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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風雪歸人

2025-07-12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天剛矇矇亮,草北屯的狗就叫成了一片。

曹大林從炕上翻身坐起,窗紙剛透出點青白色。

他摸到枕邊的獵刀,刀柄上還帶著體溫——昨晚夢見三趾熊的事讓他睡不踏實。

"哥!大姨來了!"曹曉雲慌慌張張衝進屋,羊角辮都沒來得及扎,小鹿崽子跟在她身後直打轉,"在院門口罵呢,娘都哭了!"

曹大林三兩下套上棉襖,抄起五六式半自動就往外衝。

院門外的景象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大姨王桂枝叉腰站在碾盤上,藍布頭巾上結滿霜花,正指著自家房門破口大罵。四周已經圍了不少早起的鄉親,王老疙瘩正勸著甚麼。

"你個喪良心的!"王桂枝看見外甥,嗓子都喊劈了,"你大姨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家沒完!"

曹大林這才注意到大姨身後停著輛牛車,車上躺著個人形,蓋著破棉被一動不動。他心裡"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掀開被角——李鐵柱臉色灰白得像灶膛裡的冷灰,嘴唇泛著青紫色,右腿褲子被血浸得發硬。

"咋回事?"曹德海不知何時也出來了,菸袋鍋捏在手裡直顫。

王桂枝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還不是你們放跑的那頭熊!鐵柱夜裡去追,差點把命搭上!老黑狗都......都......"女人哭得直打嗝,"李根說是大林驚了熊才......"

"放屁!"劉二愣子突然從人堆裡擠出來,軍大衣都沒扣好,"那天明明......"

曹大林抬手止住他的話,蹲下身檢查大姨夫的傷勢。右腿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傷口邊緣發黑,明顯是感染了。更嚴重的是凍傷——十個腳趾頭腫得像胡蘿蔔,有兩個已經發黑。

"先抬進屋。"曹大林招呼劉二愣子搭手,"曉雲,去燒鍋開水。娘,把咱家獾子油拿來。"

王桂枝還要鬧,曹德海一聲暴喝:"要嚎回樺樹屯嚎!"老人煙袋鍋指著昏迷的李鐵柱,"這是你男人不是?想讓他活命就閉嘴!"

灶房裡蒸汽騰騰。曹大林用煮過的獵刀清理傷口時,李鐵柱疼醒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突然抓住外甥的手腕:"老黑......老黑它......"

"大姨夫,李根呢?"曹大林手上動作不停,刀尖挑出傷口裡的腐肉。

李鐵柱眼神一黯:"那王八羔子......跑、跑了......"他突然激動起來,"熊崽子!那畜生叼走了熊崽子!"

正說著,院外又傳來嘈雜聲。曹曉雲慌慌張張跑進來:"哥!樺樹屯又來人了,說三趾熊半夜闖進屯子,叼走了趙家的豬崽!"

曹德海和曹大林對視一眼,父子倆同時變了臉色。傷過人的熊留不得,這是老輩人用血換來的教訓。更別說這畜生還敢闖屯子——下一步就該傷人了。

"大林。"曹德海從炕櫃底層取出個布包,展開是五發用紅綢裹著的子彈,"七五年那會兒剩的穿甲彈,打犀牛都夠用。"

王桂枝突然撲上來拽住外甥的衣角:"你要幹啥?還嫌禍惹得不夠?"女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畜生記仇啊!它要是......"

"它已經記仇了。"曹大林平靜地掰開大姨的手,轉頭對劉二愣子道,"去公社借匹快馬,把李根給我揪出來。"

日頭爬到樹梢時,曹大林已經全副武裝。五六式半自動擦了油,五發穿甲彈壓進彈倉。腰間皮囊裡裝著硫磺粉和熊油,後腰彆著三支燃燒箭。黑箭似乎知道要幹大事,不停用腦袋蹭主人的腿。

"兒啊......"王秀蘭欲言又止,最後只往兒子懷裡塞了個粗布包,"新烙的油餅,趁熱吃。"

曹曉雲抱著小鹿崽子站在院門口,突然把個東西塞進哥哥手裡——是新雕的熊形木牌,比之前那個精細多了,連熊掌上的三根趾頭都刻了出來。

劉二愣子回來得比預想的快。這憨貨沒借到馬,倒是把李根給拖來了——精瘦漢子被麻繩捆成粽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已經吃過苦頭。

"這王八羔子想跑縣裡!"劉二愣子踹了李根一腳,"半道讓我在柳樹溝截住了!"

李根撲通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曹哥饒命啊!都是李鐵柱非要打熊,我攔都攔不住......"

曹大林沒吭聲,從腰間解下趕山鞭,牛皮鞭梢在雪地上抽出一道白痕。上輩子他見過太多李根這樣的貨色,偷奸耍滑、栽贓嫁禍,最後往往害得老實人遭殃。

"啪!"

一鞭子抽在李根耳畔,凍土濺起的碎渣打得他嗷嗷叫。曹大林聲音冷得像山風:"帶路。"

黑瞎子溝的積雪比老鴰嶺還深。李根走在前面,繩子拴在腰間,另一頭攥在劉二愣子手裡。這廝一路都在哆嗦,褲襠溼了又凍,走起路來"咔嚓"響。

"就、就在前面山坳......"李根指著不遠處一片倒伏的灌木,"我倆在那下的套......"

