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落落牽著星塵的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著。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道兩側,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糖畫!現熬的糖漿,畫啥有啥!”
“冰糖葫蘆!酸甜可口!”
“剛出爐的桂花糕!熱乎著吶!”
空氣中瀰漫著糖漿的甜香、炭火的暖意,還有不知名的花香,混雜成獨屬於人間的煙火氣息。
閻落落深吸一口氣,眼睛亮晶晶的:“師尊,凡間真熱鬧啊!”
星塵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被燈火映亮的側臉上。
這時,旁邊一位糖畫攤主笑呵呵地招呼道:“客官是第一次來我們撫雲國吧?今兒個可是上燈節,晚上更熱鬧哩!”
閻落落立刻來了興趣,拽著星塵湊過去:“上燈節?那是甚麼?”
攤主一邊熬著糖漿,一邊解釋道:“就是年輕男女出來結識的日子,或者跟朋友一起猜燈謎、賞月、看錶演。”
他說著,手腕靈活地一轉,金黃的糖漿在石板上流淌,眨眼間就凝成一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小姑娘,送你一隻!”
閻落落驚喜地接過糖畫,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她拽著星塵的袖子晃了晃:
“師尊,我們晚上再來好不好?”
星塵垂眸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神瞳裡映著她期待的模樣,原本拒絕的話在唇邊轉了一圈,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最多再待兩天,就回去。”
閻落落立刻笑彎了眼,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好!謝謝師尊,師尊真好!”
她仰頭看了看天色,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橘紅色的光芒染透了半邊天空。
“師尊,我們去城牆上看看夕陽吧,好不好?”
星塵神色淡淡,只回了一個字:“好。”
閻落落正打算牽著他的手往城牆方向走,忽然腰間一緊——
星塵修長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一劃,虛空無聲撕裂,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周圍的凡人毫無察覺,依舊在街道上熙熙攘攘地走著,彷彿剛才的一幕從未發生。
星塵早已施了術法,遮蔽了他們的存在。
再睜眼時,閻落落髮現自己站在一處懸崖邊上。
腳下是萬丈深淵,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夕陽的餘暉灑在雲海上,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微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溫柔得不像話。
“哇!”閻落落睜大了眼睛,“師尊,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星塵站在她身側,墨髮被晚風輕輕拂動,聲音依舊平靜:“偶然發現。”
事實卻是:
在閻落落說出“看夕陽”之前,星塵的神識就已經掃過整座城池,最終鎖定了這處懸崖。
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提出來要看夕陽。
所以他提前預判了她的請求。
閻落落可不知道這些,她興奮地跑到懸崖邊,張開雙臂,任由風吹起她的墨髮和衣袍。
“師尊!這裡好美啊!”
星塵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側臉上。
比夕陽更耀眼。
閻落落回頭,衝他燦爛一笑:“師尊,以後我們經常來看夕陽好不好?”
星塵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告訴她,神明本不需要看甚麼夕陽。
但如果是陪她,似乎也不錯。
華燈初上時,整座城池彷彿活了過來——
千盞花燈浮空而起,如星河墜入凡間。
猜燈謎的攤子前圍滿了人,不時爆發出歡呼。
舞獅隊伍穿街而過,鑼鼓聲震天響。
河畔還有年輕男女放蓮花燈,燈影搖曳,映得水面碎金浮動。
閻落落一手拿著冰糖葫蘆,一手拽著星塵的袖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興奮得像只撒歡的小獸。
“師尊!那邊有面具攤!”
“師尊!我想放蓮花燈!”
“師尊!那個舞獅的居然會噴火!”
星塵任由她拉著,向來淡漠的眉眼在燈火映照下竟柔和了幾分。
路過一個燈謎攤時,閻落落突然停下腳步。
“猜中十題,可得琉璃燈一盞!” 攤主高聲吆喝。
那盞琉璃燈做工精巧,燈罩上雕著展翅的鳳凰,在燭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暈。
閻落落眼睛都直了:“師尊!我想要那個!”
不等星塵回應,她已經擠到攤前,指著燈籠問:“怎麼猜?”
攤主笑呵呵地抽出一道題:“'銀河倒懸'——打一凡間器物。”
閻落落一呆。
這題她熟啊!昨天師尊要求她學習的神術!
可凡間哪來的銀河倒懸?!
她偷偷瞄向星塵,卻見師尊唇角微揚,顯然早知答案。
“是……漏斗?”她試探道。
攤主撫掌大笑:“小姑娘真聰明!”
接下來的九題,閻落落越猜越順手,甚至有一題是“星辰如你,落入凡塵”——打一糕點名,她脫口而出:“雪花酥!”
