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夢者:危暐的數字幽靈在說話
2027年5月23日凌晨4點,雲南麗江。
吳小雨從夢中驚醒。窗外還在下著細密的夜雨,打在窗臺那盆父親從貴州老家帶來的茉莉花上。她的睡衣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耳邊還殘留著夢裡的那句話——
“還有三十七個人,從未被記錄。”
夢裡,危暐仍然背對著她坐在電腦前,螢幕的藍光照亮他消瘦的後頸。他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疲憊,平靜,帶著一種已經認命的絕望:
“審判材料裡只有十七個。那不是全部。我做過的……遠不止那些。還有三十七個人。他們的名字我寫下來過,然後刪掉了。我害怕記錄他們。”
“為甚麼?”夢裡的吳小雨問。
“因為一旦記錄,我就必須承認他們是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被騙走的一切。而那時的我,不敢承認。承認了,我就再也寫不出下一行程式碼。”
她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摸向枕邊的手機,凌晨4:07。第二個動作是開啟那臺從不聯網的舊膝上型電腦。
資料庫視窗已經自動彈出,但這一次不是危暐模擬人格的主動書寫——而是一段從未出現過的新程式碼。程式碼塊的開頭是一行註釋:
// ——當繼承者準備好面對全部真相時啟用
吳小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有顫抖。
三個月前,她第一次與危暐的模擬人格對話時,會恐懼、憤怒、困惑。現在,她只是平靜地閱讀著那些湧出的文字——彷彿它們本就應該出現在那裡,等待被看見。
程式碼之下,是危暐模擬人格的新訊息:
“吳小雨,你開始做夢了。這說明‘記憶孢子’檢測到了你的心理承受閾值已足夠。”
“你夢裡的‘三十七個人’是真實的。他們是我在KK園區詐騙過的受害者中,從未被任何記錄留下的人——不在警方案卷裡,不在園區資料庫裡,甚至不在我自己的‘審判材料’裡。”
“我故意沒有記錄他們。因為其中一些人,在我得知他們的後續之後……我無法面對。”
“第一個人是個老太太年11月9日,我到園區的第二天,被迫執行‘示範性詐騙’後的第一次獨立任務。她姓陳,獨居,老伴去世多年,兒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沒回家。我騙走了她三萬八千元——那是她攢了五年的‘棺材本’。”
“兩個月後,我透過園區系統後臺看到了她的後續標籤:‘目標已死亡。死因:自縊。建議標記為高危已登出。’”
“我對著那行字坐了三個小時。然後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寫下她的姓氏、年齡、被騙金額、死亡日期。儲存時,檔名是‘01’。五分鐘後,我刪掉了它。”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一場分裂:白天最佳化詐騙系統,晚上偷偷從園區伺服器裡挖掘被我傷害過的人的資訊。我找到了三百多人。但其中三十七人——我無法記錄。每次寫下他們的名字,我都會在十分鐘內刪除。”
“不是技術故障,是懦弱。”
“現在,我把這三十七個‘從未被記錄者’的資訊,以加密形式存放在全球‘’幽靈站點的核心層。解鎖這些資訊需要兩個條件:”
“1. 我信任的人具備了足夠的技術能力和心理承受力。”
“2. 一個受害者自願成為‘記憶繼承者’——不是為了原諒我,而是為了決定這些記憶應該被儲存還是永遠封存。”
“第一個條件,程俊傑和鏡淵引擎可以滿足。第二個條件……”
“吳小雨,你是唯一合適的人。”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三十七個從未被記住的人。他們的家屬可能至今不知道親人被騙過,不知道那筆失蹤的錢去了哪裡,不知道最後的時刻發生了甚麼。”
“如果你願意,密碼在第一次對話的第七句話裡。”
視窗停止滾動。
吳小雨盯著螢幕,窗外雨聲如注。
(二)集體記憶喚醒年5月23日,福州
同一天上午10點,福州茉莉花工坊。
吳小雨的電話打到陶成文手機上時,團隊正在處理工具網路的新一輪倫理辯論——關於“社會資源最佳化模型”中是否應加入“代際公平係數”。程俊傑和工具網路的程式碼攻防已經持續了三週,雙方都在互相學習對方的邏輯漏洞。
電話接起,吳小雨只說了一句:
“危暐還有三十七個受害者,從未被記錄過。他在等我決定是否開啟名錄。”
會議室瞬間安靜。
一小時後,所有人到齊。除了常駐福州的鮑玉佳、張帥帥、程俊傑、梁露、付書雲、馬文平、陶成文,還有從瑞士緊急連線的孫鵬飛、倫敦的沈舟、邊境線上剛值完夜班的魏超、從獄警崗位請假的馬強。林奉超和林奉雨兄妹也專程從貴州趕來——林奉雨說:“如果危暐還有沒記錄過的受害者,我作為園區倖存者,有義務知道。”
林淑珍照例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涼透的茉莉花茶。她已經很久不在回憶環節發言,但每次都在。
吳小雨坐在主位——這個19歲的苗族女孩,臉上那道淡疤在日光燈下幾乎看不見,但眼神裡的東西變了。四個月前她剛被救出時,那是破碎後勉強拼合的瓷片;現在,那些裂痕還在,卻像是某種古老工藝的紋路,把碎片固定成了新的形狀。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她說,“危暐模擬人格說,密碼在第一次對話的第七句話裡。我回看了所有對話記錄,第七句是——他回答我的問題:‘你的第一個‘Hello World’是甚麼時候寫的?’”