曹大林蹲下檢視雪地上的痕跡。除了雜亂的人類腳印,還有串碗口大的熊掌印,最深的地方能插進整個手掌。更觸目驚心的是血跡——發黑的血點子從山坳一直延伸到密林深處。

"瘸了。"曹德海用獵叉撥開一片積雪,露出底下半截炸子兒的鐵皮,"左前掌廢了。"

黑箭突然豎起耳朵,衝著東南方低聲嗚咽。曹大林順著方向望去,百步外的紅松林裡,有棵被雷劈過的老椴樹,樹幹上掛著幾縷黑毛。

"做記號呢。"曹大林輕聲道。傷熊會沿途留下氣味標記,既是為記住復仇路線,也是警告同類。他掏出個小瓷瓶,往自己靴子上滴了幾滴黏稠液體——正是上次取的母熊膽汁。

李根看見這架勢,腿軟得像麵條:"曹、曹哥,要不我先回......"

"閉嘴。"劉二愣子一槍托砸在他背上,"再吱聲把你喂熊!"

四人順著血跡追蹤。穿過紅松林,雪地上的痕跡越來越凌亂,有幾次甚至出現熊打滾的淺坑。曹大林突然舉手示意停下——前方十步處的榛柴棵子上,掛著幾縷棕黑色的硬毛。

"蹭癢留下的。"他用獵刀挑起毛叢聞了聞,"騷味沖鼻子,傷口化膿了。"刀尖撥開灌木根部,露出底下被踩碎的松塔殼,"看這牙印,餓急眼了。"

正說著,黑箭全身毛髮突然炸起。曹大林立刻單膝跪地,槍托抵肩的姿勢穩如磐石。上輩子他就在這個距離上猶豫過,讓那畜生逃進了深山。

"等等!"曹德海一把按住槍管,"看那雪痕!"

前方五十步處的積雪有處不自然的凹陷,像被甚麼重物壓過。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凹陷邊緣的雪粒走向完全不對——真正的熊窩應該在背風面的巖縫裡,那處凹陷分明是誘餌!

幾乎在眾人醒悟的同時,巖縫裡傳出聲低沉的咆哮。三趾巨熊像座黑塔似的立起來,胸前月牙白斑沾著新鮮血跡,左前掌的傷口已經潰爛。最駭人的是它嘴裡竟叼著只豬崽——活的!那可憐的小傢伙還在抽搐,後腿一蹬一蹬的。

"它在示威......"劉二愣子聲音發顫。按老輩人的說法,能活捉獵物的熊已經成了精。

曹大林卻盯著熊的獨眼。那混濁的黃眼珠裡除了兇光,竟還有種詭異的得意。他突然想起上輩子那個被咬死的挖參人——據說屍體被發現時,旁邊也擺著只活野兔。

"李根!"曹大林突然厲喝,"看看這是不是你惹的禍!"

李根早嚇得癱在地上,褲襠又溼了一片。巨熊被聲音驚動,猛地甩掉豬崽,一掌拍在巖壁上,碎石像霰彈似的飛濺。黑箭狂吠著衝上去,被熊掌掃到一邊,鐵刺項圈上頓時火星四濺。

曹大林穩住呼吸,準星穩穩套住熊眼。就在食指扣動扳機的瞬間,巨熊突然人立而起,露出肚皮上三道舊傷疤——那是七五年曹德海留下的獵叉痕!

這一晃神的工夫,子彈只擦著熊耳飛過。巨熊被徹底激怒,調頭就朝曹大林沖來。三百多斤的體重震得地面直顫,獠牙在陽光下泛著骨白色。

"砰!"曹德海的老獵槍響了,子彈打在熊肩上,卻沒能阻止衝鋒。曹大林一個側滾避開致命一擊,熊掌擦過後背,棉襖頓時開了花。他聞到自己血的味道,混著熊身上的腥臊氣,刺激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千鈞一髮之際,東南方突然傳來陣急促的哨聲。巨熊猛地剎住腳步,獨眼裡閃過一絲詭異的警惕。曹大林趁機換上穿甲彈,槍口對準熊嘴裡的獠牙——那是它全身最脆弱的部位。

"砰!"

穿甲彈從巨熊口腔貫入,在後腦炸開個碗大的血洞。畜生轟然倒地時,整個山谷都震了震。黑箭衝上去咬住熊脖子,直到確認這畜生徹底斷氣。

李根突然鬼哭狼嚎地爬起來要跑,被劉二愣子一腳踹翻。曹德海慢悠悠地裝上新菸葉,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二愣子,把這貨送公社去。聽說最近縣裡在查糧種失竊案......"

回屯的路上,曹大林拖著簡易爬犁,上頭是巨熊的屍體。劉二愣子押著李根走在前面,這廝現在老實得像條死狗。曹德海腰間的豬尿泡裡,新取的熊膽隨著步伐晃盪,在陽光下泛著金綠色。

屯口的炊煙已經升起老高。王桂枝攙著李鐵柱站在場院邊上,男人腿上纏著繃帶,臉色卻比早上好多了。曹曉雲抱著小鹿崽子擠在最前面,看見哥哥就喊:"哥!公社來電話,說你是為民除害!"

曹大林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那個熊形木牌。裂縫不知何時被血沁成了暗紅色,倒跟三趾熊額頭的彈孔有幾分相似。重生這一冬,他不僅找回了獵人的尊嚴,還明白了有些孽障,必須親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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