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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第876章 信任的屍檢報告——九次剝離與一座城市的傷疤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廢棄工廠的臨界點:影片播放前夜

中午十一點五十五分,廢棄工廠倉庫。

張斌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加密傳輸提示:“來自聯合指揮部的影片檔案接收完畢。傳送者標註:危暐。”

他盯著那個名字,手指在觸控板上懸浮了很久。窗外的陽光透過鐵皮屋頂的破洞,在水泥地上投下幾個晃動的光斑。趙曉陽(墨魚)和周浩(齒輪)蹲在角落泡麵,兩人都不敢說話——他們從未見過斌哥臉上出現如此複雜的表情:憤怒、掙扎、好奇,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恐懼。

“斌哥,還有五分鐘就到釋出時間了。”趙曉陽小聲提醒。

張斌沒有回應。他點選了播放鍵。

畫面出現:看守所審訊室,穿著橙色囚服的危暐坐在桌前,背景是單調的灰牆。他的眼鏡反光,但能看清眼睛是紅腫的。這個曾經在學術會議上意氣風發的“人性演算法大師”,此刻看起來像個蒼老的病人。

影片開始播放。危暐的聲音從電腦揚聲器裡傳出,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清晰:

“張斌,我是危暐。你父親的錄音……我都聽到了。”

張斌的身體僵硬了。他聽見危暐承認那些錄音是他讓人錄的,聽見危暐說“這不是資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凌遲的過程”,聽見那句扎心的話——“我們選中他,正是因為他的‘好’”。

當危暐說到“你現在的做法,正在變成另一個我”時,張斌猛地按了暫停。

他站起來,在倉庫裡來回踱步,像困獸。水泥地上灰塵被踢起,在光柱中翻滾。

“他有甚麼資格說我變成他?”張斌嘶聲道,像是在問趙曉陽,又像是在問自己,“我是復仇,他是犯罪!這能一樣嗎?”

趙曉陽鼓起勇氣:“斌哥……其實我覺得,危暐有句話說得對。雲海市的普通人,他們……”

“閉嘴!”張斌吼道,但聲音裡沒有多少怒氣,更像是一種無力。

他回到電腦前,盯著暫停畫面裡危暐流淚的臉。這個男人在哭,為他父親的痛苦而哭。但三年前,正是這個男人冷漠地記錄著那些痛苦,把它們變成論文裡的資料點。

矛盾撕裂著張斌的內心。一方面,他渴望看到危暐痛苦懺悔;另一方面,他又憎恨這種懺悔——如果危暐真的感到痛苦,那說明他還有人性,這反而讓復仇顯得……沒那麼正義了。

真正的復仇物件,應該是個純粹的惡魔才對。

周浩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斌哥,陳老師發來加密資訊。”

張斌接過手機。資訊很短:

“警方已鎖定我的身份,正在圍捕。最後指令:立即釋出音訊,引爆全部三十六個點。讓這座城市為我們陪葬。”

署名:導師。

張斌的手指在顫抖。陪葬?這座城市?那些早起買菜的阿姨、趕著上班的年輕人、醫院裡排隊看病的人……他們憑甚麼要為陳老師的憤怒陪葬?

他想起了父親最後那段錄音裡的願望:“都要好好的。”

想起了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小斌……別恨了……恨太累了……”

還想起了這三年,每當他開網約車到深夜,那些陌生乘客的善意:有阿姨硬塞給他一個蘋果,有大學生多轉了十塊錢說“師傅辛苦”,有加班到凌晨的白領在車上睡著,他調高空調溫度,她醒來後連連道謝……

這些人,這些微小的善意,是他仇恨海洋裡偶爾浮起的木板,讓他沒有完全沉沒。

而現在,陳老師要他炸掉這些木板。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另一個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加密:

“張斌,我是付書雲。三年前,我審訊了你父親。我知道他最後的心願是甚麼。我在工廠門口,想和你談談。只有我一個人,坐輪椅來的,帶不了武器。”