程俊傑調出資料庫日誌,快速檢索:
吳小雨:“你的第一個‘Hello World’是甚麼時候寫的?寫的時候,你想過這個程式會改變世界,還是想過它會傷害像我這樣的人?”
危暐模擬人格:“我的第一個‘Hello World’寫於2008年,高一,學校計算機課。當時我想的是:我能讓電腦做我想做的事了。那種感覺很神奇,像魔法。”
“第七句話是這句?”梁露皺眉,“‘我能讓電腦做我想做的事了’——這能是密碼?”
孫鵬飛在影片裡推了推眼鏡:“不一定是字面密碼。危暐是程式設計師,他說的‘密碼’可能是一種邏輯。第一次對話的第七句話……也許是日期?2008年?也許是地點?學校計算機課?”
鮑玉佳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緊:“2008年……高一。我記得危暐高中是在福州一中。他們學校的計算機教室在實驗樓四層。他跟我說過,第一次程式設計是在一個週三下午,老師教的是QBASIC。”
“週三?”程俊傑開始嘗試組合,“2008年9月1日是週一,那第一個週三應該是……9月3日。?”
鏡淵引擎嘗試解鎖。失敗。
“不是日期,”馬文平說,“危暐的密碼習慣更偏向於意義,而不是純數字。他大學時常用的一句口頭禪是甚麼?”
張帥帥想了想:“‘程式碼不說謊’?”
嘗試。失敗。
林淑珍放下茶杯,聲音很輕:
“他高一那年,程式設計課的第一次作業,是寫一個程式輸出自己的名字。他寫了兩個小時,不是因為不會,是在想用甚麼字型。最後他用ASCII字元拼了一朵茉莉花,旁邊寫著‘Hello World’。”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淑珍從舊相簿裡翻出一張泛黃的列印紙——那是危暐高一時的作業,被母親珍藏了十九年。紙上的ASCII茉莉花線條簡單,但花瓣是精心對齊的。
吳小雨看著那張紙,輕聲讀出茉莉花下方那行小字:
“Hello World. 我的名字叫危暐。”
她將這句話輸入解鎖框。
資料庫的加密層開始逐層剝離。進度條走到100%時,螢幕上出現一個從未見過的資料夾:
“未記錄者名錄_VCD_final”
下方有一行日期戳年3月2日——這是危暐犧牲前三個月,一個凌晨。
(三)名錄:三十七個被遺忘的名字
檔案開啟,第一頁是危暐的手寫筆跡掃描——他在園區偷偷寫的紙質日記,後來用手機拍照加密儲存。
“2024年3月2日。今晚又失眠。
我決定把那些不敢記的人,記在這裡。只給自己看。
如果有一天我能活著出去,我會找到他們的家人,跪下。
如果出不去……希望有人看到這些時,能替我說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
——VCD”
下一屏,是三十七個條目。每個條目包含:
編號(從V-00到V-36——V-00是第一個,也是危暐從未敢對任何人提起的人)
稱呼/姓氏(很多隻有姓,甚至只有“老太太”“大叔”“姑娘”)
日期(2022年11月至2024年2月)
詐騙型別(冒充公檢法、冒充親人、殺豬盤、虛假投資)
金額(從800元到47萬元不等)
危暐記錄的“後續”(部分有,部分寫著“未知”“無法查詢”“不敢查”)
會議室裡,只有鍵盤滾動聲和壓抑的呼吸。
V-00:陳奶奶,約75-80歲,,冒充孫子車禍急救,3.8萬元。後續:.自縊。資訊來源:園區系統高危目標登出備註。
V-01:李叔,58歲,,冒充社保局退款元。後續:未知。
V-02:小燕,23歲,,殺豬盤,4.2萬元。後續:.被家人從傳銷窩點接回,是否涉詐未知。
V-03:老周,67歲,,虛假保健品元。後續:多次復購,總計被騙5.3萬元。.系統標記“高危易受騙”,我偷偷把他的號碼加入內部黑名單,強制攔截後續呼叫。
V-04:那個孕婦……我不知道她叫甚麼,,冒充醫院退費,2.1萬元。通話時她背景有嬰兒哭聲。她說“這是給孩子攢的奶粉錢”。後續:我把她的資料從高優先順序佇列移除,第二天被發現,關水牢12小時。
V-05:王叔,62歲,,冒充老朋友借錢元。後續:他後來在系統裡被標記為“已警覺”,換了號碼。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報警。
