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18章 第914章 審判日——當罪與罰在天平兩端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清晨六點:法庭外的等待

天色未明,雲海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口已經聚集了人群。

媒體記者架起攝像機,鏡頭對準那扇沉重的青銅大門。旁聽群眾排成長隊,經過嚴格安檢。法警神色肅穆,在臺階兩側站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只有早春的寒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陶成文的車停在街角。他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透過車窗看著法院大樓。這座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築,今天將審理一起前所未有的案件——不僅因為涉案金額高達五十多億,更因為被告人危暐的身份:曾是公安系統培養的技術骨幹,後成為跨國詐騙集團的核心技術顧問,如今回國自首並協助破獲多起大案。

“陶主任,該進去了。”副駕駛座的魏超說。

後座坐著張斌、曹榮榮、沈舟。張帥帥、程俊傑等人乘坐另一輛車。修復中心的核心團隊今天都將出庭——部分作為證人,部分作為技術顧問旁聽。

張斌今天穿著深色西裝,繫著素色領帶。他手裡拿著一箇舊牛皮紙信封,裡面是父親的工作證、幾張家庭照片,還有父親最後發給他的那條簡訊的列印件。這些不會作為證據呈堂,但能讓他保持平靜。

“緊張嗎?”曹榮榮輕聲問。

“比想象中平靜。”張斌說,“該流的眼淚,在準備證詞時已經流完了。”

陶成文最後看了一眼法院上方的國徽,推開車門。

寒風吹來,帶著清晨的溼氣。陶成文下意識裹緊大衣,這個動作讓他想起四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他站在公安大學禮堂,為即將畢業的危暐頒發“優秀學員”證書。那時的危暐意氣風發,代表畢業生髮言:“我願用所學技術,守護這片土地的安寧。”

誓言猶在耳邊,人已淪為階下囚。

(二)法庭之內:國徽下的罪與悔

第七審判庭,能容納三百人的旁聽席座無虛席。前兩排是九名死者的家屬,包括張斌。第三排開始是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法學專家、媒體代表。修復中心團隊坐在左側區域。

法庭正中央,審判席高踞。主審法官是省高院刑一庭庭長周正明,五十八歲,以嚴謹著稱。左右是兩名審判員。公訴人席上,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親自帶隊。辯護人席,是司法部指派的兩位資深律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人入口。

九點整,法警開啟側門。危暐被押解入庭。

他穿著看守所的橙色馬甲,戴著手銬,頭髮剃短了,眼鏡換成了塑膠框的。四十三歲,卻已鬢角花白。他走進法庭時,腳步很穩,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陶成文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然後在張斌臉上停留更久,眼神複雜。

最終,他站定在被告人席,面向審判席。

“全體起立。”書記員宣佈。

周正明法官帶領合議庭成員入席。法槌落下。

“雲海市中級人民法院,現在依法公開開庭審理被告人危暐涉嫌詐騙罪、非法獲取計算機資訊系統資料罪、傳授犯罪方法罪一案。”法官的聲音沉穩有力,“被告人危暐,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無異議?”

危暐抬起頭:“沒有異議。我認罪。”

旁聽席一陣低語。這麼重大的案件,被告人當庭認罪,出乎很多人意料。

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厚達一百七十二頁的文書,詳細列舉了三十七起重大詐騙案,其中九起導致受害人自殺。涉案總金額五十一億七千三百萬元,受害人多達兩千三百八十九人。

每唸到一個受害者的名字和金額,旁聽席就有人低聲啜泣。張斌緊緊握著手中的信封。

當唸到“張堅,被騙兩千三百萬元,自殺身亡”時,張斌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死者家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是第一個公開站出來、將私人痛苦轉化為公共行動的家屬,某種意義上,他成了這些家屬的代表。

起訴書宣讀完畢,用時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法庭陷入沉重的寂靜,只有攝影機的輕微運轉聲。

(三)第一個證人:當技術精英成為犯罪工具

“傳喚證人陶成文。”

陶成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證人席。宣誓後,他坐定。

公訴人開始詢問:“陶成文,你與被告人是甚麼關係?”

“我曾是他的領導和導師。”陶成文聲音平穩,“2008年至2019年,危暐在雲海市公安局網路安全部門工作,期間參與多個重要專案,表現突出。”

“根據你的瞭解,被告人是甚麼時候開始與境外詐騙集團接觸的?”