付書雲。張斌記得這個名字。父親在最後幾次審訊後,偶爾會提起這個警察,說他“問話很兇,但遞水的時候會先把瓶蓋擰鬆”。

他走到倉庫門口,透過縫隙往外看。陽光刺眼,空曠的水泥地上,確實只有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遠處停著一輛車,但沒人下來。

“斌哥,可能是陷阱。”周浩緊張地說。

張斌搖頭:“付書雲中過槍,腿廢了,是真的。”他猶豫了幾秒,“讓他進來。你們倆去後面通道守著,如果有其他人進來,按計劃撤離。”

趙曉陽和周浩對視一眼,抱起各自的膝上型電腦,退到倉庫深處的雜物間。

張斌開啟鐵門。生鏽的門軸發出尖銳的呻吟。

(二)輪椅上的見證者:三年前的未竟之語

付書雲自己推著輪椅進來。他的左肩還纏著繃帶,右腿打著石膏平放在輪椅踏板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平靜。他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牛皮紙檔案袋,邊緣已經磨損。

“謝謝讓我進來。”付書雲說,“你的位置其實已經被包圍了,特警在五百米外待命。但我請求他們,給我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如果我安全出來,他們繼續待命;如果我不出來,或者你釋出音訊,他們就強攻。”

張斌冷笑:“那你進來是送死?”

“是來講完三年前沒講完的話。”付書雲把輪椅停在一張破桌子前,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你父親在庭審前,託我轉交一些東西給你。但我當時……覺得時機不對。”

張斌愣住了:“甚麼東西?”

付書雲開啟檔案袋,取出幾樣物品:

一個磨得發亮的銅質紐扣,上面有模糊的“安全生產”字樣。

一本巴掌大的工作筆記,封面是深藍色人造革,邊角都磨白了。

一張泛黃的三人合影:年輕的張堅抱著兩三歲的張斌,妻子站在旁邊,三人都笑得很開心。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小斌五歲生日,”。

一封沒有信封的信,摺疊得整整齊齊。

“這個紐扣,”付書雲拿起那個銅釦,“是你父親工裝上掉的。他說是你上小學時,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你去單位找他,在走廊裡摔了一跤,把他工裝釦子扯掉了。你哭著說‘爸爸的衣服壞了’,他安慰你說‘釦子壞了可以再縫,人沒事就好’。後來這釦子他一直留著,沒再縫上去,說是個紀念。”

張斌的手指顫抖著接過紐扣。冰涼的銅質觸感,讓他突然想起了那個遙遠夜晚:走廊裡昏黃的燈光,父親身上機油和香菸混合的味道,自己膝蓋擦破皮的疼痛,還有父親溫暖的手掌。

“工作筆記,”付書雲翻開一頁,“你看這裡。”

筆記上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工整字跡:

“ 週六

今天小斌數學考了100分,獎勵他一本《十萬個為甚麼》。他說長大要當科學家。我很高興,但告訴他,當科學家要先學會做人。做人最重要的是甚麼?是誠實,是負責任。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2010.6.7 週一

老婆病情加重,醫生建議換腎。費用至少30萬。小斌要高考了,不能影響他。先借錢吧。”

“2015.9.3 週四

小斌大學畢業了,想考公務員。好,穩定。但提醒他,進了體制要記住兩句話:一不貪,二不懶。不貪是底線,不懶是本分。”

筆記的最後一頁,時間停在2018年10月10日,也就是騙局開始前幾天:

“李主任來電,說有重要任務。國家安全……沒想到組織還記得我。如果能做點貢獻,也算沒白乾這二十五年。但要求保密,連家人都不能說。小斌那邊……等他考上再說吧。”

張斌一頁頁翻著,眼淚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藍色的字跡。他這才知道,父親那些他以為“古板”“說教”的叮囑,都被認真記在本子上;那些他從未聽父親提起的壓力和艱難,都縮在這些簡短的句子裡。

“照片你肯定見過,”付書雲說,“但你可能不知道,這張照片你父親一直放在辦公室抽屜最裡面。他說,每次覺得累的時候,看看照片,就有力氣了。”

最後是那封信。付書雲沒有開啟:“這是你父親在知道自己可能被判刑後,在看守所寫的。他寫了兩天,寫廢了十幾張紙。最後這版,他讓我在你‘真正成年’的時候給你。我當時問他,甚麼叫真正成年?他說:‘等他不再被我的事困住的時候。’”

張斌接過信。很輕,但又很重。

他沒有立即開啟,而是抬頭看著付書雲:“為甚麼現在才給我?”

