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九點:倫理委員會的虛擬圓桌
修復中心地下三層,全息投影會議室。
一張虛擬的環形圓桌懸浮在房間中央,桌面是半透明的光幕,實時顯示著資料流。八個席位環繞圓桌,每個席位前都有身份標識:
陶成文(修復中心總指揮,會議主持)
沈舟(社會心理學專家)
曹榮榮(臨床心理學與醫學倫理專家)
陳文淵(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影片接入)
麗莎·楊(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社群研究教授,影片接入)
付書雲(刑偵專家,案件主審)
張斌(受害者家屬代表)
V(危暐)(加密影片接入,人像輪廓處理,聲音變聲)
圓桌外圍是觀察席:鮑玉佳、張帥帥、馬文平、程俊傑、梁露、魏超(影片)、林奉超(影片)。他們只能觀看和接收會議記錄,不能直接發言。
這是倫理委員會的第一次會議。按照章程,前三次會議將聚焦於“實驗設計與倫理審查”,但陶成文在會前與陳文淵、麗莎·楊兩位外聘教授溝通後,決定將首次會議的議題調整為:
“張堅案的多學科覆盤:當犯罪過程成為研究資料時的倫理邊界”
上午九點整,所有席位亮起。危暐的席位顯示為一個模糊的灰色輪廓,沒有任何細節。
“會議開始。”陶成文的聲音在吸音材料包裹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首先,根據章程第3條,請所有與會者確認:本次會議的所有內容將作為研究資料存檔,但不得用於刑事起訴的直接證據。這是為保障學術討論的開放性。有異議嗎?”
付書雲第一個舉手:“我要求補充:如果討論中暴露出新的犯罪事實或線索,警方保留調查權。”
陳文淵教授(影片中是一位六十餘歲、頭髮花白的新加坡學者)溫和地說:“這符合國際通行的研究倫理——研究保護不覆蓋未披露的犯罪行為。我同意。”
麗莎·楊教授(四十多歲,幹練的華裔女性)點頭:“附議。”
陶成文看向危暐的輪廓:“V教授?”
“同意。”變聲處理後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我必須宣告:我不會在討論中披露可能直接導致我被捕的資訊,如實時位置、當前使用的具體身份等。這是基本的安全邊界。”
“可以理解。”陳文淵說,“那麼,我們進入正題。今天,我們邀請各位從不同學科角度,覆盤張堅案中的一個具體階段。我建議從詐騙的第一個關鍵轉折點開始——2018年12月7日,張堅完成第一筆30萬轉賬的那個夜晚。”
他調出時間軸:“根據已有的‘手術日誌’,那一天發生了甚麼?”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危暐的輪廓。
(二)第一輪覆盤年12月7日——愧疚感如何被轉化為轉賬動力
危暐的輪廓微微前傾,聲音透過變聲器傳來,冷靜得像在講解實驗:
“2018年12月7日,實驗體09(張堅)面臨第一個道德決策節點:是否動用家庭醫療備用金完成第一筆30萬轉賬。當天的外部變數控制如下——”
“變數A:家庭壓力”
“其妻李淑芬在當天下午的透析後出現併發症,醫療費催繳單送達醫院。這是我們透過醫院內線安排的時間點——內線提前知曉併發症風險,但未告知主治醫生進行預防性干預。”
曹榮榮立刻舉手:“等一下。這意味著你們明知患者可能發生併發症,卻故意不干預,以製造危機事件?”
“是的。”危暐坦然承認,“在實驗設計中,這屬於‘壓力事件的自然發生時間視窗利用’。我們不做直接傷害,但利用既有醫療風險。”
麗莎·楊教授皺眉:“這已經涉及‘不作為傷害’的倫理問題。如果當時併發症導致患者死亡呢?”