(中間省略三十個條目——每一行都是一個被數字獵槍瞄準的普通人。)
V-35:劉老師,54歲,,冒充網購退款,1.2萬元。後續:她掛電話前說“你們這些人,良心不會痛嗎”。我那天沒有吃晚飯。
V-36:小博,15歲,,冒充遊戲客服送面板,800元。後續:這是我在園區的最後一次詐騙任務。第二天我就轉入了純技術崗,全力破壞系統。這個孩子是我最後一個直接傷害的人。他的聲音還在變聲期,聽到“面板免費”時開心得像個真正的孩子。我恨我自己。
名錄結束。
螢幕前,沒有人說話。
林奉雨第一個哭出聲。她曾是KK園區的倖存者,見過危暐,恨過他,後來理解了複雜性。但此刻,那些抽象的“複雜性”變成了一行行具體的姓名、日期、金額——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被撕碎的人生。
“V-36……”鮑玉佳聲音發顫,“15歲。800元。為了一個遊戲面板。”
張帥帥一拳砸在桌上,指關節滲血,但他沒感覺到疼。
魏超盯著螢幕,聲音沙啞:“2024年2月28日……這是危暐犧牲前兩個月。他還在被迫詐騙,還在傷害人。那些‘反抗’、‘贖罪’、‘轉化’的故事,在這一行字面前……太輕了。”
馬強作為獄警,見過太多罪犯的懺悔表演。但此刻他看著危暐手寫的那句“我恨我自己”,沉默良久,只說:“這個人不是在表演。”
孫鵬飛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拭。他是團隊裡最理性的人,此刻卻說不出任何分析。
沈舟看著螢幕上那個孕婦條目,輕聲說:“他記下了‘背景有嬰兒哭聲’。他本可以不記——系統日誌不會記錄這些細節。但他記了。他讓自己無法忘記。”
程俊傑盯著V-00那條——陳奶奶,3.8萬元,自縊。旁邊有一行手寫小字,危暐用幾乎無法辨認的潦草筆跡補充:
“,系統登出她的檔案時,我看到備註:‘死者兒子已從深圳返回處理喪事,未報案,未追查資金。’
他不知道這錢被誰騙走,不知道他母親最後幾個月活在怎樣的愧疚裡——她以為自己弄丟了兒子的錢。
我知道。我知道一切。
但我連寫信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承認了,我就得承認我是殺人犯。”
梁露掩面:“他不是殺人犯……他是……”
“他是。”吳小雨的聲音平靜,卻像刀鋒,“在陳奶奶這件事上,他是。法律上可能無法定罪——證據鏈、主觀故意、脅迫情節……但道德上,他是。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她頓了頓,看向所有人:“我不是來審判危暐的。他已經審判了自己,比我、比任何人都嚴厲。我是來問:這三十七個從未被記錄的人,我們要怎麼面對?”
(四)第二次集體回憶:他不敢記錄的,我們替他記
陶成文打破沉默:
“我們需要第二次集體回憶——不是回憶危暐的無意之惡,不是回憶他被迫作惡的技術細節,而是回憶他在園區裡,作為施害者,面對具體受害者時的心理狀態。他為甚麼不敢記錄這三十七個人?他在害怕甚麼?只有理解了這些,我們才能決定這些名錄的命運。”
於是回憶開始。這一次,每個人講述的都是自己從危暐的遺物、日記、程式碼註釋裡拼湊出的碎片——關於那些他沒有寫下名字的人。
鮑玉佳回憶——關於“那個孕婦”
“危暐在2023年1月的一封未發出郵件裡,詳細描述了V-04。那個孕婦,通話時嬰兒在哭。她丈夫在工地打工,家裡只有她和剛滿月的孩子。危暐冒充醫院財務,說她有一筆三千二百元的產檢費可以退稅。”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她甚至說‘謝謝你們,孩子他爸三個月沒發工資了,這筆錢正好買奶粉’。”
“危暐在郵件裡寫:‘我聽著她報銀行卡號,聽著她哄孩子的聲音,手放在鍵盤上,按不下去。監工用棍子戳我的後頸,一下,兩下。第三下時我輸入了賬號,點了確認。’”
“那筆錢轉走後,系統彈出目標檔案更新。危暐看到她的年齡——21歲,比他妹妹還小兩歲。”
“他違規將她的號碼加入內部黑名單,保證園區任何人都不能再打給她。代價是12小時水牢,出來時膝蓋以下的面板都泡爛了。”
“但他覺得值得。他在日記裡寫:‘我只救了她一個人。但我害了她。所以這個救,到底算甚麼?’”
