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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第886章 迷霧尋蹤——KK園區的幽靈與記憶史詩的誕生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正午十二點:三線並進的窒息時刻

正午十二點整。

應急指揮中心內的空氣凝固如鉛。三塊主螢幕分割出這座城市的三種現實:

左屏:全市監控實時畫面。街道罕見空曠,行人步履遲緩如夢遊,紅綠燈的閃爍在聲波干擾下似乎也拖長了節奏。幾處疑似聲波發射源的定位紅點在地圖上閃爍——路燈、通訊基站、甚至是一輛停在中心廣場的流動廣播車。

中屏:張斌的電子蹤跡追蹤介面。最後訊號出現在醫院病房,隨後是徹底的靜默。手機關機,身份證無使用記錄,交通卡未刷卡,連醫院走廊的監控都在他離開病房後的第三分鐘出現了三秒的雪花干擾——專業級的反偵察手段。

右屏:“集體記憶史詩”的實時編輯介面。無數市民上傳的“記憶錨點”碎片如星群般湧入——照片、影片、手寫信、錄音片段。技術團隊正在用演算法進行初步分類,但核心的敘事框架需要人工編織。

陶成文站在三屏交匯處,感受著時間在倒計時聲中一分一秒蒸發。

“分組彙報。”他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第一組(技術/追蹤)——張帥帥彙報:

“聲波發射源已定位37處,市政部門正在緊急物理切斷。但問題是,”張帥帥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這些裝置中有11處是‘幽靈裝置’——登記資訊虛假,安裝時間不明,甚至有兩處是三天前才出現在系統裡的,但我們查不到安裝記錄。”

“結論?”陶成文問。

“結論是,有人在我們系統內部提前佈置了這些裝置。”張帥帥的聲音壓低,“而且許可權不低。魏隊,我請求調取最近三個月所有市政裝置安裝的審批記錄,包括被駁回的申請。”

魏超點頭,立即安排。

“張斌的蹤跡呢?”

“零。”張帥帥調出一個三維建模圖,“這是以醫院為圓心、步行兩小時可達範圍的立體建模。我們假設他是自主行走,考慮了所有可能的路線——小巷、地下通道、未啟用的施工便道。但沒有任何監控捕捉到他的身影,就像……他消失在病房門口的那片空氣裡。”

付書雲坐在輪椅上,肩膀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更深,但他渾然不覺:“有兩種可能。一,他被專業團隊接應,使用了光學迷彩或干擾裝備。二,”他頓了頓,“他根本沒有離開醫院,而是被藏在了某個我們沒搜查到的空間。”

曹榮榮立即調取醫院建築藍圖:“住院部有三層地下室,兩層是停車場,最下層是裝置層和戰時人防工事改建的倉庫。裝置層我們查過,但倉庫……因為常年封閉,沒有列入常規搜查。”

“立即查。”陶成文下令,“第二組?”

第二組(外勤/搜尋)——孫鵬飛透過加密通訊彙報:

“外勤12隊已覆蓋醫院周邊1.5公里所有公共場所——廣場、公園、商場中庭、劇院舞臺。沒有發現張斌。但有個異常現象:中心廣場的LED大屏在半小時前開始迴圈播放一段……抽象影像。”

“內容?”

“沒有具體影象,只是流動的色彩和模糊的人形輪廓,配上低頻率的哼鳴音樂。”孫鵬飛的聲音帶著困惑,“觀看的市民反應不一,有人說感到平靜,有人說頭暈加劇。我們已經強制切斷電源,但螢幕在斷電後仍然亮了七秒才熄滅——內建了備用電源。”

“他們在預熱。”沈舟突然開口,“為‘聖像登場’營造氛圍。那個螢幕就是預設的演講臺。張斌很可能被帶往那裡,但時機未到。”

“時機是甚麼?”

沈舟調出社會情緒監測曲線的實時資料:“記憶信任度目前停留在52.1%,波動幅度減小。聲波干擾讓市民的認知處於‘迷茫期’——既不完全相信篡改內容,也無法堅定信任真實記憶。這種狀態下,人的情感防禦最薄弱,最容易接受強烈的情感敘事。”

“所以他們在等待,”陶成文明白了,“等待記憶迷霧最濃的時刻,等待市民最渴望‘清晰答案’的焦慮頂點。然後推出張斌——一個‘贖罪聖子’的形象,提供那個答案。”

倒計時。

“第三組。”陶成文轉向留在指揮中心的團隊——鮑玉佳、曹榮榮、沈舟、程俊傑、梁露,以及剛從國際刑警頻道接入的林奉超,“記憶史詩進展?”