(星塵聞言,眸光微微一動。)
最終,她如願以償地捧到了那盞鳳凰琉璃燈。
與此同時,神界——
明煊突然從因果線中抬起頭:“等等,為甚麼凡間會有人知道‘銀河倒懸’和‘星辰如你’?!”
青霖湊過來:“該不會是……”
鋆的黑霧劇烈翻湧:“星塵大人故意的。”
河畔,閻落落蹲在岸邊,小心翼翼地將蓮花燈放入水中。
“師尊不許偷看!”她捂住燈上的紙條,神神秘秘地寫了好久。
星塵負手而立,神識卻早已“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希望永遠和師尊在一起。”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抬手輕點,一縷星光悄無聲息地沒入燈中。
蓮花燈順流而下,混入千百盞明燈之中,唯獨這一盞,永不熄滅。
夜色漸濃,已經開始慢慢安靜下來的街道上,閻落落牽著星塵的衣袖,輕車熟路地拐進一條幽靜的小巷。巷子盡頭,一座三層的木製客棧靜靜矗立,簷角懸掛的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溫暖的光暈。
"就是這裡!"閻落落鬆開手,蹦跳著踏上臺階,髮間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
星塵緩步跟上,目光掃過客棧門楣上"雲來居"三個鎏金大字。這間客棧看似普通,但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整座建築都被淡淡的結界籠罩——這是專門為修仙者準備的住處。
"掌櫃的!"閻落落熟稔地敲了敲櫃檯,"老規矩,兩間上房!"
正在算賬的老者抬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閻落落的瞬間亮了起來:"哎呦,小仙子又來啦!還是天字一號和二號房?"
話一出口,老掌櫃突然意識到甚麼,目光在星塵身上打了個轉,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他慌忙改口:"啊不,我是說..."
星塵靜靜地站在閻落落身後,墨髮在燈籠映照下流轉著淡淡的光華。雖然收斂了神威,但那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還是讓老掌櫃不自覺地彎下了腰。
閻落落倒是渾然不覺,還在興致勃勃地追問:"掌櫃,今天有桂花糕嗎?"
"有有有,剛出爐的,我這就讓人送到房裡..."
踏上樓梯時,星塵的目光掃過木質扶手上幾道細微的劃痕——那是劍氣留下的痕跡,看新舊程度,不會超過三個月。他的神識輕輕掠過整座客棧,在二樓轉角處的牆面上,發現了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簡筆畫: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旁邊寫著"落落到此一遊"。
這些細微的痕跡像一根根細小的刺,輕輕紮在星塵心頭。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以為獨一無二的陪伴,其實早有他人捷足先登。
"師尊?"走到天字房門前,閻落落終於察覺到異樣,轉身歪著頭看他,"您怎麼啦?"
星塵垂眸,看著徒弟仰起的小臉上寫滿關切。她黑色的睫毛在燈光下像兩把小扇子,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這樣純粹的目光,讓他心頭那點莫名的鬱結忽然就散了大半。
"無事。"他伸手拂去落在她肩頭的一片花瓣,"早些休息。"
閻落落卻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師尊等等!"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有個秘密要告訴您。"
星塵挑眉,看著她踮起腳尖,湊到自己耳邊:"其實...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人一起看夕陽呢!"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著糖葫蘆的甜香。星塵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明亮的眼睛上。
"之前都是我一個人偷溜下來。"閻落落掰著手指頭數,"明煊哥哥只敢帶我去酒樓,待不到半個時辰就催我回去;青霖哥哥嫌凡間塵土多;鋆哥哥就更別提了,走到哪黑霧跟到哪,把凡人都嚇跑了..."
她說著說著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所以今天的燈會、糖畫,還有懸崖上的夕陽,都是第一次有人陪我一起呢!"
星塵靜靜地聽著,心口那股莫名的滯澀感漸漸化開。他忽然注意到,在說到"第一次"三個字時,小徒弟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星光。
子夜時分,星塵站在窗前,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凡間的月光比神界要柔和許多,像一層輕紗籠罩著沉睡的城池。
袖中有甚麼東西微微發燙。他取出來,是一顆用神力凝成的珠子,裡面封存著今日懸崖上的最後一縷夕陽。這是他在閻落落蹦跳著去追蝴蝶時,悄悄收集的。
珠子在掌心滾動,映著月光泛起溫暖的金紅色。星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玄霄曾說過的話:"你以為的偶然,或許是他人的精心安排。"
當時他不以為然,如今卻深有體會。
"師尊?"軟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您睡了嗎?"
星塵揮手撤去結界。門吱呀一聲開啟,閻落落抱著枕頭站在門口,頭髮睡得亂蓬蓬的,顯然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我...我做噩夢了。"她可憐巴巴地揉著眼睛,"能跟師尊待一會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