“因為三年前,你還在恨。”付書雲直視他的眼睛,“恨是堵牆,牆後面的人看不見東西。現在……牆可能裂了條縫。”

他指了指張斌還沒關閉的電腦螢幕,上面是危暐影片的暫停畫面。

“你看了他的懺悔,你在猶豫。這說明你的恨不是石頭,是冰。冰遇到溫度,會融化。”付書雲說,“而仇恨融化的那一刻,是最危險的——要麼變成水,流走;要麼重新凍上,更硬。”

張斌沉默了很久。倉庫裡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我爸在信裡……會說甚麼?”他問,聲音沙啞。

“我不知道。”付書雲搖頭,“但我知道你父親最後在審訊室對我說的一句話。他說:‘付警官,如果我兒子以後走歪路,請告訴他——爸爸錯了,但錯的不是他相信的那些東西。忠誠、責任、愛……這些都沒錯,錯的是利用這些東西的人。’”

張斌的眼淚又湧出來。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付書雲繼續說:“危暐的影片,我也看了。他說得對,你正在變成另一個他——用‘正義’包裝仇恨,用‘揭露’製造傷害。但你和他有一個根本區別:他知道自己錯了,而你還以為自己在做對的事。”

“難道我不是在討回公道嗎?”張斌抬頭,眼睛通紅。

“公道不是用更多的不公來討回的。”付書雲的聲音很輕,但很有力,“你父親被騙,是因為有人利用了他的善良。你現在要做的,如果是讓更多人的善良被利用、被傷害,那你和你憎恨的人,有甚麼區別?”

手機再次震動。陳老師的資訊,這次更急促:

“時間到了!釋出!否則一切前功盡棄!”

張斌看著手機,又看看桌上的父親遺物,最後看向電腦螢幕上危暐的臉。

他按下了播放鍵。

(三)危暐影片的後半段:懺悔的深度與漏洞

影片繼續播放。

危暐在說最後一段話:

“……我願意當第一個打破它的人——用我的餘生,在監獄裡,一遍遍回憶我犯下的每一個罪,寫出每一份懺悔錄,告訴全世界,人性不可計算,信任不可玩弄。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償還。”

影片結束。

張斌盯著黑掉的螢幕,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淚和嘲諷。

“付警官,你聽到他說甚麼了嗎?‘人性不可計算,信任不可玩弄’?”他轉頭看著付書雲,“那他在過去十年裡算甚麼?他現在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所有罪行歸結為‘計算錯誤’?我父親的命、我媽的命、我的人生,就值他一句‘我錯了’?”

付書雲沉默。他理解張斌的憤怒。懺悔再真誠,也無法讓死者復生,無法抹去傷害。

“那你想怎麼樣?”付書雲問,“殺了他?還是讓整座城市的人陪葬,來證明他錯得有多徹底?”

張斌被問住了。

“我有個提議。”付書雲說,“你父親的信,你現在開啟看。看完之後,如果你還是決定釋出音訊,我不攔你。但在此之前,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不是關於你父親,是關於危暐如何一步步變成魔鬼的。不是他剛才影片裡那種概括的懺悔,是具體的、血淋淋的細節。”

張斌皺眉:“你們又想來那套‘理解罪犯就能原諒’的說教?”