鮑玉佳負責情感線梳理。她面前的螢幕上,市民上傳的碎片正在被標註關鍵詞:“疼痛”“努力”“微小善意”“日常堅守”。

“目前收到有效記憶錨點2371份。”她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被那些真實細節觸動,“一個環衛工人上傳了連續十年清掃同一條街道的照片合集,說‘街角那棵梧桐每年落葉的時間我都記得,這做不了假’;一個急診科護士上傳了被患者家屬抓傷的手臂疤痕,說‘這道疤的溫度我記得,憤怒的溫度也記得’;還有……”

她停頓,點開一份特殊上傳:“一個前詐騙受害者,上傳了自己被騙前後所有銀行流水對比,以及一張照片——被騙光積蓄後,他妻子在菜市場撿菜葉的背影。他說:‘數字可以偽造,但那個背影的佝僂弧度,我這輩子偽造不出來。’”

指揮中心陷入短暫沉默。這些過於真實的疼痛,讓這場記憶戰爭不再抽象。

曹榮榮負責醫療與生理影響線:“從醫學角度,我們收集到了聲波干擾的生理資料樣本——17名志願者同意佩戴監測裝置。資料顯示,干擾波確實會影響海馬體的短期記憶編碼,但對杏仁核主導的情感記憶有強化效應。蘇唸的判斷是正確的:在記憶迷霧中,強烈的情感錨點反而更凸顯。”

程俊傑和梁露負責資料驗證:“我們正在用交叉驗證法,對所有上傳內容進行真實性評級。基於地理位置時間戳、裝置資訊、與其他公開資料的關聯性等73個維度。目前評級A級(高度可信)的佔68%,這個比例足夠構建可靠史詩骨架。”

沈舟負責敘事框架:“史詩的核心矛盾已經清晰:系統漏洞與個體堅守之間的張力。張堅案暴露的是系統如何被利用來傷害個體;而市民的記憶錨點展現的是,即使在漏洞中,普通人如何用微小的真實來抵抗虛無。這不是非黑即白的故事,而是灰色地帶中的人性光譜。”

陶成文聽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倒計時。

“所有這些,”他緩緩道,“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那個設計了這個漏洞、利用了張堅、現在還要把他兒子製造成聖像的人——危暐,已經逃之夭夭,在緬甸的KK園區裡繼續他的‘社會實驗’。而我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指揮中心的氣氛驟然凝重。

“我們真的瞭解對手嗎?”陶成文的問題像一把手術刀,“我們知道他長甚麼樣,知道他的學術背景,知道他設計了騙局。但我們不知道他為甚麼變成這樣,不知道KK園區在他手中變成了甚麼,不知道他下一個‘實驗’的目標是誰——除了張斌。”

他轉向林奉超的螢幕:“林警官,國際刑警那邊,關於危暐在KK園區的具體情況,有多少?”

林奉超的面容在加密影片中略顯模糊,但聲音清晰:“我們拿到了部分衛星影象和線人情報。KK園區——正式名稱是‘凱旋國際數字產業園’——在緬北邊境,佔地約2.3平方公里。表面上做電信客服、遊戲代練、直播運營。實際上,核心區域是大型詐騙運營中心,可同時容納超過3000名‘員工’,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被脅迫或販賣的。”

“危暐的角色?”

“名義上是‘首席技術顧問’,實際上,”林奉超頓了頓,“根據一個逃脫者的證詞,園區內部稱他為‘教授’或‘造夢師’。他負責設計詐騙話術的心理邏輯、培訓‘業務員’的情緒操控技巧,還主導開發了一套‘目標畫像系統’——基於公開資料和大資料分析,篩選出最容易上當的潛在受害者特徵。”

鮑玉佳倒吸一口涼氣:“張堅就是透過這個系統被選中的?”