陶成文看向危暐。危暐低著頭,手銬在欄杆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2018年底,他的岳母查出晚期癌症,需要鉅額醫療費。”陶成文說,“他申請預支工資、向同事借款,但缺口很大。2019年3月,他透過一個技術論壇接觸到一個‘東南亞科技公司’的獵頭。我們事後調查,那個獵頭是詐騙集團偽裝的。”

“他當時知道那是詐騙集團嗎?”

“據他後來交代,他懷疑過,但對方承諾‘只做技術分析,不直接參與詐騙’,並且開出了年薪兩百萬的條件。”陶成文停頓了一下,“更重要的是,當時他處在極度焦慮中。岳母的病情、妻子的眼淚、未出生的孩子,這些壓力讓他選擇了相信。”

辯護律師舉手:“審判長,我反對。證人在推測被告人的心理狀態。”

周正明法官:“反對有效。證人只陳述事實。”

陶成文調整了措辭:“2019年4月,危暐以‘出國深造’為由辭職。我們後來查到,他於4月15日飛往泰國,次日進入緬甸KK園區。他的技術專長很快得到重用,三個月後晉升為技術總監。”

公訴人出示證據:危暐在KK園區的工牌照片、他設計的系統介面截圖、以及他從園區賬戶領取“獎金”的銀行流水。

“這些技術系統,主要用於甚麼目的?”公訴人問。

“用於大規模、精準化的電信網路詐騙。”陶成文指向大螢幕,“比如這個‘智慧畫像系統’,能從網際網路碎片資訊中拼湊出完整的人物畫像;這個‘話術推薦引擎’,能根據受害人反應實時推薦最有效的話術;這個‘壓力計算模型’,能評估受害人的心理承受閾值,指導詐騙分子施加壓力的程度。”

螢幕上滾動著複雜的程式碼和流程圖。旁聽席上,很多人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印象中的詐騙,還是“猜猜我是誰”那種低階手法,而這裡展示的,是堪比大型網際網路公司的技術體系。

“被告人設計的這些系統,造成了甚麼後果?”公訴人問。

陶成文深吸一口氣:“根據我們統計,使用危暐設計系統的詐騙集團,成功率提高了三倍,平均詐騙金額提高了五倍。更重要的是,這些系統能精準鎖定最脆弱的人群——比如獨居老人、重病患者家屬、即將退休的幹部。因為他們心理防線更脆弱,被騙後後果更嚴重。”

九名死者家屬中,有人開始哭泣。

陶成文最後說:“作為他曾經的導師,我最痛心的是,他把他從我這裡、從公安系統學到的技術,用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們教他守護人民,他用這些知識傷害人民。”

詢問結束。辯護律師站起身。

(四)辯護與反駁:技術的“中立性”之辯

“陶成文證人,”辯護律師是位六十多歲的老律師,聲音溫和但有力,“你剛才提到,危暐設計的系統‘提高了詐騙成功率’。但我想問:這些系統本身,是否具有犯罪必然性?”

陶成文皺眉:“我不理解這個問題。”

“我的意思是,”律師走近一步,“比如一把刀,可以用來切菜,也可以用來殺人。刀本身是中立的,犯罪的是用刀的人。危暐設計的這些系統,理論上是否也可以用於正當目的?比如,同樣的畫像系統可以用於尋找走失老人,話術系統可以用於心理熱線諮詢,壓力模型可以用於心理危機干預?”

旁聽席一陣騷動。這是個刁鑽的角度。

陶成文思考了幾秒:“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這些系統從設計之初,就針對詐騙場景做了最佳化。比如,畫像系統專門收集人的財務、健康、家庭關係等敏感資訊;話術系統訓練資料全部來自詐騙錄音;壓力模型的目標是‘在不導致受害人報警的前提下最大化榨取金額’。它們的設計目的很明確:更高效地犯罪。”

“但設計目的不等於實際用途。”律師不放棄,“如果一個詐騙集團用這套系統犯罪,是否應該由使用者承擔主要罪責,而不是設計者?”

