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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最後的告別

2025-07-12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狐狸屯已經亂成一團。趙家門口圍滿了人,老周醫生正在裡面搶救。曹大林撥開人群衝進屋裡,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趙德柱躺在炕上,滿頭纏著浸血的布條,胸口裹著夾板,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趙冬梅則躺在另一側,左腿用木板固定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已經沒了血色。

"傷到動脈了。"老周醫生滿頭大汗,手上全是血,"血止不住...得馬上送縣醫院..."

曹大林二話不說脫下外衣,撕成布條:"先用這個紮緊大腿根!"他轉向屋裡的人,"誰家有馬車?快套車!"

"來不及了..."老周搖頭,"到縣裡至少三小時,她撐不到..."

曹大林突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趙冬梅給他的小布包,裡面除了鹿肉乾,還有一個小瓷瓶——是上次老周給的特效止血藥!

"用這個!"他把瓷瓶塞給老周,"加上今天獵的熊膽!"

老周眼睛一亮,立刻指揮人取來新鮮熊膽,配合特效藥製成糊狀,厚厚地敷在趙冬梅的傷口上。神奇的是,血流竟然漸漸止住了。

"暫時穩住了。"老周長舒一口氣,"但腿傷得太重,得儘快手術,不然這條腿就..."

"我去公社打電話!"曹大林轉身就往外跑,"找縣醫院派救護車!"

八十年代初的東北農村,電話還是稀罕物,只有公社大院有一部手搖式電話機。曹大林一路狂奔,汗水浸透了襯衫。上輩子他活得渾渾噩噩,從未為誰如此拼命過。

公社值班的文書認識曹大林,二話不說幫他接通了縣醫院。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但總算答應立刻派救護車。

"最快兩小時到。"文書放下電話,"得去路口等著,車找不到狐狸屯。"

曹大林點點頭,又一路跑回趙家。趙冬梅已經恢復了些意識,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一下,虛弱地動了動嘴唇。

曹大林跪在炕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涼的手:"救護車馬上到,堅持住..."

趙冬梅微微點頭,目光轉向另一側的父親,眼中滿是擔憂。曹德海正在給趙德柱灌參湯,老獵人的情況稍微穩定了些,但依然昏迷不醒。

"會好的..."曹大林聲音哽咽,"都會好的..."

夜深了,救護車終於趕到。穿白大褂的醫生簡單檢查後,決定先把傷勢更重的趙冬梅送走。

"我也去。"曹大林不容拒絕地說,已經爬上了救護車。

醫生剛要反對,老周醫生開口了:"讓他去吧,這丫頭需要人陪著。"

救護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慢行駛。曹大林握著趙冬梅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上輩子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了一個人如此揪心。

"大林哥..."趙冬梅突然微弱地開口,"爹會沒事的...對吧?"

"嗯,老周看著呢。"曹大林緊了緊握住她的手,"你也會沒事的。"

趙冬梅輕輕搖頭:"我的腿...沒知覺了..."

曹大林心頭一緊,卻強作鎮定:"縣醫院有X光機,還有好醫生,一定能治好。"

救護車駛過漆黑的田野,車頂的藍燈無聲地閃爍著。曹大林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突然想起重生前那個孤獨終老的自己。那時的他永遠不會明白,原來為一個人牽腸掛肚,既是最甜蜜的負擔,也是最痛苦的幸福。

"冬梅,等你好了..."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咱們把事兒辦了吧。"

趙冬梅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了勾:"嗯..."

這個簡單的回應,讓曹大林紅了眼眶。重生這一世,他終於找到了比獵物更珍貴的東西——一個值得用生命去守護的人。

縣醫院的白熾燈管滋滋作響,刺眼的光線照在走廊慘白的牆壁上。曹大林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他身上的獵裝還沾著趙冬梅的血,已經乾涸成暗褐色,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

"同志,請籤一下字。"一個戴眼鏡的護士遞來一張表格,聲音平板得像在唸報紙,"病危通知書。"

曹大林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筆。上輩子他簽過無數狩獵許可,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籤這種東西。"大夫...大夫怎麼說?"