“不止張堅。”林奉超調出一份資料,“過去三年,雲海市有記錄的、涉及金額超過百萬的詐騙案中,有41%的受害者在‘職業、年齡、家庭結構、社交媒體行為模式’上與危暐團隊的‘目標畫像’高度吻合。張堅案只是其中金額最大、設計最精密、且被故意暴露的一例。”

“故意暴露?”馬文平皺眉。

“是的。”沈舟接話,調出危暐實驗設計圖的最後一頁註釋,“這裡有一行小字:‘對照組設定:公開案例與隱蔽案例的信任破壞效應對比’。張堅案是‘公開案例’——故意留下破綻讓我們查獲,然後觀察系統如何應對信任危機。而那些未被公開的詐騙案,則是觀察社會信任的‘隱性失血’。”

這個真相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危暐不僅是在詐騙,他是在以整個城市為實驗室,進行一場關於“社會信任韌性”的殘酷實驗。張堅是實驗品,專案組是觀察物件,市民的記憶是資料指標。

“所以,”陶成文的聲音冷得像冰,“回憶他。不是作為抽象的對手,而是作為一個人——一個墮落的天才,一個把人性當實驗材料的瘋子。我們要在記憶史詩裡,給他一個真實的位置。就從……他是怎麼逃到KK園區的開始。”

(二)記憶閃回:危暐的逃亡之路——誰的綠燈?

時間倒回至張堅被捕後的第七天。

雲海市國際機場,出境大廳,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灰色休閒西裝的中年男子走向邊檢櫃檯。他護照上的名字是“韋偉”,身份是“跨境電子商務顧問”,目的地是泰國曼谷。

邊檢警官例行查驗。人臉識別系統綠燈透過——資料庫裡的“韋偉”照片與眼前之人完全一致。簽證有效,行程單清晰,酒店預訂確認函齊全。

就在印章即將落下時,警官的電腦螢幕邊緣彈出一個內部協查通知的小窗:“協助調查相關人物:危暐,男,42歲,涉嫌經濟犯罪,如有線索請立即上報。”

通知附有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是危暐三年前在大學講座時的側影。

邊檢警官抬頭看了一眼“韋偉”。對方溫和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

印章落下。放行。

三分鐘後,“韋偉”透過安檢,消失在通往登機口的人流中。他拐進洗手間,再出來時,眼鏡摘了,髮型變了,灰色西裝外套脫掉塞進揹包,露出裡面的藍色 Polo 衫。他走向的不是飛往曼谷的登機口,而是另一個方向的國際中轉區。

在那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的接頭人遞給他一本新護照和一張機票。新名字,新身份,目的地:緬甸仰光。

凌晨一點,飛機起飛。

這段逃亡細節,是三個月後國際刑警透過機場監控覆盤才拼湊出來的。 而當時,專案組甚至還沒鎖定“危暐”這個真名。

指揮中心裡,付書雲第一個開口回憶,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負責追查‘李主任’的身份。張堅被捕後第三天,我們就意識到這個‘上級領導’是虛構的。但所有線索指向一個幽靈——電話卡是黑市買的,郵箱伺服器在境外,連那個‘特別貢獻獎’獎章,都是透過跨境電商從義烏定製發貨的。”

“直到技術組在危暐的伺服器裡發現了‘韋偉’這個化名的訂票記錄,時間就在張堅被捕後四小時。”張帥帥接話,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調出歷史記錄,“他用了三層跳板才訪問購票網站,但留了一個破綻——他用同一個IP在五分鐘內查了飛曼谷和飛仰光的航班。這是職業習慣中的疏忽,可能因為他時間太緊。”

馬文平補充資金鍊角度:“張堅的2300萬,最終有大約400萬流入了境外賬戶,其中一筆50萬的轉賬,收款方是一個緬甸的貿易公司。我們追查那家公司,發現它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叫‘吳梭溫’的緬北地方武裝頭目。而‘吳梭溫’,正是KK園區的保護傘之一。”

線索開始拼合,但關鍵問題依然無解:危暐是如何在雲海市潛伏九個月而不被發現的?他背後有沒有內部協助?