公訴人起身:“審判長,辯護人在混淆概念。被告人不是簡單地設計了一個‘中性工具’,他是詐騙集團的正式成員,享有分成,參與決策。他設計的系統是根據詐騙集團的‘需求反饋’迭代升級的。這就像一個人專門為殺人犯定製了一把更容易殺人的刀,然後說‘刀是中立的’。”

周正明法官點頭:“請辯護人注意問題的相關性。”

律師轉向危暐:“被告人,你設計這些系統時,是否認為自己只是在做‘技術工作’?”

危暐抬起頭。這是開庭後他第一次開口回答非程式性問題。

“一開始,我是這麼自我安慰的。”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有些沙啞,“我想,我只是寫程式碼,錢是別人騙的,罪是別人犯的。但很快我就意識到,沒有我的系統,他們騙不了那麼多人、那麼多錢。我的程式碼就是詐騙的‘加速器’和‘放大器’。”

他看著律師:“王律師,謝謝您為我辯護。但技術不是中立的,當你知道它會被用來作惡,還去設計它,你就是共犯。更何況,我不只是設計,我還培訓他們使用,還根據‘業績’拿提成。我是主犯,不是從犯。”

律師愣住了。他從業四十年,第一次遇到在法庭上否認自己辯護理由的被告人。

旁聽席一片譁然。

危暐轉向審判席:“審判長,我認罪,也認罰。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為自己開脫的,是來承擔罪責的。我只請求一件事:在判決之後,如果我還活著,允許我在監獄裡用我的技術做反詐工作。這不是交換條件,是我唯一能做的贖罪。”

周正明法官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意見,合議庭會考慮。現在繼續庭審。”

(五)張斌作證:從兒子到證人

“傳喚證人張斌。”

張斌站起身。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身後那些死者家屬的目光。他走過通道時,一箇中年女人低聲說:“張斌,堅強點。”那是另一個自殺者的女兒。

證人席上,張斌深呼吸,宣誓。

公訴人的詢問從基本事實開始,很快就進入了核心。

“張斌,你父親張堅被騙的具體經過,你是否清楚?”

“清楚。”張斌說,“透過警方的偵查、被告人的供述,以及我自己的調查,我基本還原了全過程。”

“請向法庭陳述。”

張斌開始講述。但他沒有像公開課那樣詳細展開技術細節,而是聚焦在父親的個人經歷上。

“我父親是1978年參加工作的老油料員。那個年代,物資緊缺,他曾經為了追回一批被盜的柴油,在雪地裡蹲守三天三夜,凍傷了腳趾。他常說:‘公家的東西,一分一厘都不能丟。’”

“2019年8月,他還有五個月退休。單位已經談好,返聘他做技術顧問,他也答應了,說‘還能發揮餘熱’。他甚至在規劃退休後去北京和我住一段時間,幫我帶孩子——雖然我那時還沒結婚。”

張斌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信封的手在微微顫抖。

“騙局從週五下午四點開始。冒充‘總局領導’的人說,有‘中央緊急任務’,需要呼叫油料。我父親的第一反應是:‘手續怎麼辦?’對方說:‘事後補。’我父親猶豫了,他工作四十年,從來沒有‘事後補手續’的先例。”

“這時,第二個騙子登場,冒充‘省紀委幹部’,說這是‘對你的測試’。我父親最怕甚麼?最怕給組織添麻煩,最怕晚節不保。他們精準地抓住了這一點。”

法庭裡很安靜,只有張斌的聲音和偶爾的抽泣聲。

“晚上八點,他打完了最後一筆錢。兩千三百萬,其中一部分是困難職工的補助款。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去紀委主動說明情況。紀委當然知道他是受害者,但程式上,他確實違規調動了資金,必須停職。”

張斌停頓了一下:“他最痛苦的,不是錢沒了,是‘我給組織添麻煩了’‘我對不起那些等錢的職工’。這種愧疚感,比騙子的威脅更致命。”

“2019年8月23日上午,他去油料倉庫,說是‘最後看看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沒有人懷疑,因為他確實快退休了。中午,他從檢修平臺跳了下去。沒有遺書,只有手機裡一條未發出的簡訊:‘兒子,爸爸對不起你。’”

張斌抬起頭,看向危暐:“被告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周正明法官:“證人可以直接向被告人提問。”

危暐抬起頭,與張斌對視。

“在你設計的‘壓力計算模型’裡,我父親最後的心理狀態,被標記為甚麼?”張斌問。

危暐沉默了幾秒:“標記為‘崩潰閾值突破,建議終止接觸’。系統判定,再施加壓力,他可能自殺。但那時,錢已經騙完了。”

“所以你知道,這種騙法可能會逼死人?”