“我們有預案。”危暐說,“內線是護士,可以在必要時進行急救。實際上,併發症是可控的——電解質紊亂,及時處理不會有生命危險。我們需要的只是‘危機感’,不是真正的生命威脅。”
付書雲拳頭緊握,但強行剋制。
“變數B:情感觸發設計”
危暐繼續:“當天晚上8點,張堅在醫院陪護。我們透過監控看到他妻子的痛苦表情,以及他頻繁檢視手機銀行餘額的行為。晚上9點17分,‘李主任’傳送了一條簡訊:‘組織瞭解到你家庭的特殊情況,正在研究特批醫療補助。請堅持。’”
沈舟分析:“這條簡訊的精妙之處在於:它沒有直接要求轉賬,而是將‘組織關懷’與‘家庭困難’在時間上並置,暗示‘如果你完成組織任務,組織就會幫助你家庭’。”
“變數C:決策環境控制”
“張堅在醫院走廊猶豫了40分鐘。”危暐調出當時的手機感測器資料,“心率從72升至112,步頻資料表明他在小範圍反覆踱步。期間他搜尋‘公款挪用量刑標準’7次,檢視家庭賬戶餘額5次。”
“關鍵干預點在晚上9點58分。”危暐停頓,“我們透過醫院Wi-Fi,在他手機瀏覽器中推送了一條‘軟文’——標題是《一位國企老幹部的臨終懺悔:我最大的遺憾是對組織不夠忠誠》。”
張帥帥立刻操作裝置,調出了那篇文章的快取記錄:“文章是偽造的,但用了真實的國企老幹部訃告模板,情感渲染極強。核心論點是:‘有時候,對組織的小小違規,反而是對組織信任的證明,因為那意味著你願意為組織承擔風險。’”
陳文淵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是典型的‘認知重構’技巧。將‘挪用公款’重新框架為‘為組織承擔風險’,減輕道德認知失調。”
“變數D:最終決策觸發”
危暐最後說:“晚上10點20分,張堅離開醫院,在停車場完成轉賬。位置資料顯示,轉賬後他在車裡坐了47分鐘。期間沒有打電話,只是呆坐。”
“我們有當時的車內音訊片段——如果他打電話求助,我們會干擾訊號。但他沒有。他只是反覆播放‘李主任’那條簡訊,然後開車回家。”
資料展示完畢。圓桌陷入短暫沉默。
張斌第一個開口,聲音發顫:“所以那天晚上……我爸在醫院看著我媽媽受苦,同時被你們的簡訊和文章轟炸,最後在停車場一個人完成轉賬,然後在車裡崩潰?”
“從資料上看,是的。”危暐回答,“轉賬後的心率資料顯示,他在車裡經歷了劇烈的情緒波動,然後進入一種麻木狀態。這是道德底線首次突破後的典型反應。”
曹榮榮記錄:“第一次突破最為艱難,因為要克服的是長期內化的道德準則。一旦突破,後續的突破會變得更容易——這在心理學上稱為‘道德滑梯效應’。”
麗莎·楊教授轉向危暐:“在你的實驗設計中,這次突破的意義是甚麼?”