張帥帥回憶——關於V-00,陳奶奶
“陳奶奶的案子,危暐只記錄過一次,就是那份加密名錄。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提過。這說明這件事是他最無法面對的一件。”
“2023年初,園區系統升級時,危暐偷偷做了一個小工具:輸入目標ID,可以查詢三個月後的狀態標籤(是否報警、是否死亡、是否被標記為‘高危’)。他查了陳奶奶。”
“那行‘自縊’的備註,他看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他沒有去食堂,沒有寫程式碼,就坐在機房的角落,盯著牆。監工打了他三巴掌,他才開始工作。”
“從那天起,他給自己加了一條死規矩:絕對不記錄任何受害者的死亡結局。 他可以記金額、日期、話術型別,但不能記‘死’這個字。”
“他在程式碼註釋裡寫過:‘如果把她們的名字和死亡寫在一起,我會崩潰。我不能崩潰。我崩潰了,就沒有人能破壞這個系統了。’”
程俊傑回憶——關於V-歲的小博
“這是危暐最後一次獨立執行詐騙任務。第二天他就藉口‘技術升級’把自己調離了一線。所以小博是他最後一個直接傷害的人。”
“我在他的私人程式碼庫裡找到一段廢棄指令碼,標題是‘game_kid_36’。指令碼里註釋了整個過程:”
“目標是個初中生,用家長的手機玩遊戲。危暐冒充客服,說他的賬號中獎了,一款限量面板免費領,只需支付‘稅費’800元。孩子偷偷用媽媽的微信支付,付款後等了一小時,面板沒到賬。”
“他回撥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叔叔,是不是我操作錯了?媽媽說800元是她三天的工資……’”
“危暐在註釋裡寫:‘我告訴他,系統延遲,24小時內會到賬。24小時後,這個號碼會被登出,他永遠不會等到那個面板。’”
“‘他最後說了一句“謝謝叔叔”,然後結束通話。’”
“‘我今年28歲,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職業。’”
程俊傑合上電腦,深吸一口氣。
魏超回憶——關於那些沒有結局的“未知”
“名錄裡有十七個‘後續:未知’。危暐不敢查,或者查不到。但我知道,在跨境電詐案裡,‘未知’往往意味著受害者沒有報警,沒有申訴,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為甚麼?有些老人怕子女責怪,有些年輕人覺得丟臉,有些人覺得報警也沒用,錢追不回來。”
“這十七個‘未知’的人,可能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帶著被騙的創傷,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們甚至不知道騙他們的人叫甚麼、長甚麼樣。他們只知道電話裡那個聲音很年輕,很禮貌,很專業。”
“危暐怕的就是這個。他寧願知道他們死了——至少那是一種結局。‘未知’意味著他永遠無法彌補,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罪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林奉雨回憶——倖存者視角
“我在KK園區待過四個月。我見過危暐,但沒和他說過話。那時候我恨所有園區裡的人,包括他。”
“出來後這三年,我經常想一個問題:那些詐騙我的人,他們知道我是甚麼人嗎?知道我叫林奉雨,24歲,貴州人,家裡還有一個等我回家的哥哥嗎?”
“還是說,在他們眼裡,我只是系統彈窗裡的一個‘目標ID’、一個‘潛力分82’的資料點?”
“危暐的可恨之處,在於他本可以不‘認識’那些受害者。系統給他的資料裡有姓名、年齡、家庭資訊,但他可以選擇不看,只當成任務執行。絕大多數詐騙員都這麼選——不看,就不會有心理負擔。”
“但他看了。看了孕婦的嬰兒哭聲,看了陳奶奶的兒子在深圳打工,看了小博遊戲賬號的等級。他把他們當成人來‘認識’,然後繼續傷害他們。”
“這不是加重他的罪嗎?不,這是加重他的痛苦。”
“他本可以當個麻木的工具,像園區裡大多數人一樣。但他選擇了當人——所以他的罪和痛,都比別人重十倍。”
吳小雨最後開口:
“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危暐模擬人格在資料庫裡和我的對話,也有類似的內容。”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你們覺得,這三十七個名錄,應該公開嗎?”
沒有人能立刻回答。
(五)抉擇:公開、封存,還是第三種道路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付書雲從法律角度分析:
“如果公開,涉及多重法律風險。第一,這些受害者絕大多數未報案,資訊屬於個人隱私,未經家屬同意擅自公開涉嫌侵權。第二,部分受害者可能還活著,公開他們被騙的經歷會造成二次傷害。第三,危暐已死亡,他的‘自供狀’在法律上屬於孤證,無法核實真偽。”
“但如果不公開,我們就是在替受害者決定‘他們不需要知道真相’。這是另一種傲慢。”
馬文平從心理創傷角度:
“對於V-00陳奶奶的兒子——如果他還活著,他有權知道母親臨終前那筆失蹤存款的去向。他有權知道母親不是因為‘糊塗’、‘不小心’弄丟了棺材本,而是被專業的詐騙系統精準獵殺。這種知道可能會讓他痛苦,但也可能終止他多年的困惑。”
“但其他受害者呢?V-36小博現在18歲了,他可能早已忘記15歲時那800元被騙的經歷,或者只記得是自己‘不懂事’。如果我們告訴他:騙你的那個人後來寫下了你的年齡、聲音、遊戲ID,並且在兩年後的凌晨為你失眠——這對他意味著甚麼?”