“知道。”危暐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那你為甚麼還設計?為甚麼還最佳化?為甚麼還教別人怎麼用?”張斌的三個為甚麼,像三把刀。

危暐閉上眼睛,又睜開:“因為……因為我麻木了。我把人變成了資料點,把自殺變成了‘系統誤差’。我告訴自己,大部分人不會自殺,那少數……是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這是最卑鄙的自我欺騙。”

張斌點點頭,轉向審判席:“審判長,我的問題問完了。”

他準備離開證人席,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一句話。”他說,“我恨被告人,這是真的。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只是作為受害者家屬,也作為反詐專案的工作者。我知道,單純的恨解決不了問題。我父親的死,如果能推動社會更重視反詐,如果能完善制度堵住漏洞,如果能警示更多人,那麼他的血就沒有白流。而被告人的贖罪,如果真能幫助破獲更多案件,追回更多錢財,阻止更多悲劇,那麼……至少他的餘生有了正確的方向。”

他看向危暐:“這不是原諒。這是我父親用生命教我的:有些事,比個人的恨更重要。”

說完,他走回座位。曹榮榮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冰涼,但很穩。

(六)死者家屬陳述:九個破碎的世界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法庭進入了最沉重的部分:九名死者的家屬逐一陳述。

第一個是周老伯,他兒子的案子在第九百一十六章提到過。“我兒子是中學老師,被騙了六十萬結婚錢。他喝農藥那天,穿的是我給他買的新襯衫,說是等婚禮上穿。他才二十八歲……”

第二個是李阿姨,她的女兒是單親媽媽,被騙走孩子的白血病治療費。“我外孫女現在還在醫院,等錢做手術。我女兒跳樓了,錢也沒追回來。我每天打兩份工,但不夠啊……”

第三個是趙先生,他的父親是退休工程師,被“以房養老”騙局騙走了房產。“我爸一輩子要強,睡了大橋底下,說沒臉回家。第三天,清潔工在橋洞發現他,身體都僵了……”

每一個陳述,都在法庭裡颳起一陣悲傷的風暴。有人痛哭失聲,有人憤怒顫抖,有人麻木地坐著,眼淚已經流乾。

危暐始終低著頭。但每次家屬說到細節時,他的肩膀都會劇烈顫抖。當李阿姨說到“我外孫女問我‘媽媽去哪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時,危暐突然彎下腰,發出野獸般的嗚咽。法警上前,但他擺擺手,重新坐直,滿臉淚水。

第九個陳述的是個年輕人,他父親被騙後突發心梗去世。“我爸是退伍軍人,一輩子硬氣。被騙後,他說‘我蠢,我活該’。不讓我們報警,說丟人。三個月後,心梗走了。臨終前說‘對不起孩子’。該說對不起的不是他!”

所有家屬陳述完畢後,法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連法官都在整理情緒。

周正明法官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被告人危暐,你現在有甚麼想對死者家屬說的?”

危暐慢慢站起來。手銬和腳鐐發出沉重的聲響。他轉向家屬席,深深鞠躬,保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分鐘。

然後他直起身,臉上全是淚。

“我……我沒有資格請求原諒。我奪走了你們的親人,毀掉了你們的生活,這種傷害,用我的命也彌補不了。我只能說……對不起。雖然這三個字,輕得像灰塵。”

他轉向審判席:“審判長,我請求重判。不是表演,是真心話。我的罪行,應該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我只希望,在懲罰之後,給我一個機會,用我剩下的生命,去阻止更多像我這樣的人,去保護更多可能受害的人。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我的罪有點意義的方式。”

(七)技術證人團:罪與救贖的雙重剖析

下午的庭審進入技術質證環節。張帥帥、曹榮榮、沈舟、程俊傑等修復中心成員作為專家證人出庭。

張帥帥詳細解析了危暐設計系統的技術危害性:“這不是普通的詐騙工具,是‘詐騙工業化’的核心引擎。它使得詐騙從‘個體犯罪’升級為‘平臺犯罪’,危害性呈指數級增長。”