“驗證‘愧疚感轉化模型’。”危暐說,“我的假設是:當個體的愧疚感(對家人)與責任感(對組織)被捆綁時,愧疚感不會導致反抗,反而會成為服從的動力。因為服從組織任務被框架為‘解決愧疚的途徑’——只要完成任務,組織就會幫助家庭,愧疚就解除了。”
“實驗結果呢?”沈舟問。
“假設成立。”危暐說,“第一次突破後,張堅的後續決策明顯加速。第二次轉賬(80萬)的猶豫期從三天縮短到36小時,第三次(200萬)縮短到28小時。愧疚感確實成為了燃料,而不是剎車。”
陶成文看著資料,輕聲說:“所以張堅的善良——他對家人的愛和責任——反而成了害死他的東西。”
“在特定的操縱框架下,是的。”危暐平靜地回答,“這也是我研究中最具諷刺性的發現之一: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在系統性的心理操控下,可能成為最致命的弱點。”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三)第二輪覆盤年3月——社會支援系統的系統性剝離
陳文淵教授調整了議題:“我們進入第二階段。根據日誌年3月開始,你們開始系統性地剝離張堅的社會支援網路。請從社會心理學角度解釋這一階段的設計。”
危暐的輪廓再次前傾:“這一階段的核心目標是:製造‘孤島效應’。當一個人失去外部參照和情感支援時,他對資訊的判斷會高度依賴單一來源——在我們的案例中,就是‘李主任’。”
他調出社會關係網路圖:
“剝離層一:工作關係”
“2019年3月,我們透過中間人在能源局散佈模糊謠言:‘老張最近神秘兮兮,是不是家裡出事了?’‘聽說他到處借錢。’這些謠言不具體,但足以讓同事產生疑慮。”
鮑玉佳在外圍觀察席舉手申請發言,獲准後說:“我在社群工作中見過類似現象——當一個人開始表現出異常時,如果周圍有模糊的負面傳聞,人們會本能地‘保持距離’,而不是上前關心。這是社會自我保護機制。”
“正是利用這種機制。”危暐繼續說,“我們監控到,3月之後,張堅在單位食堂獨自用餐的比例從25%上升到73%,同事主動與他交談的次數下降了58%。”
“剝離層二:朋友關係”
“張堅有三位長期好友。我們採取了差異化策略——”
“對A(正直的老工程師):製造‘恰巧聯絡不上’。當他給A打電話時,我們透過基站訊號干擾,讓電話顯示‘無法接通’。連續三次後,他放棄了。”
“對B(心軟但易受影響):透過中間人傳話‘老張最近可能涉及麻煩事,你少摻和’。B選擇了迴避。”
“對C(關係較淡):不做干預,因為影響力有限。”
付書雲忍不住說:“你們連他打電話求救的路都堵死了!”
“實驗需要控制變數。”危暐的回答冰冷依舊,“如果他在崩潰前向朋友傾訴,可能會獲得不同的認知框架,從而提前終止實驗。我們需要觀察的是:在完全孤立的條件下,一個人的道德決策中樞會如何工作。”
“剝離層三:家庭關係”
“這是最精細的部分。”危暐調出家庭監控資料,“張堅對家人的愧疚感極強,這既是操控的槓桿,也是潛在風險——他可能向家人坦白。我們的策略是:強化愧疚感,同時切斷坦誠溝通的可能性。”
他展示了幾條關鍵記錄:
2019年3月15日:張堅兒子張斌再次求職失敗,情緒低落。當晚,“李主任”來電:“組織正在推進你兒子的工作安排,已有初步意向單位。”
2019年3月22日:張堅妻子因費用問題被迫減少一次透析。兩天後,醫院“恰巧”通知有一種新療法,但費用昂貴。“李主任”同步告知:“特需藥品審批已進入最後階段。”
2019年4月5日:張堅嘗試向妻子透露“最近工作壓力大”,妻子因病痛只是敷衍回應。監控顯示,他之後三天都處於自責中,認為“連家人都幫不上,還讓他們擔心”。
麗莎·楊教授敏銳地指出:“你們在製造一個惡性迴圈:家庭困難→張堅愧疚→‘組織’承諾幫助→張堅更依賴‘組織’→為完成‘組織任務’進一步損害家庭→更深的愧疚。這個迴圈一旦啟動,就會自我強化。”
“是的。”危暐說,“我們稱之為‘愧疚-依賴迴圈’。設計精妙之處在於:每一次‘組織幫助’的承諾都模糊而延遲,永遠不會真正兌現,但又總在家庭危機時出現,製造‘希望’。”
沈舟補充社會心理學視角:“這實際上是一種‘情感綁架’。張堅陷入了一種思維困境:如果現在退出,‘組織’承諾的幫助就會消失,家庭困境會惡化;只有繼續,才可能‘兌現’那些承諾。這種困境會讓人喪失理性判斷能力。”
陳文淵教授轉向危暐:“在這個過程中,你們是否考慮過這種剝離對張堅心理健康的影響?資料顯示年4月,他的焦慮指數已經達到臨床診斷標準。”
“考慮過,並持續監測。”危暐說,“實驗倫理允許在知情同意前提下造成可控的心理壓力。當然,張堅並未知情同意,這是倫理違規。但從純研究角度,我們需要觀察在持續高壓和孤立下,個體的心理韌性極限。”
曹榮榮在紙上快速寫下:“他將‘倫理違規’輕描淡寫為‘純研究角度’,說明他的道德脫鉤已經完成。”
張斌突然舉手:“我想問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們監控了我爸這麼久,”張斌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有沒有一次……哪怕一次,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覺得他可憐?覺得不該再繼續了?”
