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福州,酷熱難耐,彷彿被一股熱浪緊緊包裹著。這股熱浪不僅帶來了高溫,還夾雜著潮溼的海風,使得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放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蒸煮一般。
在臺江區的一棟老舊居民樓裡,危暐正躺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竹蓆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病號服早已被汗水溼透。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不斷有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危暐的手機螢幕亮著,螢幕上顯示的是水滴籌的介面。那令人絕望的數字讓他的心情愈發沉重——目標金額30萬,而已籌金額卻只有區區3.2萬。他顫抖著手指,在微信群裡傳送了今天的第五條籌款連結,並附上了一段懇切的話語:“各位親朋好友,懇請大家伸出援手,救救我這個可憐的人吧……”
然而,這條訊息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關注。只有幾個陌生的網友捐了幾十元,這點錢對於鉅額的醫療費用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危暐苦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艱難地撐起身子,想要去取藥。床頭櫃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藥瓶,其中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盒進口靶向藥,這一盒藥的價格高達八千多元。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危暐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他心想,應該是張帥帥他們來了吧。
......
張帥帥第一個走進房間,他的手中拎著一個圓滾滾的西瓜,那西瓜的表皮呈現出深綠色,上面還帶著些許泥土的痕跡,彷彿剛剛從地裡摘出來一樣。當他的目光落在危暐身上時,他不禁愣住了,因為他看到的是一個瘦得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身影。
張帥帥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那裡,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熟悉的朋友。
鮑玉佳緊跟在張帥帥身後走進房間,她穿著一雙高跟鞋,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踩到地上散落的那些藥盒。她的目光在這個狹小的出租屋裡掃視著,房間裡的牆壁已經開始剝落,有些地方甚至用報紙糊了起來,而唯一的電器就是那臺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的老舊電風扇,正有氣無力地轉動著,發出“嗡嗡”的聲音。
“你就住這種地方?”曹榮榮忍不住開口問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和難以理解。
危暐微微一笑,那笑容顯得有些勉強,他輕聲說道:“這裡房租便宜,一個月只要八百塊。”
馬文平默默地數著地上的那些藥瓶,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心裡計算著這些藥的價格。
“這些藥……”馬文平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危暐打斷了。
“最便宜的組合。”危暐的語氣很平靜,彷彿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太貴的我用不起。”
孫鵬飛站在一旁,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默默地掏出自己的錢包,從裡面取出幾張鈔票,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說道:“先用著吧。”
"謝謝。"危暐的聲音很輕,"但這隻夠買一盒止痛藥。"
......
兩個月前,危暐的病情突然惡化。醫生建議使用一種進口靶向藥,一個療程六萬,全部自費。他嘗試聯絡曾經的"合作伙伴",卻發現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真是諷刺。"危暐咳嗽著說,"當年他們求我洗錢時,一個個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交給我保管。"
鮑玉佳低頭翻看危暐的水滴籌頁面,發現大部分捐款都來自陌生網友。"你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最後的積蓄都用在第一次移植手術上了。"危暐指著床頭櫃上的藥瓶,"這些藥,還是靠網友捐款買的。"
程俊傑突然說:"以你的技術,弄點錢不難。"
"然後死在監獄裡?"危暐笑了,"我寧願像現在這樣,至少晚上能睡著覺。"
......
第二天,危暐的情況更糟了。持續高燒讓他意識模糊,但還是在堅持傳送籌款資訊。張帥帥來看他時,發現他正對著手機錄音:
"各位好心人,我叫危暐,今年42歲,患有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現急需籌款進行下一步治療..."
"別錄了。"張帥帥奪過手機,"我們幫你想辦法。"
危暐搖搖頭:"你們也不容易。聽說鮑姐上個月剛被凍結了賬戶?曹榮榮的女兒還在國外讀書?馬文平的工地也停工了?"
"但我們至少...比你強。"
"這是我應得的。"危暐望著天花板,"記得李強臨終前說的話嗎?'善惡終有報'。"
張帥帥沉默了。他想起當年李強發現他們提供的飛行裝備有問題時,曾經極力反對使用。但他們為了利益,還是強行透過了採購方案。
"如果時光能倒流..."張帥帥輕聲說。
"沒有如果。"危暐又咳嗽起來,"我們都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
一週後,危暐因為欠費被醫院停藥。張帥帥得知訊息後,立即在微信群裡發起募捐。
"每人五千,湊齊醫藥費。"他在群裡說。
響應者寥寥。馬文平說工程款沒結,孫鵬飛說手頭緊,程俊傑直接退出了群聊。最後只有張帥帥、鮑玉佳和曹榮榮三人湊了一萬五。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兄弟情誼'。"危暐苦笑著對來看望他的張帥帥說。
當晚,危暐做了一個決定。他強撐著病體,開啟塵封已久的膝上型電腦。
"你要做甚麼?"張帥帥警惕地問。
"放心,不是犯罪。"危暐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我要把我這些年的技術整理出來,做成教程釋出在網上。"
"為甚麼?"
"算是...給這個世界留下點有用的東西。"
......
一個月後,危暐的技術教程在程式設計師圈子裡引起轟動。許多公司發來工作邀請,甚至有獵頭表示願意預支薪水,條件是他參與專案開發。
"你看,"張帥帥高興地說,"你還是有價值的。"
但危暐拒絕了所有邀請。"這些技術是在犯罪過程中完善的,用它來賺錢,我良心不安。"
他選擇繼續用水滴籌募捐,雖然收效甚微。
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看望他——李強的女兒。
"危叔叔,"女孩遞上一個信封,"這是我做家教攢的錢,您先拿著。"
危暐的眼眶溼潤了:"我不能要..."
"爸爸生前常說,"女孩堅持把信封塞到他手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這一幕被前來探望的曹榮榮看到。當晚,她在群裡發了一條長訊息:
"我們曾經以為金錢和權力最重要,現在才發現,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
第二天,群裡的人都來到了危暐的出租屋。馬文平帶來了兩萬元現金,孫鵬飛聯絡了一家願意減免部分費用的醫院,程俊傑雖然沒來,但託人送來了三千元。
"謝謝。"危暐的聲音哽咽了,"但我更希望你們...都能走上正路。"
張帥帥握住他的手:"我們會的。"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裡,危暐終於明白:真正的救贖,不是獲得多少幫助,而是終於學會了坦然接受自己的過去,併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而他的遭遇,也像一面鏡子,讓每個曾經迷失的人,都看清了自己未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