“不。”付書雲搖頭,“理解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防止下一個。你恨危暐,是因為他把你父親當成實驗體。但你想過嗎,他自己也是某種實驗的產物——一個把人性當成數學題來解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實驗。如果我們不搞清楚這個實驗是怎麼執行的,就永遠會有下一個危暐,下一個張堅,下一個張斌。”

這個角度打動了張斌。他確實想知道,一個清華博士、前途無量的學者,怎麼會墮落成跨國詐騙和人體實驗的主謀。

“你說。”他坐了下來。

付書雲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指揮中心剛剛完成的“危暐心理軌跡重建報告”。這份報告基於危暐的筆記、論文、通訊記錄,以及對他導師、同學、早期合作者的訪談,拼湊出了一個人性逐漸剝離的過程。

(四)九次剝離:一個人性演算法大師的製造過程

第一次剝離:情感被視為“研究噪聲”(2008年)

“危暐在清華讀博期間,研究方向是社會認知。他的導師周教授是個傳統學者,強調‘人文關懷’。但危暐在參與一次跨國合作研究時,接觸到了行為經濟學的前沿成果——那些把人類決策簡化成數學模型的研究。”付書雲說,“他著迷於這種‘優雅的簡化’。在博士論文裡,他寫了一段後來被導師紅筆批註的話:‘情感變數在大多數社會決策模型中應被視為噪聲處理,因其難以量化且預測價值低。’周教授批註:‘人不是機器,情感不是噪聲。’”

張斌冷笑:“所以他很早就開始把人當成機器了。”

第二次剝離:將道德困境遊戲化(2010年)

“博士畢業後,危暐在一家智庫工作,參與設計‘公共政策模擬系統’。他們用遊戲化的方式模擬社會困境,比如‘疫苗分配優先權’‘災後資源調配’。危暐發現,當決策者面對螢幕上的數字和圖表時,會比面對真實案例時更冷酷、更‘高效’。他在內部報告裡寫:‘道德情感在決策中的干擾效應可透過介面設計降低。建議將現實問題抽象為引數可調的模型。’”

付書雲看著張斌:“這是關鍵一步——他開始認為,道德情感是‘干擾’,是需要被‘降低’的東西。”

第三次剝離:第一次真人實驗的“成功”(2012年)

“2012年,危暐獨立負責一個小型研究:如何提高公益捐款的參與率。他沒有采用傳統的‘感人故事’宣傳,而是設計了一套‘社交壓力演算法’——在單位內部網上,實時顯示每個部門的捐款進度和個人排名。結果捐款額提升了300%。但事後訪談發現,很多人捐款是因為‘怕丟臉’‘怕被領導看見沒捐’,而不是出於善意。危暐在論文裡寫道:‘道德動機的純度不影響行為結果的有效性。在實際應用中,可利用社交壓力等非道德驅動力達成道德目標。’”

張斌聽懂了:“他發現了可以用不道德的手段,達成看似道德的結果。而且覺得這很聰明。”

第四次剝離:與顧明遠的相遇(2014年)

“在瑞士的一個學術會議上,危暐遇到了顧明遠。當時顧明遠是一家跨國諮詢公司的資料分析總監,他在做一個專案:如何幫助大企業‘最佳化’裁員方案,減少法律風險和輿論反彈。顧明遠向危暐展示了他們的模型——透過分析員工的社交媒體資料、出勤記錄、同事評價等,給每個員工打‘價值風險分’,然後‘科學地’決定裁誰留誰。危暐被震撼了,他在日記裡寫:‘這才是真正的社會科學應用——剝離情感,直指效率。’”

付書雲停頓了一下:“從這天起,危暐的研究方向徹底變了。他從‘理解社會’轉向了‘最佳化社會’,而最佳化的代價,是剝離人性。”

第五次剝離:首次越界實驗(2015年)

“2015年,危暐和顧明遠合作了一個秘密專案:測試人們對‘權威偽造資訊’的接受度。他們偽造了一份某國際組織的‘健康報告’,說某種常見食品新增劑有‘潛在風險’,然後透過精心設計的渠道釋出。報告是假的,但資料看起來很專業。結果引發了一場小範圍的恐慌,那個食品品類銷量下降了15%。危暐在實驗日誌裡寫:‘公眾對權威符號的信任度高於對事實的核查能力。此漏洞可利用。’”