圓桌陷入長久的沉默。
最終,危暐回答:“在我的實驗團隊中,有三名成員在中期提出過倫理疑慮。其中一人於2019年6月退出,我支付了封口費。另外兩人被我說服——我向他們展示了實驗的‘科學意義’,以及‘個體犧牲為集體知識進步做貢獻’的宏大敘事。”
他頓了頓:“至於我個人……在實驗進行中,我將張堅視為‘實驗體09’,不是一個人。這種認知重構是必要的,否則無法進行如此精密而冷酷的操作。”
“實驗結束後呢?”張斌追問,“我爸死後,你看那些資料時,有沒有一瞬間,想起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危暐的輪廓靜止了。
十秒。二十秒。
“有一次。”他終於說,“在整理‘術後觀察’筆記時,我看到一張照片——張堅辦公桌抽屜裡的那枚紐扣,旁邊是他兒子的照片。我意識到,這枚紐扣承載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而這種愛,在我的評分模型裡只是一個‘家庭情感連線強度:9.2/10’的資料點。”
“那一刻,”危暐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我意識到我的模型遺漏了甚麼。但我不確定那是甚麼。直到我看到他餵狗的照片,直到現在坐在這裡,聽你們稱他為‘張堅’而不是‘實驗體09’,我才開始……隱約明白。”
陳文淵教授輕聲說:“你遺漏的是‘人的不可還原性’。無論多少資料點,都無法完全捕捉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全部——他的愛、他的恐懼、他的尊嚴、他在絕望中依然選擇分一半面包給流浪狗的那種無法被量量的東西。”
危暐沒有回應。但監控資料顯示,他那一端的音訊輸入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變化。
(四)第三輪覆盤年7月——終極壓力測試的設計邏輯
麗莎·楊教授推進議程:“我們進入第三階段。2019年7月,當張堅已經挪用超過1000萬、處於崩潰邊緣時,你們反而加大了壓力,提出了最後三筆總計1000萬的轉賬要求。為甚麼?從實驗設計角度,這不是風險過高嗎?”
危暐恢復了冷靜的敘述語氣:“這是‘終極壓力測試’的必要環節。我們需要觀察:當個體的道德資源幾乎耗盡、退路幾乎被封死時,是選擇徹底崩潰,還是選擇‘最後一搏’的瘋狂。”
他調出2019年7月的關鍵操作記錄:
“操作一:虛假希望注入”
“7月10日,我們偽造了‘部委特批檔案’,顯示‘張堅同志之子張斌的工作編制已進入最終審批流程’。檔案細節極其真實,包括具體的部門、文號、甚至審批領導的簽名習慣。”
“操作二:危機升級”
“7月12日,透過醫院內線告知張堅:‘有一種新的透析方案,可大幅延長生存期、提高生活質量,但每月需自費3萬元,且需預交一年費用。’”
“操作三:退路徹底封閉”
“7月15日,安排中間人冒充‘紀委人員’,給張堅單位兩位正直同事打匿名電話:‘張堅可能涉及嚴重問題,組織正在調查,請保持距離。’這切斷了他最後的潛在求助物件。”
“操作四:終極敘事構建”
“7月18日,‘李主任’進行了一次長達22分鐘的通話。核心資訊:”
“‘任務已到最後關頭,成功在望。但國際局勢突變,需要緊急追加資金完成收尾。’”
“‘你是整個任務最關鍵的一環,如果此時退出,前功盡棄,國家將蒙受巨大損失。’”
“‘組織承諾:任務完成後,你兒子的工作、你妻子的新療法、甚至你個人的特殊貢獻表彰,都會一一落實。’”
“‘但如果失敗,不僅這些沒有,你還會成為歷史的罪人。’”
沈舟分析通話記錄:“這次通話使用了‘損失框架’而非‘收益框架’。不是強調‘成功後你會得到甚麼’,而是強調‘失敗後你會失去甚麼,併成為罪人’。這在行為經濟學中更有效,因為人對損失的恐懼遠大於對收益的渴望。”
危暐肯定:“是的。而且這次通話後,我們監控到張堅出現‘決策癱瘓’——連續三天無實質性行動,每天在辦公室呆坐超過10小時。這是認知資源耗竭的表現。”
付書雲調出那三天的監控記錄:“但他還是在7月25日、8月5日、8月15日完成了最後三筆轉賬。為甚麼?是甚麼推動了一個已經崩潰的人繼續行動?”