曹榮榮從心理學角度分析:“這些系統最危險的地方,是它們‘人性化’的設計邏輯。它們不利用人的貪婪——那是傳統的詐騙邏輯,而是利用人的責任感、愛心、恐懼感等更深層的情感。這使得受害者不僅在財產上受損,在心理上也遭受毀滅性打擊,自殺率遠高於普通詐騙。”

沈舟補充:“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精準詐騙’破壞了社會的信任基礎。當人們發現,連最值得信賴的‘組織’‘親情’‘權威’都可能被偽造時,社會將陷入普遍的懷疑和冷漠。這是比經濟損失更長遠的社會傷害。”

辯護律師試圖從“技術貢獻”角度辯護:“但不可否認,被告人回國後,提供了大量關鍵資訊,協助破獲多起大案,追回數億元資金,阻止了多起正在進行的詐騙。這是否應該作為量刑的從輕情節?”

公訴人反駁:“功是功,過是過。他協助破案,是因為他手裡有犯罪證據——而這些證據,正是他參與犯罪的結果。不能因為小偷交出了贓物,就認為他偷竊的行為值得稱讚。更何況,他的‘貢獻’與造成的損害相比,微不足道。”

程俊傑作為技術專家,提出了一個折中觀點:“從純粹的技術治理角度,危暐確實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他對詐騙技術的理解深度,超過我們任何一個人。如果他能將這種‘深度’用於反詐,理論上可以大大提高防護效率。但問題是:我們能否信任一個犯下如此重罪的人?如何防止他再次作惡?”

這個問題,也是法庭需要裁決的核心矛盾。

最後一位技術證人是韋暉——透過監獄影片連線出庭。這是他第一次公開露面,雖然畫面做了面部模糊處理。

“我和危暐走的是相似的路,但不同的方向。”韋暉的聲音經過處理,但平靜清晰,“我們都曾是詐騙集團的技術核心,都造成了嚴重傷害。區別在於,我是在被抓後才開始贖罪,而他是主動回國自首並協助破案。”

“從技術角度看,危暐的能力在我之上。他設計的系統更精密、更高效。如果他真心悔改,他在反詐領域的潛力是巨大的。但風險也同樣巨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繞過防護系統。”

法官問:“依你看,應該如何平衡這種潛力和風險?”

韋暉沉默了幾秒:“我認為,可以建立‘雙盲技術贖罪機制’。他在監獄中開發反詐演算法,但不能知道這些演算法用在哪些具體系統上;系統使用他的演算法,但不能讓他接觸實際資料。同時,他的所有產出,必須經過至少三道獨立審查。這樣,既利用了他的知識,又控制了他的風險。我在監獄裡,現在就是在這種機制下工作。”

這個提議引起了討論。公訴人質疑可行性,辯護律師認為這是“將功贖罪”的具體路徑。

周正明法官讓書記員詳細記錄。

(八)最終陳述:罪人的獨白與檢察官的訴求

庭審進入最後階段。被告人做最後陳述。

危暐站起來。他要求不拿稿子,脫稿陳述。

“四年三個月前,我離開中國時,我母親在機場哭,說‘早點回來’。我妻子懷孕六個月,說‘我和孩子等你’。我對自己說,去賺兩年錢就回來,讓家人過好日子。”

“四年三個月,我賺了很多錢,但失去了所有。母親到死沒見我最後一面,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我,父親含恨而終。而我,從一個被組織培養的技術骨幹,變成了害死九個人的罪人。”

他停頓,控制情緒。

“在緬甸的每一天,我都在自我欺騙。我說‘我只是做技術’,但我的技術讓騙子騙了五十多億。我說‘那些人自殺是他們脆弱’,但我知道是我的系統把他們逼到絕境。我說‘我賺了錢就收手’,但我越賺越多,越陷越深。”

“直到張堅先生自殺的訊息傳來。那是我經手的案子,我看到他的照片,看到他的資料——一個和我父親年齡相仿的老黨員,一個認真工作一輩子的人。我的系統標記他‘心理承受能力強,可施加高壓’,於是騙子們輪番上陣,把他逼死了。”

