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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石倉獵蹤

2025-07-12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正月裡的日頭像個凍僵的蛋黃,掛在天上沒半點熱乎氣。

曹大林蹲在倉房門口磨獵刀,青石板上灑的水轉眼就結了一層薄冰。

刀刃在磨石上"唰唰"地走,每推一下,冰碴子就簌簌地往下掉。

"哥,大姨夫來了!"曹曉雲抱著小鹿崽子從院外跑來,羊角辮上的紅頭繩在寒風裡一甩一甩。

小丫頭臉蛋凍得通紅,嘴裡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了霜花。

曹大林抬頭望去,院門外的大青石旁站著個裹羊皮襖的漢子,正是住在三十里外樺樹屯的大姨夫李鐵柱。

男人身後跟著條瘸腿老狗,狗脖子上套著個銅鈴鐺,走一步響一聲。

"大林啊,你爹在家不?"李鐵柱搓著手哈氣,胡茬上掛著冰溜子,"我在老鴰嶺瞅見個石頭倉子,裡頭八成蹲著熊瞎子!"

灶房門"吱呀"一聲響。

王秀蘭端著個粗瓷碗出來,碗裡冒著騰騰熱氣:"他大姨夫,快進屋喝口薑湯暖暖。"女人眼睛往男人身後瞟了瞟,"就你一個人來的?"

"你大姨在家照看孩子。"李鐵柱接過碗,蹲在門檻上吸溜起來,"開春前得把倉子打了,要不禍害莊稼......"

正說著,曹德海扛著捆柴禾從後院轉出來。老人棉襖大敞著,露出腰間別著的火藥壺:"老鴰嶺?那不是跟黑瞎子溝挨著麼?"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曹大林手裡的磨刀石停在半空——上輩子這年春天,黑瞎子溝確實出了頭傷人的熊,後來聽說是個帶崽的母熊。

"爹,我去看看。"曹大林"噌"地站起身,獵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帶上黑箭它們,正好練練手。"

王秀蘭手裡的笤帚"啪"地掉在地上:"兒啊,你後背的傷才結痂......"

"不礙事。"曹大林已經摘下牆上的五六式半自動,槍管在晨光中泛著冷藍。他摸了摸貼身的布袋,小妹新雕的獵犬木牌還在。

劉二愣子來得比預料中還快。這憨貨裹著件嶄新的軍大衣,腰間鼓鼓囊囊彆著兩掛鞭炮——自打上次用鞭炮驚退野豬,他就跟這玩意兒較上勁了。

"大林,我帶了地瓜燒!"劉二愣子從懷裡掏出個扁壺,"我爹藏了八年的......"

曹德海突然咳嗽一聲,從炕櫃底層取出個油紙包。拆開來是五發獨頭彈,彈頭上刻著螺旋紋:"拿著,打石頭倉子不比尋常。"

四人三狗踩著積雪往老鴰嶺走。正月末的山風像裹了刀子,颳得人臉生疼。黑箭跑在最前,時不時停下嗅嗅雪地。那條瘸腿老狗雖然年邁,卻始終緊跟著李鐵柱,銅鈴鐺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脆。

"就前頭那個砬子。"李鐵柱指著遠處一片灰白的石崖,"倉子在背陰面,洞口結著冰溜子。"

曹大林眯眼望去。老鴰嶺的石砬子像被天神劈了一斧頭,陡峭的崖壁上掛著幾叢枯黃的野草。背陰處的積雪明顯比別處厚,隱約能看到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方垂著幾根晶瑩的冰柱。

"是熊倉子。"曹德海蹲下抓了把雪,在掌心搓化了聞聞,"有股子腥臊味。"

劉二愣子剛要往前湊,被曹大林一把拽住:"別踩那道雪稜子!"年輕獵人指著洞口下方一道不起眼的雪坡,"熊瞎子精著呢,常在洞口留退路。"

他折了根枯枝插進雪裡,輕輕一挑——表層的雪殼下竟是空的!樹枝捅進去半米多深才碰到底,露出個碗口粗的雪洞。這是熊冬眠時留的換氣孔,既能通風又能當逃生通道。

"乖乖......"劉二愣子嚥了口唾沫,"這畜生成精了?"