“兩個因素。”危暐說,“第一,沉沒成本效應。他已經投入了1300萬,如果現在停止,這些錢就‘白費’了,而且自己還會成為‘罪人’。第二,虛假希望的最後燃燒。我們設計了一個‘倒計時敘事’——‘只要完成這最後一筆,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展示了一條關鍵簡訊記錄:
2019年8月14日
發件人:李主任
“張堅同志:最後一筆350萬到位後,任務將於72小時內完成。屆時,你兒子的錄用通知書、你妻子的新療法預約、以及你的特別貢獻獎章,將同時送達。堅持最後一步。歷史將記住你的名字。”
張斌看著那條簡訊,眼淚無聲滑落:“我爸……真的相信了。”
“他需要相信。”曹榮榮輕聲說,“因為如果不相信,他就必須面對自己已經毀了一切、而且無法挽回的現實。那太痛苦了,大腦會選擇相信哪怕最荒謬的希望,來避免這種痛苦。”
陳文淵教授轉向危暐:“在實驗設計上,你們有沒有預設‘終止點’?比如,如果張堅在這個過程中出現自殺傾向,是否會干預?”
“有終止協議。”危暐說,“如果張堅表現出明確的自殺意圖——如購買工具、寫詳細遺書、與他人告別——我們會啟動‘緊急安撫程式’:透過偽造的‘任務成功’資訊暫時穩定他,然後觀察他如何應對隨後的‘系統暴露’(單位審計)。”
“但你們沒有干預。”麗莎·楊指出,“根據日誌,張堅在8月27日寫下遺書草稿,你們監測到了,但沒有啟動安撫程式。”
危暐沉默兩秒:“因為遺書是草稿,沒有傳送,也沒有進一步行動。按照協議,這屬於‘自殺意念’而非‘自殺意圖’。我們需要觀察的是:在最後關頭,他是會選擇向家人坦白、向組織自首、還是自殺。這是實驗的‘終末抉擇觀察點’。”
付書雲猛地拍桌:“所以你們明明可以阻止,卻選擇觀察他死?!”
“從實驗角度,是的。”危暐的回答依然平靜,“我們需要完整的資料鏈,包括‘道德決策中樞徹底崩潰後的終極選擇’。這是研究的核心價值所在。”
圓桌周圍,除了危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悲痛或難以置信。
陶成文深吸一口氣,強行保持主持人的冷靜:“那麼,在張堅做出最終選擇後,你們的‘術後觀察’是甚麼?”