程俊傑調出了一組令人不寒而慄的資料:“我們對危暐在雲海市的電子足跡做了逆向追蹤。發現他使用了至少六個合法公民的身份資訊——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是:長期在外務工或留學,身份證件曾遺失或被盜,且很少使用線上政務系統。危暐用這些‘休眠身份’租了三個安全屋,開了八個銀行賬戶,甚至還用其中一個身份註冊了一家皮包公司,專門用於接收詐騙中間款。”

“更可怕的是,”梁露的聲音發顫,“我們在其中一個安全屋的垃圾桶裡,找到了帶DNA的菸頭。DNA比對顯示,與三年前危暐在大學實驗室留下的樣本完全一致。但那個安全屋的租約,是以一個叫‘劉建明’的人的名義籤的。而劉建明,是市公安局後勤科的一名普通職工。”

所有目光瞬間投向魏超。

魏超臉色鐵青:“劉建明我查過。他在危暐租約期間,因父親重病請假回了老家,身份證丟在了長途汽車上。他回來後補辦了證件,並在系統裡報備了遺失。程式上沒有問題。”

“但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他要請假、知道他可能會丟身份證呢?”沈舟提出了另一種可能,“危暐的‘目標畫像系統’不僅能篩選詐騙物件,也能篩選潛在的‘身份提供者’——那些生活軌跡中存在漏洞、且不易被察覺的人。劉建明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選中了,他只是一個統計學上的‘合適載體’。”

這個推論讓專案組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僅是高智商罪犯,更是一套系統化的漏洞利用機制。危暐不是單打獨鬥,他代表的是一種新型犯罪模式:將社會管理中的微小裂縫,放大成足以吞噬個人的深淵。

鮑玉佳想起了社群裡的那些“沉默”:“如果我們社群的網格化管理更細緻一點,如果劉建明的同事在他請假期間多問一句,如果身份證掛失後的驗證更嚴格一點……是不是就能堵住一個漏洞?”

“但漏洞永遠存在。”陶成文沉聲道,“危暐的可怕之處在於,他不僅利用漏洞,還故意展示漏洞。張堅案就是他展示給所有人看的一個標本:看,你們的系統如此脆弱,一個普通人如此容易被摧毀。現在,他還要展示第二個標本:看,當系統修復失敗時,人們會如何擁抱一個虛假的‘聖像’。”

倒計時。

(三)KK園區的“造夢實驗室”:當詐騙成為科學

林奉超傳來的最新資料,揭開了KK園區內部的一角。

衛星影象顯示,園區被高牆電網環繞,四角有了望塔,內部建築排列整齊如兵營。但中心位置有一棟白色三層小樓,標註為“研發中心”。

“這就是危暐的‘造夢實驗室’。”林奉超解釋,“根據線人描述,裡面沒有傳統詐騙團伙的喧囂,反而像大學的心理系或科技公司的研發部。有腦電波監測裝置、情緒識別攝像頭、大資料分析伺服器,還有一間‘情景模擬室’,裡面佈置成各種典型的詐騙場景——冒充公檢法、投資理財、殺豬盤、親情詐騙。”

曹榮榮作為醫療背景人員,立刻意識到了危險性:“他在做詐騙話術的A/B測試?用科學方法最佳化欺詐效率?”

“不止。”林奉超傳回幾張模糊的內部照片,似乎是偷拍的,“他還給每個‘業務員’——他們叫‘造夢師’——配備情緒監測手環,實時記錄他們在與受害者通話時的心率、皮電反應、甚至微表情。然後分析:甚麼樣的語調、甚麼樣的共情話術、甚麼樣的威脅時機,最能突破心理防線。”

梁露看著那些照片上年輕而麻木的面孔,許多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這些‘造夢師’是自願的?”

“一部分是。”林奉超的聲音低沉,“高薪誘惑來的,大多是學歷不高但渴望暴富的年輕人。另一部分,是被騙來或綁來的,不完成業績就會遭受體罰、電擊、甚至器官威脅。危暐不在乎他們的來歷,他只在乎資料。”

程俊傑從技術角度分析危暐可能搭建的系統:“如果他把每個詐騙過程都資料化——受害者的初始信任度、每個話術節點的動搖指數、最終轉賬的決策時長——那麼幾年下來,他就積累了一個龐大的‘人性弱點資料庫’。這個資料庫的價值,可能比詐騙來的金錢更大。”