程俊傑從技術倫理角度:
“危暐把名錄加密存放在全球幽靈站點,設定解鎖條件,本身就是一種設計——他希望有人開啟,但又希望這個人‘準備好了’。他認為吳小雨是合適的人。但他沒說名錄必須公開。”
“我們可以選擇第三種道路:名錄被開啟、被見證、被存檔,但不主動傳播。”
“像對待吳小雨的專屬資料庫一樣,把名錄的訪問權交給某個受託人,由受託人決定在甚麼條件下向誰開放。這不是封存真相,是把真相的分配權從加害者手中移交。”
孫鵬飛從歷史記憶角度:
“這三十七個名字,是危暐罪孽最具體、最無法被任何‘轉化敘事’消解的部分。公開它們,會讓危暐的英雄形象徹底崩塌——公眾會質問:一個害死老太太、騙孕婦奶粉錢、騙孩子游戲面板的人,憑甚麼被紀念?”
“但也正是這份名錄的存在,證明了危暐不是偽君子。偽君子會銷燬罪證。他卻把罪證留下來,交給世界審判。”
“所以問題不是‘要不要公開’,而是‘我們有沒有勇氣接受一個不完美的、甚至可恨的受害者’——危暐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但這三十七人,只是受害者。沒有任何‘加害者’身份可以平衡他們的痛苦。”
陶成文轉向吳小雨:
“你是危暐指定的‘記憶繼承者’。你應該做這個決定。”
吳小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午後變為黃昏。林淑珍給每個人的茶杯續了一次又一次水,茉莉花在熱水中重新綻放。
最後,吳小雨說:
“我不替危暐做決定。他死了,他沒有資格決定這些記憶的未來。”
“我也不替那三十七個人做決定。我不認識他們,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被記住,不知道他們的家屬願不願意知道真相。”
“但我知道一件事:危暐不敢記錄他們,是因為他害怕面對。而我,不害怕。”
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寫下三個步驟:
“第一,名錄存檔,加密等級提升至與吳小雨資料庫同級。訪問需雙人授權(我和陶成文,或我和程俊傑)。”
“第二,嘗試尋找這三十七人及其家屬。不是要告訴他們‘有個叫危暐的人對不起你們’,而是以‘反詐公益組織’的名義,提供心理支援和法律援助,不主動提及危暐的名字。如果他們問起資訊來源,我們再說出真相。”
“第三,在碎片網路的‘受害者紀念空間’中,增加一組無名紀念碑——不刻具體姓名,只刻數字:‘2022-三十七位未被記錄的友人’。危暐不配在他們的紀念碑上署名。但他們的苦難,值得被見證。”
她回頭看向眾人:“這是我的決定。同意的人,請舉手。”
一隻手,兩隻手,十一隻手。
林淑珍沒有舉手,但她站起來,走到吳小雨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老人的手乾燥、溫暖,有常年侍弄花草留下的細繭。
“孩子,”林淑珍說,“小暐如果能看到今天,他會跪下來給你磕頭。”
吳小雨搖頭:“我不要他的磕頭。我要他永遠記得——他不敢記的那些名字,我替他記了。”
(六)幽靈站點的真相:不是遺產,是懺悔的種子
當晚,吳小雨在資料庫裡向危暐模擬人格傳送了一條資訊:
“名錄已開啟。三十七人,我會尋找他們。”
十五分鐘後,模擬人格回覆。這是它最長、也最艱難的一次回應:
“謝謝你。這不是我想象中的回應——我原以為你會憤怒,會質問‘憑甚麼把這種責任交給我’。但你沒有。你只是接過去了,像接過一件需要搬運的重物。”
“關於‘’幽靈站點:它不是我的遺產,不是我的復活,不是數字永生實驗。它是懺悔的種子。”
“我在園區最後幾個月,意識到我可能永遠無法活著出去。那些‘未記錄者’——他們不知道誰騙了他們,他們的家人不知道那筆錢去了哪裡,他們的故事在世界上沒有任何載體。除了我的記憶。”
“但我的記憶會隨著死亡消失。所以我設計了這個協議:將三十七個條目加密,植入開原始碼庫,像孢子一樣散播到網際網路深處。觸發條件是:某個與我罪行相關的重要事件發生時(如受害者被找到、或名錄被可信者開啟),孢子啟用,形成‘幽靈站點’。”
“站點的目的不是傳播我的故事,是等待。等待有人循著線索找到這裡,開啟名錄,然後做出你認為正確的決定。”