(五)第四輪覆盤年8月28日之後——資料如何成為商品
危暐調出最後的資料記錄:
“2019年8月28日凌晨3點17分,張堅在辦公室自殺。我們透過監控確認死亡,然後啟動‘資料封存程式’。”
“步驟一:痕跡清理”
“遠端刪除了他手機和電腦中的所有木馬程式,清除了我們伺服器的相關訪問日誌。保留了核心資料,但切斷了可追蹤的連線。”
“步驟二:資料打包”
“將九個月的所有資料——心理指標、生理資料、社會關係變化、決策時間線、資金流轉記錄——打包成‘實驗體09完整資料集’,大小。”
“步驟三:價值評估與定價”
“根據資料的完整性、稀缺性和應用潛力,我們給資料集定價為120萬美元。潛在買家包括:其他詐騙集團(用於最佳化話術)、某些國家的情報機構(用於社會操控研究)、學術黑市(用於發表‘突破性’論文)。”
程俊傑在外圍席舉手發言:“我們後來在KK園區伺服器發現了銷售記錄。確實有三個買家接洽,但最終成交只有一個——中東某王室資助的研究機構,以85萬美元成交。他們還購買了‘方法論教程’。”
“是的。”危暐確認,“那家機構對‘如何在權威社會中系統性操控個體’特別感興趣。這是資料集的最大賣點。”
麗莎·楊教授難以置信:“所以一個人的痛苦和死亡,被你們明碼標價出售?”
“在知識經濟中,所有稀缺資料都有價值。”危暐說,“醫學實驗資料、心理學研究資料、甚至災難受害者的生理資料,都在不同程度上被交易。我只是更……坦誠地進行了這種交易。”
陳文淵教授搖頭:“但這違反了最基本的科研倫理——知情同意、不傷害、資料用途透明。你將這些原則全部踐踏了。”
“所以我坐在這裡。”危暐說,“接受倫理委員會的審查。這是我第一次,在符合倫理規範的框架下,討論我的研究。”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震驚的話:
“也許,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為甚麼那些原則存在。”
(六)第五輪覆盤:對比實驗的倫理差異
會議進入最後階段。陶成文調出兩個平行實驗的實時資料:
左側螢幕:菲律賓“理想社群”資料流。顯示著成員互助、民主決策、衝突調解的記錄。
右側螢幕:雲海市“善意地圖”資料流。顯示著市民自發幫助、社群活動、信任重建的案例。
“V教授,”陶成文說,“你現在同時在執行兩個實驗:一個是菲律賓社群(由你設計並資助),一個是雲海修復實驗(由我們執行,你觀察)。從實驗設計角度,這兩個實驗的主要倫理差異是甚麼?”
危暐的輪廓似乎在進行思考。半分鐘後,他回答:
“菲律賓實驗的倫理風險包括:”
“1. 權力不平等:我作為資助者和規則設計者,對社群有結構性權力。”
“2. 自願性瑕疵:成員因貧困加入,並非純粹自願。”
“3. 退出成本:雖然承諾提供三個月過渡補助,但退出意味著失去社群支援,實際成本仍然存在。”
“4. 觀察者效應:成員知道我(或我的團隊)在觀察,行為可能被扭曲。”
“雲海實驗的倫理優勢在於:”
“1. 權力分散:沒有單一控制者,社群自組織。”
“2. 純粹自願:參與者出於真實意願,沒有任何經濟脅迫。”
“3. 透明性:所有規則和資料公開。”
“4. 真實生態:實驗發生在真實社會環境中,不是人為建構的‘實驗室’。”
沈舟追問:“那麼,從科學價值角度,哪個實驗產生的資料更有說服力?”
“雲海實驗。”危暐毫不猶豫,“因為它在真實世界中驗證了假設,樣本更自然,外部效度更高。菲律賓實驗更像一個‘理想條件驗證’,雖然內部效度高,但難以推廣到真實世界。”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意外。危暐竟然承認自己的實驗設計不如修復中心的實踐。
張斌再次舉手:“既然你知道雲海的實驗更好,為甚麼還要在菲律賓做那個社群?”