“因為他可以賣資料,賣演算法,賣培訓。”沈舟接話,“甚至,賣給某些政府或企業,用於更‘合法’的用途——比如極端的廣告營銷、政治宣傳、甚至社會控制。伯格教授的手稿裡提到過‘認知環境設計’,危暐把它商業化、武器化了。”

這個前景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張帥帥突然調出了一段奇怪的程式碼片段,是在危暐伺服器深處發現的,之前一直被忽略:“這是……一種基於強化學習的對話模型訓練日誌。他在用AI模擬詐騙對話,然後讓AI自我對弈,最佳化話術。看這裡——”他指向一行註釋,“‘第4732輪訓練後,模型學會了在受害者表現出猶豫時,主動提出“我可以先幫你墊付一部分”來建立信任,成功率提升17%。’”

AI訓練的詐騙模型。 這個認知讓技術出身的張帥帥感到一陣噁心。他想起自己大學時選修人工智慧倫理課,教授曾警告:技術無善惡,但應用者有心。危暐的心,已經黑透了。

鮑玉佳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他在雲海市的實驗——張堅案和現在的記憶戰爭——是不是也在為這個‘人性弱點資料庫’收集資料?觀察一個城市在信任崩潰下的集體行為模式?”

“很有可能。”沈舟調出實驗設計圖的隱含目標欄,“這裡有個備註:‘城市級壓力測試資料,可用於預測更大規模社會事件的輿論走向與管控策略’。危暐的客戶,可能不僅僅是詐騙團伙。”

指揮中心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對手的維度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陶成文打破了沉默:“所以,我們必須讓記憶史詩包含這一層——揭露危暐不僅是個騙子,更是一個將人性資料化、將痛苦工具化的‘科學罪犯’。市民需要知道,他們正在經歷的迷霧,不是天災,是一場精心計算的‘實驗’。”

(四)記憶迷霧中的微光:市民的覺醒與反制

就在專案組深入剖析危暐的同時,外界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雖然聲波干擾仍在持續,但市民自發的“記憶錨點”分享並未停止,反而在“#我的記憶錨點”話題下衍生出了新的分支。

一個高中教師上傳了一段課堂錄音。在聲波干擾導致學生注意力渙散時,她沒有繼續講課,而是讓學生們閉上眼睛,回憶自己“最確定的一件事”。一個男孩說:“我最確定的是我奶奶做的紅燒肉的味道,鹹中帶甜,她用冰糖炒糖色,別人做不出來。”一個女孩說:“我最確定的是我弟弟出生時我摸他小手的觸感,軟得像棉花,但手指會抓住我的手指。”

然後教師引導:“如果你們能如此確定這些私人的真實,那麼請用同樣的標準,去判斷你們聽到的公共資訊。那個影片裡陶成文承認‘自導自演’的表情,有你奶奶做紅燒肉時的那種確定性嗎?那個‘官方宣告’的語氣,有你弟弟抓住你手指時的那種真實觸感嗎?”

這段錄音被廣泛傳播。用私人真實的感知標準,去衡量公共資訊的真實性——這個方法簡單卻有力。

另一個變化發生在社群層面。鮑玉佳之前建立的“社群訊息樹”網路,在聲波干擾下反而被啟用了。因為線上交流受到干擾(人們記不清聊天內容),線下的小範圍口口相傳重新獲得信任。

能源局家屬院裡,幾個老人主動聚集在訊息樹下——雖然樹下空曠,但他們站在能看見樹的地方,保持距離,低聲交流:

“張警官(付書雲)那個紐扣影片我看了,做不了假。我孫子在服裝廠幹活,釦子上的磨損就是那樣。”

“馬警官說的氣味我也聞過,以前單位採購收回扣,那些錢上就是一股煙味和香水味混著,洗不掉。”

“所以現在廣播裡那個讓人頭暈的聲音,肯定有問題。正常廣播哪會讓人記不住事?”