張斌握緊拳頭:“所以他早就在做這種事了。”

“但這次實驗後,危暐失眠了一週。”付書雲說,“他在日誌裡寫:‘實驗成功,但觀察到目標群體的焦慮反應時,有不適感。需強化科研使命感以克服。’你看,他當時還有‘不適感’,但他選擇用‘科研使命感’來壓抑它。這是自我欺騙的開始。”

第六次剝離:張堅案的設計階段(2018年)

“到了設計張堅案時,危暐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人性剝離流程’。”付書雲調出手機裡的一張圖,是技術組整理的流程圖,“第一步:目標物化(把張堅定義為‘高責任感引數集合體’);第二步:道德豁免(用‘國家利益’為騙局披上正當外衣);第三步:情感工具化(把張堅對家庭的愛變成操控槓桿);第四步:觀察資料化(把痛苦變成圖表和曲線)。”

他看向張斌:“你父親經歷的那九個月,對應的是危暐人性剝離的最後階段。在這個過程中,危暐偶爾還會在筆記裡寫下‘目標表現出痛苦,實驗者需警惕共情干擾’這樣的提醒。但到後期,這種提醒越來越少,最後消失了。”

第七次剝離:從觀察到參與(2019年)

“張堅被捕後,危暐原本計劃只做遠端觀察。但顧明遠說服他親自參與對能源局後續反應的‘干預測試’——比如故意洩露一些半真半假的資訊,觀察同事間的猜疑如何擴散。危暐同意了。他在筆記裡解釋:‘理論需要實踐驗證,而實踐需要勇氣突破舒適區。’這時的他,已經開始用學術語言包裝明顯的越界行為。”

第八次剝離:緬甸實驗室的“昇華”(2020年)

“在緬甸,面對活生生的改造體,危暐完成了最後的剝離。”付書雲的聲音低沉,“看這段筆記——2020年3月,T-09陳城在電擊實驗中癲癇發作,搶救回來後失憶了三小時。危暐記錄:‘實驗體出現預期外神經反應,資料寶貴。建議調整刺激引數,探索閾值。’沒有一句提到‘人’,全是‘實驗體’‘引數’‘資料’。這時,他已經徹底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個‘人性觀察儀器’,關閉了所有情感通道。”

張斌感到一陣噁心。他想起陳城——那個在緬甸C區保護同伴的年輕人,曾經是美術生,想賺錢給奶奶治眼睛。

第九次剝離:Eden計劃的終極幻想(2021年)

“最後一步,是危暐和顧明遠策劃的‘Eden計劃’——在雲海市進行大規模社會信任攻擊,然後推出他們的‘最佳化方案’,成為這座城市的‘隱形管理者’。在這個計劃裡,整座城市的市民都成了他們實驗棋盤上的棋子。危暐在方案書裡寫:‘透過可控的社會壓力測試,可篩選出適應未來高風險社會的優勢群體,實現人類認知的進化。’”

付書雲關掉手機:“九次剝離,一次比一次徹底。到最後,他已經不覺得自己在做惡,而是在執行一項偉大的‘人類進化實驗’。他把所有質疑都歸為‘庸人的情感脆弱’,把所有反對都視為‘對進步的阻礙’。”

張斌聽完,久久不語。他原本以為危暐是個天生的惡魔,現在才知道,惡魔是一步步變成的。每一次小小的越界,每一次用“科學”“效率”“進步”來自我說服,都在把他往深淵推一寸。

“所以,”付書雲說,“你現在明白了嗎?危暐不是某個獨特的怪物,他是一個系統的產物——一個把人性當成缺陷、把效率當成神明的系統的產物。這個系統還在,還會製造下一個危暐。你炸掉雲海市,只會讓這個系統多一個‘看,人性果然經不起考驗’的案例,讓下一個危暐更理直氣壯。”

張斌看著桌上父親的信。他輕輕拿起,展開。

(五)父親的信:未寄出的道歉與囑託

信紙是看守所那種粗糙的黃色紙張,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書寫者很用力:

“小斌: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或者還在監獄裡。無論是哪種,爸爸都想先說:對不起。

對不起,爸爸騙了你。沒有甚麼國家任務,爸爸是上當了,犯了法。

對不起,爸爸讓你失望了。你一直以我為榮,現在我卻成了你的恥辱。

對不起,爸爸沒能照顧好你媽媽。她跟著我吃了一輩子苦,最後還要為我操心。

這三聲對不起,可能太輕了,但這是爸爸現在唯一能給你的東西。

但小斌,爸爸還想說另外三句話:

第一,爸爸錯了,但‘忠誠’‘責任’‘愛國’這些詞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利用這些詞來害人的人。你不要因為爸爸的事,就不再相信這些。人活著,總要相信點甚麼好的東西。

第二,你媽媽臨走前跟我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說你心思重,容易鑽牛角尖。爸爸知道,你可能會恨,會想報復。但爸爸求你,別讓恨把你吃了。恨就像喝海水,越喝越渴,最後渴死的是自己。

第三,好好活著。找份正經工作,不一定非要是公務員,踏踏實實就行。遇到合適的姑娘,成個家。每年清明,去給你媽掃墓的時候,跟她說說你的近況,讓她放心。

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兒子。小時候你學走路,摔倒了從來不哭,自己爬起來。爸爸那時候就想,這小子,像我,倔,但有骨氣。

現在爸爸最後求你一次:把這份骨氣用在正道上。別學爸爸,走歪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當年騙爸爸的那些人,別學他們。你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比他們像個人。這就是對爸爸最好的交代。

永遠愛你的爸爸

張堅

信不長,但張斌看了很久。每個字都像針,紮在他心上最軟的地方。

他想起父親教他騎腳踏車時,在後面扶著車座說“別怕,爸爸在”;想起父親在飯桌上講單位裡的趣事,逗得他和媽媽哈哈大笑;想起父親每次喝醉後,都會紅著眼睛說“小斌,爸爸沒甚麼本事,但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些平凡的、溫暖的、被他遺忘在仇恨塵埃裡的記憶,此刻全都湧了回來。

他終於哭了。不是壓抑的哽咽,是放聲大哭。三年的委屈、憤怒、孤獨、絕望,都在這場哭聲裡決堤。

付書雲靜靜地等著。他知道,這哭聲是冰融化的聲音。

哭聲漸止。張斌擦乾眼淚,把信小心折好,放進貼身口袋。他站起來,走到電腦前,開始操作。

“你要做甚麼?”付書雲問。

“終止釋出程式。”張斌沒有回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然後把‘導師’——陳明遠的全部資料,還有他這些年協助危暐團隊的其他罪行證據,發給你們。”

付書雲鬆了口氣,但又警惕:“你不會耍花樣吧?”

張斌苦笑:“我爸讓我活得堂堂正正。這是我第一次聽他的話。”

他輸入一串複雜密碼,取消了音訊的定時釋出。然後開啟另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是陳明遠與顧明遠的全部通訊記錄、資金往來證據,甚至還有陳明遠如何物色“有創傷的年輕人”培養成“復仇工具”的詳細計劃。

“這個陳明遠,他兒子在澳大利亞賭博欠了上百萬,他需要錢。”張斌一邊傳輸檔案一邊說,“他找到我,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我符合他的‘復仇者模板’:高智商、有強烈創傷、對社會有憤怒。他培訓我,給我提供危暐的資料,不是幫我復仇,是把我當成他的‘作品’,向危暐和顧明遠證明他也能培養出‘優秀的工具人’。”

檔案傳輸完畢。張斌關掉電腦,拔掉電源。

“走吧。”他說,“我跟你們回去。但趙曉陽和周浩……他們是被我拉下水的,能不能……”

“我們會依法處理,但會考慮他們的情節和你的配合。”付書雲承諾。

倉庫門開啟。陽光湧進來,刺得張斌眯起眼睛。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的倉庫,那些電腦、泡麵箱、牆上的地圖……像一場噩夢的佈景。