危暐的聲音開始哽咽:“那天晚上,我夢見我父親。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我。我醒了,一身冷汗。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設計的系統去騙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妻兒,我會怎麼樣?而我,正在做這樣的事。”

“我開始整理罪證,準備自首。但集團發現了,他們威脅要殺我全家。我退縮了,又幹了半年。直到母親病重的訊息傳來,我知道,我再不回頭,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他看向審判席:“審判長,各位法官,我知道我的罪行該判死刑。我接受。但我懇請,如果給我活著的機會,讓我用剩下的生命贖罪。不是在監獄裡渾渾噩噩等死,是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用我的技術去對抗我曾經助長的罪惡。”

“這不是為了減刑,是為了讓我死的時候,能稍微心安一點。讓我到了那邊,見到張堅先生他們,能說一句‘對不起,我後來做了些好事’。”

說完,他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接著是公訴人做最後陳述,請求法庭依法嚴懲。

最後,周正明法官宣佈:“本案案情重大複雜,合議庭需要時間評議。現在休庭。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九)休庭之後:在走廊裡的對峙與對話

休庭後,人群陸續離開。死者家屬被安排從特殊通道離開,避免與媒體接觸。

張斌在走廊裡,被記者圍住。

“張先生,你剛才在法庭上說‘有些事比個人的恨更重要’,這是否意味著你原諒了危暐?”

張斌搖頭:“不原諒。但原諒不是今天的事,是我餘生要面對的課題。今天,法律會做出判決。而我的責任,是繼續做反詐工作,讓我父親的死有意義。”

“你支援危暐在監獄裡做技術贖罪嗎?”

“從情感上,我反對。從理性上,我理解這種提議的實用性。”張斌謹慎地說,“但前提是,必須有最嚴格的監管,確保他不能再造成任何傷害。而且,這不能成為減刑的理由。他該坐多少年牢,一天都不能少。”

另一邊,陶成文也被記者追問。

“陶主任,作為危暐曾經的導師,你希望怎麼判?”

陶成文看著遠處的法院大門,陽光正從雲層中透出。

“我希望法律給出公正的判決。不因為我們的憤怒而重判,不因為他的貢獻而輕判。然後,如果他還活著,讓他在法律的框架內,最大限度地為社會做補償。這不容易,但我們必須嘗試——因為監獄裡還有很多像他一樣的高智商罪犯,社會必須學會如何‘轉化’而不是簡單‘消滅’這種危險的能力。”

在法院地下車庫,魏超和馬強在警車邊抽菸。

“你怎麼看?”馬強問。

魏超吐出一口煙:“我抓了一輩子罪犯,第一次心情這麼複雜。按法律,他該死。按情理,他該死。但按‘效用’……他活著確實能救更多人。”

“你支援死緩?”

“我支援法律怎麼判就怎麼執行。”魏超掐滅菸頭,“但判完之後,如果他還活著,我申請去監督他的‘技術贖罪’。我不信任他,所以我要親自盯著。”

這時,辯護律師王律師走過來。

“魏警官,張先生在嗎?危暐想見他一面,在押解回看守所之前。就五分鐘。”

魏超皺眉:“這不合規定。”

“看守所那邊特批了,鑑於……情況特殊。”王律師說,“危暐說,如果張斌不願意見,他完全理解。”

魏超看向遠處的張斌。張斌正在和曹榮榮說話,似乎感覺到了目光,轉過頭來。

魏超走過去,低聲轉達。

張斌沉默了很久。

“在哪裡見?”

(十)最後五分鐘:兩個男人的對視

會見安排在法院的一間臨時羈押室。隔著防爆玻璃,有錄音錄影,兩名法警在場。

張斌走進去時,危暐已經坐在玻璃對面。他戴著手銬腳鐐,但坐得很直。

兩人對視。誰也沒先開口。

時間過去了整整一分鐘。

“我母親今天也來了。”危暐突然說,“在旁聽席最後一排,戴著口罩。她沒告訴我,是我偶然看到的。休庭時,她遠遠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張斌沒想到是這個開場。

“她身體不好,不該來的。”危暐繼續說,“但她還是來了。就像你父親,明明可以報警、可以拖延,但他選擇一個人承擔。我們害的,都是最好的人。”