這些碎片化的民間驗證,形成了一股暗流。雖然無法像官方宣告那樣整齊劃一,但它們在人際網路中以更可信的方式傳播。

張帥帥監測到了這種變化:“社交媒體上,帶‘#我的記憶錨點’標籤的內容,分享率在上升,雖然總瀏覽量受干擾影響下降,但深度互動率(評論、長文回覆) 提升了40%。人們在用更費力的方式,交換真實。”

曹榮榮也從醫療系統得到反饋:“有醫院嘗試在聲波干擾時段,讓醫護人員重點回憶自己‘最成功的一次搶救’或‘最感激的患者’。這種正向記憶強化,似乎能部分抵消干擾帶來的混亂感。雖然科學依據還不明確,但心理學上,積極的情感錨點確實有穩定認知的作用。”

這些自下而上的抵抗,給了專案組一絲希望。

但危機仍在迫近。

下午一點二十分,孫鵬飛發來緊急通訊:“中心廣場周邊出現不明身份人員布控,約十五人,分散在廣場各出入口,看起來像在等待甚麼。另外,廣場東側那棟爛尾樓的頂層,有鏡面反光——疑似觀測點。”

“張斌呢?”

“還沒出現。但我們攔截到一段加密通訊片段,破譯出一句話:‘道具已就位,等待迷霧濃度峰值。’”

“峰值是甚麼時候?”

程俊傑快速分析聲波干擾資料曲線:“根據過去兩小時的監測,干擾強度每二十分鐘有一個小週期波動。下一個預測峰值在——”他看向時鐘,“下午兩點整,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倒計時。

距離預測的“聖像登場”時間,只剩不到四十分鐘。

(五)終極記憶史詩萬騙局的集體證言

時間緊迫,陶成文決定提前啟動“終極記憶史詩”的投放。

這部史詩不是線性紀錄片,而是一個可互動的、多層級的記憶網路。核心介面是一張雲海市地圖,上面標註了三個主層:

第一層萬的流動之痛。

以張堅案的資金流向為主線,但每一筆轉賬都連結到具體的影響:

點選“50萬現金(悅來茶樓)”,彈出馬文平的氣味證言影片,以及那個深藍色行李箱的照片。

點選“張堅妻子醫療費缺口”,彈出醫院透析記錄截圖(隱私處理)、曹榮榮記錄的氨氣味描述、以及市民上傳的類似病患家屬的困境故事。

點選“王振華的寶馬X5”,彈出車輛購買記錄、後備箱墊子氣味檢測報告、以及市民上傳的“那些用髒錢買的奢侈品”系列照片。

第二層:記憶戰爭的實時戰場。

展示正在發生的攻擊與防禦:

實時更新“偽造資訊包”的數量與內容標籤。

顯示“記憶錨點”影片的傳播路徑與市民反饋。

動態播放聲波干擾的監測資料曲線,以及市民報告的生理反應。

甚至包括專案組內部的決策討論片段(經脫敏處理),展示這場戰鬥的艱難與不確定性。

第三層:你的人性座標。

互動模組,引導每個訪問者:

上傳你自己的“記憶錨點”(可選擇公開或匿名)。

驗證:系統會隨機展示兩個資訊片段(一真一偽),讓你基於直覺和細節判斷真假,然後給出答案和解析。這是隱形的“防騙訓練”。

聯結:基於你上傳的錨點關鍵詞,系統會為你匹配有類似記憶的其他市民(匿名ID),形成微小的“真實共識社群”。

史詩的引言,是陶成文親自錄製的簡短語音:

“這不是一部完美的紀錄片,因為我們仍在戰鬥中。這裡的每一塊碎片都可能不完整,但它們都是真實的——真實的疼痛,真實的努力,真實的困惑,真實的堅守。我們邀請你,不是被動觀看,而是主動參與。用你的記憶,你的判斷,你的感受,來共同編織這座城市真實的肌理。因為最終,記憶不屬於任何權威,它屬於每一個經歷過、感受過、並選擇記住的人。”

下午一點五十分,史詩測試版透過所有可用通道釋出。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只是靜靜地上線。

效果出乎意料。

第一個小時,訪問量突破十萬。上傳的新記憶錨點激增,許多是之前猶豫的市民,在看到史詩的開放性後選擇了信任。

更重要的是,史詩本身成了一個“元錨點”——一個關於“我們如何記錄真實”的真實記錄。它坦誠了自己的不完美(“部分資料尚在驗證”“某些指控有待司法確認”),這種坦誠反而增強了可信度。