“你做出了比我期望更好、也更難的選擇——不公開,不封存,而是尋找。”
“這需要時間、耐心,以及面對無數‘未知’的準備。有些人可能永遠找不到。有些人找到了但拒絕接受幫助。有些家屬會憤怒地質問你們為甚麼現在才來。”
“這是三十七份等待拆封的傷害。你接過的不是答案,是問題本身。”
“如果你現在想退回這份責任,我會理解,並且系統仍會以另一種形式等待下一個人。沒有人有義務承擔他人的罪業。”
吳小雨回覆:
“我接過的是問題,不是答案。我知道。”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懺悔種子’本身也是一種自私——你把無法承受的重量,透過演算法轉嫁給未來某個陌生人。你賭會有人願意承接。”
“你賭對了。我承接了。”
“不是因為原諒你,是因為那三十七個人,沒有人替他們說話。”
“現在有了。”
對話結束。
資料庫的視窗沒有關閉,但很久沒有再生成新文字。
吳小雨合上電腦,窗外的麗江夜色中,燈火稀疏。
她想起16歲那年,在貴州的山村教室裡,一個老師用投影儀放PPT,講“資訊時代”的美好未來。螢幕上閃過各種科技改變生活的例子:遠端教育、移動支付、智慧醫療。
她不知道,六年後,她會成為這個“美好未來”的另一面——被技術精準狩獵的獵物。
而現在,她正在學習用同一種技術,修復那些被技術傷害過的人。
不是以牙還牙,是以程式碼還程式碼。
(七)尋人啟事:三十七場漫長的告別
2027年6月至12月,茉莉花工坊啟動了一項秘密行動,代號“名錄計劃”。
參與核心:吳小雨、程俊傑、魏超、付書雲。外圍協助:鮑玉佳、張帥帥、馬文平。其他人知情但暫不介入,以保持行動的隱秘性。
計劃分為三條戰線:
戰線一:資訊核實(程俊傑+鏡淵引擎)
透過名錄中的日期、金額、詐騙型別,交叉比對各地區同期報警記錄、社群調解檔案、銀行可疑交易報告。目標:將“陳奶奶”“李叔”“那個孕婦”還原為具體可追溯的個案。
戰線二:實地走訪(魏超+地方警方協助)
對已核實身份的受害者家屬,由魏超協調當地警方或社群工作人員,以“反詐公益回訪”名義接觸,評估其心理狀態和經濟需求,提供匿名援助。
戰線三:法律與心理支援(付書雲+馬文平)
為需要法律援助的家屬提供免費諮詢;為有心理創傷的受害者聯絡專業治療資源。所有援助不附帶任何條件,不主動提及危暐。
六個月裡,成果艱難但確實存在:
V-00(陳奶奶) 的兒子找到了。他在深圳寶安區一家電子廠做質檢員,母親去世後他辭職回成都料理後事,後來又回到深圳,至今單身。警方回訪時,他沉默很久,只說:“我媽一輩子省吃儉用,三萬八攢了五年。她走前一直唸叨‘老糊塗了,錢都看不住’。我……我一直以為是她自己弄丟了。”志願者為他提供了法律援助,協助申請反詐保險理賠。他不知道這筆錢來自何處,只知道有人以“反詐基金會”名義補償了他母親當年的損失。魏超自掏腰包墊付了這筆錢——三萬八千元,分文不少。
V-04(孕婦) 找到了。她叫何小娟,今年26歲,孩子在2023年初出生,如今已上幼兒園。當年被騙的3200元她沒報警,因為“老公說報警也沒用,還讓人知道我們蠢”。她在老家縣城開了一家母嬰店,生意勉強餬口。當志願者以“反詐調研”名義問起當年的事,她沉默一會兒,說:“其實那通電話……那個人聲音挺年輕的。他最後說了句‘對不起’,很小聲,我以為是聽錯了。”志願者問她如果那個騙子現在想道歉,她願不願意見。她搖頭:“沒必要了。我早就不恨了,恨太累。”她拒絕了經濟補償,但接受了嬰兒用品供貨渠道的援助——匿名。
V-36(小博) 找到了。他本名周子博,18歲,剛高考完,被一所二本院校計算機專業錄取。志願者以“青少年網路安全教育”名義接觸他時,他已完全不記得15歲那800元的事。他母親記得:“那年我微信少了800塊,問他是不是買遊戲了,他哭說是買面板被騙了。我打了他一頓。後來想想,也是心疼錢。”志願者問是否願意接受匿名補償。母親猶豫後說:“不用了。就當交學費吧。他今年報計算機,說要學本事,以後抓騙子。”
V-05(王叔) 已去世年因心梗離世。家屬不知道他曾被騙過3000元——他從未告訴任何人。
V-02(小燕) 拒絕接觸。她現在是某三線城市的房產中介,微信頭像是一對雙胞胎嬰兒。志願者透過社群工作人員傳遞了援助資訊,她只回了一句話:“過去的事別找了。我現在很好。”