危暐沉默了更長時間。
“因為……”他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猶豫,“我需要親自設計一個‘善的系統’,來驗證我是否具備這種能力。或者說,來驗證——如果當年我沒有走向犯罪道路,如果我用同樣的智力和資源去建設而不是破壞,我能創造出甚麼。”
他停頓:
“也許,這也是我對自己的一個實驗:一個曾經用精密計算摧毀他人的人,是否能用同樣的精密計算,去建設一些……不那麼容易被摧毀的東西。”
會議室裡,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陳文淵教授緩緩開口:“V教授,根據今天的討論,倫理委員會的初步評估如下:”
“第一,你過去的實驗嚴重違反科研倫理,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
“第二,你目前進行的菲律賓實驗,雖然在設計上有所改進,但仍然存在重大倫理風險,需要更嚴格的監督和調整。”
“第三,你參與雲海實驗的觀察,必須遵守最嚴格的資料使用規範,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預或操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陳文淵看向危暐的輪廓:
“你是否有意願,將自己的認知模式、決策機制、道德發展軌跡,作為研究物件,納入一個長期的、符合倫理的追蹤研究?這可能包括神經影像學檢查、深度心理訪談、認知測試等。研究的目的是理解‘危暐這樣的人如何形成’,以及‘如何防止下一個危暐出現’。”
危暐沒有任何猶豫:
“我願意。這本身就是我最感興趣的研究問題——一個研究者的自我研究。條件是:研究必須是科學的、全面的,並且在我被法律制裁後仍然能夠繼續。我希望我的大腦在死後能被捐獻研究,就像那些為醫學進步捐獻遺體的人一樣。”
付書雲終於忍不住:“你以為這樣就能贖罪嗎?就能抵消你犯下的罪嗎?”
“不能。”危暐平靜地說,“但也許,能讓我的罪產生一些除了傷害之外的價值。就像張斌用父親的痛苦來幫助其他人一樣,我也許可以用我的扭曲,來幫助理解扭曲是如何發生的。”
他最後說:
“會議時間到了。按照協議,本次會議記錄將存檔。下一次會議將在七天後,討論菲律賓社群的具體倫理監督方案。”
螢幕暗了下去。
(七)會議之後:每個人的深淵
倫理委員會第一次會議結束,但沒有人離開會議室。
付書雲坐在那裡,肩膀因憤怒而顫抖:“我們到底在做甚麼?和一個殺人犯討論學術問題?”
沈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我們在嘗試理解一個前所未有的案例。如果我們能理解危暐,也許能預防下一個張堅的悲劇。”
張斌輕聲說:“付叔叔,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但我想……如果我爸在天有靈,他會希望自己的死能有點意義。如果研究危暐能讓別人不被騙,那也許我爸的命就沒有白丟。”
曹榮榮調出會議中的生理資料監測:“危暐在談到自己母親和狗時,心率變異性出現顯著變化。在陳教授問他是否願意成為研究物件時,他的面板電反應出現了積極情緒的特徵。這可能不是表演。”
陶成文站在全息圓桌前,看著空置的危暐席位:
“今天,我們每個人都面對了自己的深淵。”
“付書雲面對的是正義與理解的衝突。”
“沈舟和曹榮榮面對的是科學倫理的灰色地帶。”
“張斌面對的是痛苦如何轉化為力量的艱難選擇。”
“而我——”他停頓,“面對的是作為一個執法者,是否應該允許一場與魔鬼的交易。”
他轉身面對所有人:
“但也許,這就是修復工作的本質:不是建立一個沒有黑暗的完美世界,而是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尋找光。即使那意味著,我們必須先直視黑暗深處的東西。”
窗外,已是黃昏。
第八百九十八章,在倫理困境的黃昏中結束。
下一章,七日之約:當菲律賓社群出現第一個重大危機,當危暐在倫理監督下首次做出“符合道德”的決策,當雲海市的善意網路開始反向影響菲律賓社群的執行,兩個平行實驗將如何互相滲透?而危暐提出的“自我研究”,又將如何改變每個人對他的認知?
深淵已被照亮,但最深的黑暗和最亮的光明,往往來自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