黃色曲線——記憶信任度,在史詩釋出後二十分鐘,開始緩慢但堅定地攀升:52.8%...53.5%...54.1%。

然而,也就在此時,危機達到了頂點。

(六)下午兩點:爛尾樓頂的對決與張斌的甦醒

下午兩點整,中心廣場。

聲波干擾強度果然達到峰值。廣場上零星的市民大多停下腳步,揉著太陽穴,表情迷茫。

廣場東側爛尾樓頂層,鏡面反光再次閃爍。

孫鵬飛帶領的外勤隊已經悄悄包圍了廣場,但不敢輕舉妄動——張斌仍未現身,他們不能打草驚蛇。

指揮中心,所有人屏住呼吸。

突然,廣場中央的音樂噴泉毫無預兆地啟動了。噴湧的水柱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伴隨著一段悠揚卻詭異的交響樂——是改編過的《雲海市市歌》,節奏被拉慢,和聲變得不和諧。

“他們在製造‘神聖時刻’的儀式感。”沈舟低聲道。

噴泉的水幕上,開始投影模糊的影像。先是張堅生前的照片(從公開報道中盜取),然後是張斌在病房裡憔悴的臉(顯然是偷拍),最後是兩個影像疊加,形成一種“父子傳承”的視覺暗示。

音樂達到高潮時,一個身影從爛尾樓的陰影中走出,走向廣場中央。

是張斌。

他穿著普通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但步履僵硬,眼神空洞,宛如提線木偶。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老式擴音器——顯然是為了避免使用容易被幹擾的無線裝置。

“來了。”陶成文握緊了拳頭。

張斌走到噴泉前,轉身面對空曠的廣場(以及隱藏在四周的鏡頭)。他舉起擴音器,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放大,在廣場上回蕩:

“雲海市的……市民們……”

他的聲音乾澀,停頓,彷彿在努力回憶臺詞。

“我是張斌。張堅的……兒子。”

指揮中心裡,曹榮榮緊緊盯著張斌的生理監控資料(透過他病房手環的殘留連線獲取):“心率140,血壓升高,皮電反應劇烈——他在極度緊張中,不像是自願的。”

張斌繼續,語速逐漸流暢,但那種流暢反而顯得詭異:

“過去幾天,我經歷了……很多思考。關於我的父親,關於那2300萬,關於這座城市的痛苦。”

“我父親犯了錯,但他……也是一個受害者。被欺騙,被利用,被……系統的漏洞吞噬。”

這段話,前半部分符合事實,但導向危險的結論。

“而你們,”張斌的聲音突然帶上了某種激昂,“也在被欺騙。被互相指責欺騙,被真真假假的資訊欺騙,被……過去的重壓欺騙。”

“但今天,我想說……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臺詞顯然進入了核心:

“我們是否要永遠活在過去的錯誤裡?活在互相懷疑的迷霧裡?活在尋找罪人的無盡迴圈裡?”

“也許……也許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開始。忘記誰該負責,忘記複雜的對錯,只記住……我們還想讓這座城市變得更好。”

“而我,”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但那雙眼睛依然空洞,“我願意成為那個……開始的象徵。用我的懺悔,我的原諒,我的……消失,來換你們的和解。”

“所以,這是我最後的話……”

他停頓,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

指揮中心炸開了鍋。

“他要自傷!製造‘殉道’現場!”付書雲怒吼。

“外勤隊!行動!”陶成文對著通訊器大喊。

但孫鵬飛的聲音傳來:“不行!廣場四周有至少五個狙擊點!我們一動,他們可能直接擊殺張斌,然後嫁禍給我們!”

兩難絕境。

就在此時,張帥帥做了個冒險舉動:他透過技術手段,黑進了廣場的音響系統,覆蓋了張斌的擴音器訊號。

然後,他播放了一段音訊——是張斌自己之前錄製的,在病房裡對父親真實的、痛苦的回憶:

“爸,我記得你最後一次陪我過生日,蛋糕上的奶油被你抹到我臉上,你笑得好大聲……那才是你,不是那個對著轉賬介面發抖的陌生人。我想念那個你……”

這段真實的情感錄音,與眼前這個念著臺詞的“聖像”形成了刺耳的矛盾。

張斌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空洞的眼神出現了裂痕,困惑、痛苦、掙扎在其中閃現。

“繼續播放!”陶成文下令。

張帥帥又播放了第二段——是張斌母親(已故)生前的一段家庭錄影,聲音溫柔:“斌斌,你爸這人啊,一輩子要強,就怕在家人面前丟臉。你可別學他,有甚麼事,要說出來……”

“媽……”張斌無意識地呢喃,手裡的刀“哐當”掉在地上。

爛尾樓頂,鏡面反光劇烈晃動。顯然,控制者沒料到這一出。

孫鵬飛捕捉到了這個時機:“狙擊點注意力分散!突擊隊,上!”

