比、比我姐差遠了..."
"不。"曹大林輕輕握住她的手,"春桃,你就是你,不用和任何人比。"
陽光下,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黑箭不知何時跑了過來,把溼漉漉的鼻子塞進兩人之間,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
"臭狗!"曹大林笑罵著揉了揉獵犬的腦袋,"去把劉二愣子叫來,該烤魚了!"
野炊進行得很順利。劉二愣子手藝不錯,把魚烤得外焦裡嫩,配上趙春桃採的水芹菜和張翠花帶來的大醬,吃得眾人讚不絕口。就連兩條狗都分到了魚頭和內臟,趴在樹蔭下大快朵頤。
"大林,聽說你要當民兵連長了?"張翠花小口咬著魚肉,好奇地問。
"嗯,下個月正式任命。"曹大林點點頭,"魏警官調去縣裡,推薦我接他的班。"
"那可了不得!"張翠花眼睛一亮,"每月有工資吧?"
劉二愣子搶著回答:"二十八塊五!還有糧票布票!"那驕傲勁兒彷彿當連長的是他自己。
趙春桃沒說話,只是悄悄看了曹大林一眼,眼裡滿是自豪。這個小動作沒逃過張翠花的眼睛,姑娘抿嘴一笑,湊到趙春桃耳邊說了句甚麼,惹得後者連連捶她。
日頭西斜時,張翠花起身告辭。劉二愣子自告奮勇要送她回屯,臨走時還偷偷順走了兩條最大的魚,美其名曰"給張叔張嬸嚐嚐"。
"他倆挺配的。"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趙春桃輕聲說。
曹大林往火堆裡添了根柴:"咱倆呢?"
這直白的問法讓趙春桃一時語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怕你只是...只是把我當成..."
"冬梅的替代品?"曹大林接過話頭,搖了搖頭,"一開始或許有點,但現在..."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個粗糙的木雕小鹿,"我知道你是趙春桃,會採水芹菜,會刻小鹿,箭法越來越好但還比不上你姐的趙春桃。"
趙春桃的眼圈紅了,但她沒有哭,而是抬起頭直視曹大林的眼睛:"那...那你喜歡我嗎?就因為我是我?"
"喜歡。"曹大林回答得乾脆利落,像他做其他決定一樣雷厲風行,"你呢?"
趙春桃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倒出幾顆山核桃:"給你。"
曹大林接過核桃,發現每個殼上都刻著小小的圖案——有的是箭,有的是弓,還有一隻很像黑箭的小狗。最讓他心頭一熱的是,其中一個核桃上刻著"C&C",正是他和趙春桃姓氏的首字母。
"我刻了好久的..."趙春桃的聲音越來越小,"本來想等你當連長那天再送..."
曹大林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動作輕柔卻堅定。黑箭識趣地跑開了,去追湖邊的蜻蜓。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屯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雖然沒再牽手,但空氣中瀰漫著甜蜜的氣息。黑箭跑在前面,銅鈴鐺聲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曹家小院裡,王秀蘭正在晾衣服。看見兒子和趙春桃一起回來,女人眼睛一亮,但很聰明地沒多問,只是招呼道:"春桃來啦?正好,剛蒸的粘豆包,帶幾個回去給你叔嚐嚐!"
趙春桃紅著臉接過油紙包,輕聲道謝後匆匆告辭。她一走,王秀蘭立刻揪住兒子的耳朵:"老實交代!"
"娘!疼!"曹大林齜牙咧嘴地求饒,"就是...就是處物件唄..."
王秀蘭頓時眉開眼笑,轉身就往灶房跑:"我得趕緊泡豆子,明天蒸豆包!春桃那丫頭最愛吃豆沙餡的!"
曹德海蹲在門檻上抽菸,聞言抬頭看了眼兒子,菸袋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定了?"
"嗯。"曹大林點點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等民兵連的事落定了,就辦事。"
老人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坐在地上。這是老獵人的表達方式,比千言萬語都珍貴。
夜深了,曹大林躺在床上,手裡把玩著趙春桃送的核桃。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銀紗。黑箭在床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偶爾還吧嗒吧嗒嘴,像是在夢裡追逐獵物。
重生這一世,他經歷了最深的痛,也得到了最真的愛。生活就像長白山的四季,有嚴冬就有暖春。而此刻,他心中那片因失去而荒蕪的土地,正悄然綻放出新的希望。
窗外,五月的山風掠過老榆樹,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吟唱一首關於重生與救贖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