曹德海已經卸下獵叉,三稜尖頭在陽光下泛著寒光:"大林,你帶黑箭繞到砬子頂上看看。鐵柱和二愣子守左邊,我盯洞口。"

曹大林點點頭,從腰間皮囊裡掏出個小瓷瓶,往自己靴子上滴了幾滴黏稠液體——母熊的膽汁,最能激怒公熊。上輩子他就在這個環節猶豫過,結果讓熊從後山跑了。

攀巖比預想的艱難。石砬子背陰面的積雪下藏著薄冰,每爬一步都得先用獵刀鑿出落腳點。黑箭倒是靈活,三兩下就躥了上去,站在崖頂衝下面直搖尾巴。

爬到一半時,曹大林突然發現巖縫裡有團黑乎乎的東西。用刀尖挑出來一看,是幾根棕黑色的硬毛,還帶著皮屑——熊蹭癢留下的。他湊近聞了聞,腥臭味裡混著股蜂蜜味,是頭吃足了秋膘的公熊。

砬子頂上的視野豁然開朗。曹大林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小心地探頭往下看。洞口上方的冰溜子像倒掛的利劍,最長的足有半米。冰柱間隙能看到洞裡的一小部分——黑黢黢的,但隱約有甚麼東西在反光。

"唔......"黑箭突然壓低身子,衝著右側的灌木叢低吼。曹大林順著方向看去,心裡猛地一緊——三十步外的雪地上,赫然有幾道新鮮的爪印,看大小是頭半大崽子!

"還有頭小熊......"曹大林額頭沁出冷汗。上輩子這年春天,樺樹屯確實有孩子被熊傷過,當時傳是獨熊,現在看來竟是母子倆。

他正想發訊號,洞口的冰溜子突然"咔嚓"響了一聲。緊接著,一團黑影慢悠悠地探出洞口——是頭體型驚人的棕熊!這畜生肩高近一米,胸前白斑呈山字形,右掌只有三根趾頭。

"三趾熊!"曹大林嗓子發緊。這分明是老金溝那頭巨熊,它怎麼會在這兒?

巨熊人立而起時,陰影能把整個洞口遮住。曹大林看見它左眼上方的舊傷疤——那是父親七五年留下的獵叉痕。畜生低頭嗅了嗅雪地,突然暴躁地一掌拍斷旁邊的灌木。

幾乎同時,右側灌木叢裡竄出個土狗大小的黑影——正是那隻瘸腿熊崽子!小傢伙後腿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此刻正學著母熊的樣子齜牙咧嘴。

曹大林輕輕撫摸著黑箭的腦袋,示意它安靜。重生這一冬,他見過太多違背上輩子記憶的事。但眼前這幕還是讓他心驚——三趾熊竟收養了這隻孤崽,還帶著它轉移到了老鴰嶺!

"砰!"

山下的槍聲打破了寂靜。曹大林看見父親的老獵槍冒出一股白煙,子彈打在巨熊腳前的雪地上,顯然是在警告。巨熊被激怒了,調頭就往山下衝,熊崽子緊跟在後。

千鈞一髮之際,曹大林掏出劉二愣子給的鞭炮,用火鐮點燃引信。"嗤"的白煙在寒風中格外刺目,他算準時機往巨熊前方一扔——

"噼裡啪啦!"

炸響的鞭炮果然驚住了巨熊。畜生剎住腳步,獨眼裡閃過一絲遲疑。熊崽子更是嚇得直接鑽進旁邊的灌木叢。

曹大林趁機從砬子頂上滑下來,五六式半自動始終瞄準巨熊的眉心。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熊崽子突然從灌木裡鑽出來,擋在了巨熊身前!

"大林!"山下的曹德海喊了一嗓子,"別打母帶崽!"

獵人的規矩像道閃電劈進曹大林腦海。上輩子他見過太多違背祖訓的慘劇——打了帶崽的母獸,崽子活不成,還會招來更兇的報復。

巨熊似乎察覺到甚麼,突然叼起熊崽子後頸,頭也不回地往黑瞎子溝方向狂奔。曹大林的準星始終跟著那團黑影,食指在扳機上緊了又松,最終緩緩放下。

"咋放跑了?"李鐵柱氣喘吁吁地爬上來,瘸腿老狗跟在後頭直吐舌頭。

曹德海收起獵槍,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開春前不打帶崽的母獸,老祖宗的規矩。"

劉二愣子撓著頭湊過來:"那石頭倉子......"

"早挪窩了。"曹大林指了指洞口的爪印,"三趾熊精著呢,不會在同一個地方睡兩冬。"

回屯的路上,李鐵柱的銅鈴鐺聲格外清脆。劉二愣子邊走邊嘟囔,說可惜了那五發獨頭彈。曹德海走在最後,獵叉尖上挑著個蜂窩——是從石頭倉子裡掏的,裡頭還有小半凝固的野蜂蜜。

"爹......"曹大林欲言又止。

老人擺擺手:"三趾熊記仇,往後進山多留個心眼。"他頓了頓,"它養那崽子,倒是像極了你小妹撿的鹿羔子。"

屯口的炊煙已經升起老高。曹曉雲抱著小鹿崽子等在老榆樹下,看見哥哥們回來就蹦起來:"哥!娘蒸了粘豆包!"

曹大林摸了摸懷裡的獵犬木牌,突然覺得重生這一冬,改變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運。連山裡的野獸,似乎都活出了跟上輩子不同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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