然後他推著付書雲的輪椅,走了出去。

遠處,特警隊的車沒有動。他們看到張斌主動走出來,雙手舉在身前,沒有抵抗。

倒計時停在。

音訊沒有釋出。

三十六個引爆點,暫時安全。

(六)指揮中心的短暫喘息與新風暴預警

下午一點,指揮中心。

陶成文接到付書雲的電話彙報後,長舒了一口氣。技術人員確認,張斌的音訊釋出程式已終止,所有相關檔案已從伺服器刪除。陳明遠也在其心理諮詢機構被抓獲,電腦裡發現了大量犯罪證據。

“危機暫時解除。”陶成文宣佈,“但倒計時還在走。危暐的‘社會情緒模型’仍在監測雲海市的焦慮指數,我們必須主動降低它。”

蘇念在安全屋提出具體方案:“啟動‘信任修復計劃’第一階段:今天下午,由能源局老同事、張堅的鄰居、社群醫生等,在本地媒體講述他們眼中的張堅一家。不是洗白,是還原——還原一個普通人如何被利用,一個家庭如何被摧毀。同時公佈危暐騙局的完整時間線,讓公眾看到罪惡的全貌,而不是碎片化的痛苦。”

“為甚麼是還原不是洗白?”曹榮榮問。

“因為洗白會引發反彈,而還原能建立共識。”蘇念解釋,“當人們看到張堅不是天生的貪官,而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騙局摧毀的好人,他們的反應會從‘又一個腐敗分子’轉向‘我們如何防止下一個受害者’。這種轉向,是信任重建的基礎。”

沈舟補充:“同時,我們要兌現對市民的承諾——疫苗運輸資料公開檢視、菜市場檢測報告實時更新、老舊小區消防檢查全程直播。用透明的程式,對沖潛在的謠言。”

計劃迅速執行。

然而,下午兩點,一個新的警報響起。

張帥帥從資料監測螢幕前抬頭,臉色難看:“陶指揮,我們剛剛發現……危暐的‘社會情緒模型’裡,有一個隱藏的觸發條件。”

“甚麼條件?”

“如果主要引爆點被人工干預阻止,模型會自動啟動‘備用方案’——不是散佈新謠言,而是……”張帥帥調出一段程式碼,“……啟用已經在網路上存在的、但未被廣泛關注的真實負面事件,透過演算法放大其傳播,形成‘真實問題引爆’。”

程俊傑解釋:“比如,某個小區業主和物業的糾紛帖子,本來只有幾十個閱讀量,但模型會用水軍賬號大量轉發、評論,把它推成熱點。因為是真實事件,闢謠都沒法闢。”

梁露已經查到了第一個被模型鎖定的目標:“雲海市新區,‘陽光花園’小區,業主投訴物業私自挪用維修基金,帖子發了三個月,只有89個閱讀。但過去一小時,閱讀量暴漲到五萬,轉發上千。評論區開始出現‘全城的物業都一樣黑’‘官商勾結’等擴大化言論。”

陶成文眉頭緊鎖:“危暐連這個都算到了?當我們阻止了虛假謠言,就用真實矛盾來引爆信任危機?”

“是的。”張帥帥點頭,“他的筆記裡寫:‘真實的社會矛盾是信任系統最脆弱的裂縫。當人為製造的危機被化解,自然存在的裂縫會自動擴大。’”

倒計時。

新的戰鬥開始了。這次,敵人不是虛構的謠言,是真實存在的社會問題。

而解決這些問題,需要的不僅是技術攔截,更是社會治理的智慧和勇氣。

第八百七十六章,在危機暫緩但新挑戰浮現中結束。

下一章,真實裂縫的修補:當社會的舊傷被惡意揭開,專案組如何聯合政府部門、社群、市民,共同修復信任的基石?

危暐的遺產不僅是一場騙局,更是一面鏡子,照出了社會系統中那些長期被忽視的脆弱點。

信任的重建,始於正視這些脆弱,而不是掩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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