"失血過多,腿部動脈破裂,已經出現感染症狀。"護士推了推眼鏡,"李主任正在盡力搶救,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啟,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疲憊的臉:"家屬?"

曹大林騰地站起來:"我是她...她未婚夫。"這個稱呼讓他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情況不太好。"李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除了腿傷,肋骨骨折刺傷了肺部,現在出現氣胸症狀。我們需要立即進行胸腔閉式引流,但..."他頓了頓,"縣醫院條件有限,最好是轉去省城。"

"那就轉!"曹大林聲音嘶啞,"現在就轉!"

李主任搖搖頭:"以她現在的狀況,撐不到省城。"他看了看曹大林佈滿血絲的眼睛,"我們會盡全力,但你要有思想準備。"

思想準備?曹大林腦子裡嗡嗡作響。重生這一世,他做好了所有準備——發家致富的準備,保護家人的準備,甚至對付王建軍的準備。唯獨沒做好失去趙冬梅的準備。

"錢...錢不是問題。"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這半年來攢的全部積蓄——厚厚一疊十元大團結,還有幾張五十元的鈔票,總共八百多元,"用最好的藥!請省裡專家來!"

李主任看著這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眼神複雜:"我這就打電話聯絡地區醫院的專家。"他接過錢,數出幾張,"這些先交押金,剩下的等專家來了再說。"

手術室的門再次關閉,將曹大林隔絕在外。他頹然坐回長椅,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黑箭——那條忠實的獵犬不知怎麼跟來了醫院,此刻正趴在他腳邊,發出低沉的嗚咽。

"哥!"曹曉雲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小姑娘跑得滿頭大汗,羊角辮都散了一邊,手裡提著個布包,"娘讓帶的煎餅和鹹菜...冬梅姐怎麼樣了?"

曹大林搖搖頭,嗓子像被甚麼堵住了,說不出話。小妹懂事地挨著他坐下,小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就像他小時候哄她睡覺時那樣。

"爹去狐狸屯了,趙叔醒了,但說不了話。"曹曉雲小聲彙報著,"屯裡人都來了,在院子裡等著呢..."

時間像凝固的豬油一樣緩慢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手術室的門終於再次開啟。這次出來的除了李主任,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胸前彆著"地區醫院外科主任"的胸牌。

"暫時穩定了。"老專家摘下口罩,露出疲憊卻溫和的笑容,"小姑娘生命力很頑強,不過..."他轉向曹大林,"我們需要談談後續治療。"

醫生辦公室裡,老專家指著X光片上的陰影:"肺部感染嚴重,需要特效抗生素。縣裡沒有這種藥,得從省城調。"

"多少錢?"曹大林直接問道。

"一支八十元,一個療程至少五支。"老專家嘆了口氣,"而且不能保證..."

"用。"曹大林斬釘截鐵,"先用上。"

老專家和李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有件事...她的左腿傷勢太重,肌肉和神經大面積損傷,即使保住命,恐怕也..."

"會瘸?"曹大林聲音發緊。

"不止。"老專家搖搖頭,"很可能失去行走能力。"

曹大林眼前一黑,彷彿又看見趙冬梅在林間矯健奔跑的身影,看見她利落地攀爬樹木,看見她站在夕陽下衝他微笑...獵人沒了腿,就像鷹折了翅膀。

"先...先保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交完藥費,曹大林身上只剩下二十元錢。他毫不在意地塞回口袋,急匆匆回到病房。趙冬梅已經被推出來了,臉色蒼白得像窗外的雪,只有監護儀上跳動的綠線證明她還活著。

"冬梅..."他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曾經拉弓射箭、剝皮取膽的手,現在冰涼得像山裡的石頭。

趙冬梅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看到曹大林,她微微勾起嘴角,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別說話。"曹大林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省城的好藥馬上就來了,你會好的..."