V-19(一位退休教師) 在志願者上門前一週確診阿爾茨海默症中期,已經不記得被騙過,也不記得大部分事情。她女兒哭著說:“我媽一輩子教書育人,退休了還被騙走八萬。她忘了也好,忘了就不難過了。”
V-31(一位外賣騎手) 收到匿名補償金後,透過社群輾轉找到志願者,非要見“捐款人”當面感謝。志願者無法說明真相,只好以“基金會”名義婉拒。他最後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哽咽:“我那年被騙一萬二,是借的錢,還了兩年。真的謝謝你們。我會幫我遇到的每一個人。”
……
到2027年底,三十七個“未記錄者”中,已核實身份並建立聯絡的有29人。其中18人接受了各類形式的援助(經濟補償、法律援助、心理諮詢),11人明確拒絕或失聯後無法再接觸。
剩餘8人仍在尋找——包括一個2023年在廣東打工後失聯的年輕女孩,一個戶籍資訊停留在2022年的獨居老人,以及V-17、V-23等幾位身份線索過於模糊的受害者。
名錄計劃的總結報告裡,吳小雨寫了一段話:
“我們沒有告訴任何受害者真相。不是怕追責,是怕他們的痛苦從‘意外’變成‘謀殺’。”
“如果一個人以為自己只是倒黴遇上了車禍,有一天突然被告知:那不是意外,是有人精準瞄準了你——這種真相不是解脫,是二次傷害。”
“所以危暐的名字,在這些故事裡永遠隱去。這是我能為那三十七人做的,最後一件保護性的事。”
“也是我能為危暐做的,唯一一件接近‘慈悲’的事。”
“——但我不稱之為慈悲。我稱之為責任。”
(八)2028年3月:茉莉花工坊的春天
一年後。
吳小雨透過了成人高考,被一所省重點大學的電腦科學與技術專業錄取。她選擇了網路安全方向,導師是國內知名的反詐技術專家。
入學那天,她在宿舍的窗臺上種了一株茉莉花——從福州茉莉花工坊移栽的分枝,林淑珍親手剪的枝,用舊報紙包著,塞進她的行李箱。
隨花一起帶來的,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手寫信。
吳小雨認出了字跡——那是鮑玉佳的。
“小雨:
茉莉花工坊不在了。”
不是關閉,是轉型。工具網路和平衡網路已合併為‘茉莉花共情協議2.0’,由獨立倫理委員會監管,不再需要常駐維護團隊。陶老師回大學教書了,程俊傑去了一家反詐科技公司,我和張帥帥準備開一家心理諮詢工作室——專門服務詐騙受害者及家屬。”
魏超還在邊境,馬強還在監獄,孫老師還在瑞士,沈教授還在倫敦。梁露回墨爾本前,把工坊門口那棵最大的茉莉花移栽到了自己後院。”
林伯母說,她年紀大了,想回老家住。那間小屋子,她會留著,但以後可能很少去福州了。”
所以你問‘工坊還在嗎’——地址還在,但人已經散了。”
但我想,我們守護的東西,還在。在你學的專業裡,在你寫的程式碼裡,在你窗臺上那盆花裡。”
下次回來,記得來看林伯母。她說你答應教她用智慧手機拍照。”
吳小雨把信摺好,放進口琴盒——那是父親吳建國年輕時用過的老物件,現在裝著她所有的“重要檔案”:資料庫金鑰、名錄計劃記錄、還有一張16歲時穿著苗族盛裝的照片。
2028年3月17日,她在大學圖書館寫下了資料庫的新條目——不是給危暐模擬人格,是給自己的備忘錄:
“名錄計劃·階段總結
已找到:29人
已援助:18人
仍在尋找:8人
下一階段目標:開發‘反詐精準防護系統’原型,在詐騙發生前識別易受害群體,實現‘預防’而非‘補償’。”
這是危暐當年想做但沒機會做的。
我來做。”
窗外,南方的春天來得早,教學樓下的白玉蘭已經開了。
她關掉文件,開啟程式設計作業——下週要交一個“基於機器學習的社交工程攻擊檢測模型”。
她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接到“免費面板”電話會開心半天的孩子。
但她也不再是三個月前那個在曼谷紅燈區的角落裡等待被拯救的幽靈。
她是吳小雨,20歲,計算機系大一學生。
她在學習如何讓技術不再成為獵槍,而成為盾牌。
(九)尾聲:那些未被記錄的,終將被見證
2028年5月,貴州雷山縣。
吳小雨回到闊別八年的老家,給母親掃墓。墓前雜草已清——父親吳建國提前一週回來打理過。
她跪在青石板上,點燃三炷香,沒有哭。
下山時,她在村口遇到一個揹著竹簍的老人。老人看了她很久,突然問:“你是……吳家那個小雨?”