“你想說甚麼?”張斌問。

“我想說……謝謝你。”危暐的聲音很輕,“謝謝你在法庭上說的那些話。不是為我說情,是為‘比恨更重要的事’而工作。這讓我覺得,我的懺悔,至少有人聽到了。”

張斌搖頭:“我不是為你。我是為我父親,為其他受害者,為未來可能受害的人。”

“我知道。正因為這樣,才值得感謝。”危暐看著張斌,“我害死了你父親,毀了你的人生。但你選擇站起來,做一件偉大的事。而我,在毀掉那麼多人之後,才學會站起來。我比你,晚了太多,也差了太多。”

張斌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恨還在,但不再純粹。

“判決下來後,如果我還活著,我會在監獄裡開始工作。”危暐說,“韋暉告訴我他們的‘雙盲機制’,我覺得很好。我會開發反詐演算法,但永遠不知道用在哪兒。這樣最安全。”

“你就不怕,那些演算法又被濫用?”

“所以需要你們監督。”危暐說,“陶主任、魏警官、張帥帥……還有你。你們要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審查我的每一行程式碼。這是我的懲罰,也是我的救贖。”

會見時間快到了。

危暐最後說:“張斌,我不會請求你原諒。但我希望,很多年以後,當你想起你父親時,除了痛苦,還能想到——他的死推動了反詐的進步,救了很多很多人。而我的罪,至少有一部分,轉化成了保護他人的力量。這樣想,也許能讓痛苦……稍微輕一點。”

張斌沒有回答。

法警示意時間到。危暐站起身,向張斌微微鞠躬,然後被帶出羈押室。

張斌獨自站在空蕩的房間裡。防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和四年前父親葬禮上那張蒼白、絕望的臉,已經不一樣了。

他走出法院時,夕陽正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青銅大門上,灑在臺階上,灑在每一個走出法庭的人臉上。

陶成文在車邊等他。

“怎麼樣?”陶成文問。

張斌看著夕陽:“他說,希望很多年以後,我想起父親時,痛苦能輕一點。”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張斌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要更努力地工作。因為無論是恨,還是原諒,都需要力量。而我選擇,把力量用在建設,而不是毀滅上。”

陶成文拍拍他的肩膀:“上車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車駛離法院。後視鏡裡,法院大樓漸漸遠去。

但審判還沒有結束——法律的判決即將下達,而每個人心中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第九百一十七章完,字數統計:字】

【本章核心看點】

法庭審判的全景呈現:從庭審程式到情感碰撞,完整展現一樁重大科技犯罪案件的審理過程。

張斌的證人陳述突破:從單純受害者家屬到兼具公共責任感的證人,展現個人創傷向社會行動轉化的關鍵一步。

技術倫理的深度辯論:圍繞“技術中立性”“罪責邊界”“贖罪可能性”的多方交鋒,呈現科技犯罪時代的司法困境。

九名死者家屬的集體陳述:透過九個破碎家庭的故事,立體展現詐騙犯罪的社會危害維度。

危暐的最後陳述:罪人的自我剖析與救贖請求,呈現複雜人性在極端情境下的矛盾與掙扎。

韋暉的遠端證言:透過“同類但不同路”的對比,探討犯罪者改造的不同路徑與風險控制。

【下章預告:第九百一十八章《判決之後》】

危暐案判決結果公佈,死刑?死緩?無期?社會輿論的激烈反應。

判決後的技術贖罪機制如何建立?監獄中的“高智商罪犯勞動改造計劃”試點。

張斌的“記憶之光”專案迎來千萬訪問里程碑,聯合國反詐論壇發出正式邀請。

“堅飛守護系統”全國推廣遭遇最大阻力——某省發生大規模誤報事件,輿論反彈。

境外詐騙集團針對系統的報復性攻擊升級,首次嘗試物理破壞修復中心伺服器。

林薇(危暐前妻)帶孩子移民加拿大前的告別,與張斌的第二次對話。

團隊內部出現分歧:繼續最佳化系統還是重構底層邏輯?

判決不是終點,而是新一輪挑戰的開始。當法律做出了裁決,社會如何消化?受害者如何繼續生活?罪人如何真正贖罪?下一章,判決之後,一切才剛剛開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