趙冬梅輕輕搖頭,目光轉向自己被高高吊起的左腿,又回到曹大林臉上,眼睛裡滿是曹大林讀不懂的情緒。

"不怕。"曹大林強忍淚水,"等你好了,我揹你上山打獵。"

一滴淚從趙冬梅眼角滑落。她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曹大林,最後做了個拉弓的動作。

曹大林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心永遠和他一起在山林裡奔跑,在樹梢間穿梭,在獵場上並肩作戰。

"你會好的..."他像個固執的孩子一樣重複著,彷彿這樣就能成真,"一定會好的..."

特效藥在第二天中午送到了。曹大林看著護士將那管昂貴的藥劑注入趙冬梅的靜脈,心裡燃起一絲希望。藥物確實起了作用,當天晚上,趙冬梅的燒退了,甚至能喝幾口小米粥。

"大林哥..."她聲音虛弱得像風中蛛絲,"爹...爹怎麼樣了?"

"醒了,能說話了。"曹大林小心地喂她喝水,"老周醫生看著呢,沒事。"

趙冬梅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曹大林佈滿血絲的眼睛和鬍子拉碴的臉上:"你...回去睡會兒..."

"我不累。"曹大林握緊她的手,"等你睡著了我就去睡。"

第三天清晨,情況突然急轉直下。曹大林剛打水回來,就看見一群醫生護士衝進病房。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趙冬梅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臉色由蒼白轉為可怕的灰白。

"氣胸復發!準備穿刺!"李主任厲聲喝道,護士們迅速拉上簾子。

曹大林被攔在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忙亂的身影。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卻渾然不覺。上輩子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無助。

一小時後,李主任走出來,白大褂上沾著血跡:"暫時穩住了,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肺部感染擴散了,腎臟也開始衰竭。"

"再用一支特效藥!"曹大林聲音嘶啞,"錢我再去籌!"

"不是錢的問題。"李主任搖搖頭,"她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了。"

曹大林如墜冰窟。他想起重生前那個孤獨終老的自己,想起這輩子與趙冬梅在山林間的點點滴滴,想起她擋在他身前面對猛虎的背影...命運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再經歷一次失去摯愛的痛苦?

"讓我進去..."他聲音顫抖,"求您了..."

病房裡,趙冬梅安靜地躺著,身上插滿了管子。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但看到曹大林時依然亮了一下。

"大林哥..."她氣若游絲,"帶我...回家..."

曹大林跪在病床前,將她的手貼在臉頰上:"好,等你好了,咱們就回家..."滾燙的淚水打溼了兩人交握的手。

趙冬梅微微搖頭,費力地從枕頭下摸出個小布包——是曹大林送她的定情信物,一個粗糙的木雕小狐狸。她將小狐狸塞進曹大林手裡,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愛你..."

監護儀上的綠線突然變成了一條直線,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醫生護士衝進來實施搶救,曹大林被推到一旁。他呆呆地站著,手裡攥著那個小木雕,看著醫生們輪流按壓趙冬梅的胸口,看著強心針注入她的靜脈,看著除顫器在她瘦弱的身體上彈跳...

"死亡時間年3月17日上午9時23分。"李主任摘下口罩,聲音沉重。

曹大林的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他緩緩走到病床前,輕輕撫摸著趙冬梅已經冰涼的臉頰,將她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這個曾經在山林間如精靈般靈動的姑娘,如今安靜得像睡著了。

"冬梅..."他俯身在她額頭上留下一個輕吻,"咱們回家。"

走廊上,曹曉雲的哭聲和黑箭的嗚咽交織在一起。窗外,三月的陽光依然明媚,照在積雪初融的大地上,彷彿在嘲笑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曹大林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長白山輪廓。重生這一世,他改變了那麼多事,救回了那麼多人,卻終究沒能留住最想留住的那個人。命運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卻也在最美好的時刻,奪走了他最珍貴的禮物。

小木雕狐狸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壓痕,就像趙冬梅在他心裡留下的印記,永遠無法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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