外勤隊從多個方向衝向廣場。爛尾樓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短促的打鬥聲,隨即是“控制!”的彙報。

廣場上,張斌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嗚咽。真實的記憶如潮水般衝破控制,將他淹沒。

曹榮榮看著生理資料:“他在劇烈情緒波動,但意識正在回歸!需要醫療支援!”

危機暫時解除。

但陶成文知道,事情還沒完。他看向倒計時。

“控制廣場的人是誰?”他問。

孫鵬飛的回答從通訊器傳來,帶著難以置信:“是……王振華。張堅案的那個受賄中間人。他說有人承諾,只要配合這次‘演出’,就幫他兒子解決國外的官司。”

“危暐的傀儡。”沈舟總結,“他早就埋下了多重棋子。”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主螢幕突然一閃,變成了一片雪花。然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響起:

“恭喜。你們透過了‘聖像陷阱’測試。資料很有價值。”

是危暐。

或者說,是他預先設定的AI語音。

“但遊戲還沒結束。記憶史詩很有趣,但它有一個致命弱點:它需要人們願意花費認知成本去分辨。而人類,在足夠大的壓力下,會選擇認知節能——接受最簡單的故事。”

“所以,第四階段,修正版,啟動。”

“目標不是張斌了。是你們中的一員。”

螢幕雪花消散,出現一張模糊的照片,逐漸清晰。

照片上的人,讓指揮中心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是付書雲。照片裡的他,在張堅被捕前三個月,與一個背影模糊的人在一家咖啡館見面。那個人的側影,與早期“李主任”的模擬畫像有幾分相似。

“偽造的!”付書雲低吼,“我從未見過李主任!”

“當然。”AI語音毫無波瀾,“但偽造技術足夠好。更重要的是,敘事邏輯:一個急於立功的警察,與詐騙犯合作,製造了張堅案,然後假裝破案成為英雄。這個敘事,簡單,刺激,能解釋所有矛盾——為甚麼詐騙如此順利?為甚麼破案如此迅速?為甚麼付書雲對此案如此執著?”

“當這個偽造證據,配合新一輪的聲波干擾和社交媒體轟炸釋出時,你們猜,還有多少人會去費力查證?當他們看到‘英雄警察可能是幕後黑手’時,記憶史詩的可信度,會不會連帶崩塌?”

“而你們,專案組,會選擇保護同事,還是堅持真相?這個兩難,本身也是珍貴的資料。”

“倒計時繼續。祝你們在互相猜疑中,找到答案。”

通訊切斷。

螢幕恢復常態。

但指揮中心內,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瀰漫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輪椅上的付書雲。

付書雲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灼灼如焚。他緩緩舉起那枚紐扣,聲音嘶啞卻清晰:

“這是我的記憶錨點。你們可以選擇相信它,或者相信一個AI生成的偽造照片。”

“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調查我,請像調查張堅一樣徹底。因為如果連我們內部都無法堅持真實,那我們對抗危暐的戰爭,從一開始就輸了。”

倒計時。

第八百八十六章,在內部信任的懸崖邊結束。

下一章,信任的試煉:當偽造的子彈射向自己人,專案組如何在對內調查與對外防禦之間找到平衡?付書雲的過去將被徹底翻開,而那些被隱藏的傷疤,是否會成為新的漏洞?危暐的終極目標,難道不僅僅是摧毀社會信任,更是要摧毀守護信任的人彼此之間的信任?

記憶史詩能否承受這場來自內部的衝擊波?而那個遠在KK園區的幽靈,是否正在螢幕前,微笑著觀察這場人性實驗中,最殘酷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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