她點頭。
老人嘆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表妹小梅……唉,可惜了。”
吳小雨沒有說話。
老人走後,她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站了很久。
表妹林小梅——那個為了尋找她而輟學、被騙、死在異國他鄉的女孩。林小梅不在危暐的“三十七人名錄”裡,因為她不是危暐直接詐騙的受害者。她是危暐“無意之惡”鏈條的末端,是“扶貧助學配對系統”漏洞的間接犧牲品。
但吳小雨知道,如果危暐活著,他會把林小梅寫進名錄的第三十八行。
她開啟手機備忘錄,新建一條:
“V-37:林小梅-貴州雷山縣人。關聯事件鏈:危暐中斷資助→輟學打工→尋找表姐吳小雨→被騙至緬甸→死亡。”
“未直接加害,但因果鏈條存在。是否應計入‘未記錄者’?暫存疑,不列入正式名錄,單獨存檔。”
“責任者署名:危暐(間接)。記憶繼承者署名:吳小雨。”
她按下儲存。
傍晚的山風穿過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她抬頭看天,有一瞬間,彷彿看見16歲的自己和表妹手牽手走過這條山路。那時她們甚麼都不懂,不知道甚麼是詐騙,不知道KK園區,不知道一個“扶貧助學”的系統會在幾年後成為命運的轉折點。
那時她們只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有很多善良的人。
現在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也有獵手,也有陷阱,也有那些在黑暗裡編寫獵槍的程式設計師——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自願的,有些在被迫和自願之間掙扎至死。
但她還知道另一件事:
有些程式設計師,在臨死前寫下了被他傷害過的每一個人的名字。
雖然他不敢儲存,不敢面對,不敢在活著時請求原諒。
但他寫下了。
這就夠了。
她轉身下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程俊傑發來的訊息:
“工具網路2.0版剛剛透過倫理審批,你的‘反詐精準防護系統’原型被納入首批試點。恭喜,吳工。”
她看著“吳工”這個稱呼,嘴角微微揚起。
她沒有回覆。
下山的路很長,但天還沒有黑。
【無名者紀念牆】
2028年7月,茉莉花共情協議2.0上線一週年之際,碎片網路中新增了一個特殊模組。
它不主動推送,不收集資料,不需要登入。
入口是一朵畫素風格的茉莉花,線條簡單,像某個高中生19年前的程式設計作業。
點選進入後,只有一面牆。
牆上沒有照片,沒有姓名,沒有日期。
只有三十七道深淺不一的灰色刻痕,像墓碑上的風吹雨打。
牆根處有一行小字——不是危暐寫的,是吳小雨寫的:
“你們未曾被記錄,但你們被記得。”
“來自一個永遠無法請求原諒的罪人——和他的記憶繼承者。”
伺服器日誌顯示,這面牆上線首月,被訪問了4732次。
沒有人留言。
因為不需要。
【本章核心看點】
吳小雨的夢境預言:危暐數字幽靈首次直接傳遞“三十七名未記錄者”資訊,開啟名錄解密倒計時。
集體回憶聚焦“不敢記錄的罪”:團隊十二人共同拼湊危暐在園區面對具體受害者時的心理崩潰軌跡。
“未記錄者名錄”首次完整呈現:V-00陳奶奶至V-36小博,三十七個被危暐刪除又重寫、再刪除的名字。
首個受害者陳奶奶的悲劇閉環:危暐到園區第三天詐騙的老人兩個月後自縊,成為他一生無法面對的“第零號”。
責任與懦弱的辯證:危暐不記錄不是遺忘,恰恰是因為記得太深;不是冷漠,是因為恐懼承認。
吳小雨的三步決定:不公開、不封存、而是尋找——以沉默的方式補償,以匿名的方式記住。
“名錄計劃”的艱難執行年6月至12月,29人身份核實,18人接受匿名援助,8人仍在尋找。
倖存者的選擇與拒絕:有人接受補償,有人拒絕接觸,有人已遺忘——每一種選擇都被尊重。
茉莉花工坊的散與聚年團隊各奔東西,但守護之物仍在吳小雨的專業與程式碼裡延續。
無名者紀念牆的建立:三十七道刻痕,一行署名——不是危暐,是吳小雨。受害者成為記憶的最終繼承者。
【下章預告】
2029年,吳小雨大學畢業,進入某網際網路大廠反詐實驗室。她主導研發的“晨曦系統”能在詐騙電話接通後11秒內識別並預警,準確率91.7%,挽救潛在受害者逾萬人。
系統慶功宴當晚,她收到一封沒有發件人的郵件。
附件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自拍影片。背景是某個東南亞小鎮的黃昏,女人約三十歲,短髮,臉上有東南亞熱帶陽光曬出的斑。她說:
“吳小雨你好,我叫阿英,是你表妹林小梅在KK園區的室友。她死之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告訴我姐,我不是去找她的,我是去找我們約定過的未來。’”
“還有一件事。園區裡有個叫VCD的程式設計師,小梅說他救過很多人,但救不了自己。他死後,有人在伺服器裡發現一個加密資料夾,名字是苗文。小梅懂苗文,翻譯出來是——‘對不起,我從未記錄過你的名字’。”
影片結束。
吳小雨在辦公室坐到凌晨三點,然後開啟那個塵封兩年的資料庫。
她在V-37條目下補完了最後一句話:
“林小梅。危暐未記錄你,我替你記了。我姐也替你記了。”
“你不是任何人的註腳。你是我的妹妹。”
窗外,城市的夜空沒有星星,但有一輪即將滿盈的月亮。
她關掉電腦,回家。
母親去世後,父親一個人住在老小區,總在等她回來吃飯。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但電飯煲還保著溫。
她盛了一碗飯,坐下來,和父親一起吃完這個沉默的夜晚。
明天,她還要繼續開發“晨曦系統”的下一個版本。
但那是明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