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想想—上次你聯絡我是甚麼時候?兩百年前那次深淵異變調查?不對,那應該是——」
「兩百三十七年前。」尤特爾溫和地糾正道:
「你的記憶還是這麼精確,只是時間感有些混亂,這很正常。」
「哈,在標本庫裡沉睡確實容易把時間搞混。」
古爾德苦笑著搖搖頭,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正在仔細觀察著尤特爾的虛影狀態:
「不過,老朋友,你現在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啊。以你目前的生命力強度—」
「確實如此。」尤特爾坦然承認:
「所以直接說正事吧。我需要你的幫助,古爾德。」
「先說說情況吧。」古爾德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關於一個非常特殊的治療案例。
患者是王冠氏族的伊芙,卡桑德拉的女兒,患有極其罕見的魔噬症狀———
尤特爾詳細地描述了伊芙的病情,以及即將進行的治療計劃。
古爾德靜靜聽著,偶爾會點點頭或者皺皺眉。
當聽到需要召喚多位歷史投影進行聯合治療時,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魔噬規則層面的反噬——」
古爾德沉吟著,手指輕敲著面前的羊皮書籍,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案例,如果能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對於治療學的發展意義重大。」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透過鏡面看向羅恩: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身邊這位年輕人。讓我看看-原初巫師?而且還是走本真途徑的?不管放在哪個時代,敢這樣做的都不多———"」"
他的語調中帶看好奇。
「正是。」尤特爾點頭確認,並詳細講明瞭他們的治療思路,最後總結道:
「羅恩將在這次治療中發揮關鍵作用,他的恩惠具有極高的純淨度。」
「有趣非常有趣古爾德就像是發現了珍稀標本的收藏家:
「過來,年輕人,讓我好好看看你。」
羅恩走到鏡前,立刻感受到一種被深度審視的壓迫感。
「靈魂純淨度確實很高.而且—」
古爾德突然瞪大了眼晴,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甚麼?你的靈魂結構中有一些我從未見過的特質就像是某種天然的平衡機制—.」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
「非常罕見,即使在我數千年的見聞中也極其少見。
這種特質讓你在面對各種侵蝕時都能保持相對的穩定.難怪你走本真途徑還擁有這麼高的靈魂純淨度。」
尤特爾聽到這個評價,眼中露出瞭然神色。
顯然古爾德察覺到的,正是讓羅恩能夠在《噬星者的語》修煉中,始終保持理智的那種特質。
「好的,我大概明白情況了。」
古爾德收回審視的目光,重新坐直身體:
「關於治療計劃,我原則上同意參與。魔噬的研究價值確實很高,而且——」
他看了看尤特爾,語氣變得溫和:
「老朋友都這樣請求了,我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不過」古爾德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這位年輕人的———歷史素養。」
「歷史素養?」羅恩有些困惑。
「是的。」
古爾德的語氣如同在講授重要課程的老師:
「巫師的道路充滿了選擇,而歷史是最好的老師。
只有真正理解過往的成敗得失,才能在未來的十字路口做出明智的判斷。 」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特別是對於你這樣的原初巫師,這種理解更加關鍵。
本真途徑意味著更大的自由,但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
房間內的氣氛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那些符文的閃爍頻率變慢了,彷彿連牆壁都在聆聽這場重要的對話。
「我會給你講述三個歷史上的真實事件,」古爾德開始說道「每一個都涉及大巫師們面臨的重大選擇。你需要告訴我,你從這些歷史中讀出了甚麼。」
鏡面開始顯現一些模糊的歷史畫面,那是來自遙遠過去的影像記錄。
「第一個事件:血之女士塞爾娜的最終實驗。」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身材修長的女性身影,她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實驗室中央。
周圍擺放著無數精密的鏈金裝置,還有許多裝著不明液體的玻璃容器。
「你應該從典籍中瞭解過塞爾娜的成就一一血脈學和器官移植領域的開拓者,拯救了無數生命。」
古爾德的聲音變得深沉:
「但歷史記錄的最後部分,往往被有意忽略。
在塞爾娜生命的最後階段,她嘗試創造完美的人造血脈,解決血脈衝突問題。 」
畫面切換,顯示出實驗室深處一個巨大的培養槽,其中漂浮著一個似人非人的生物。
「實驗確實成功了。
她創造出了一個擁有完美血脈的人造生命,這個存在能夠相容任何種族的血脈特徵,
理論上可以成為所有血脈衝突問題的解決方案。」
古爾德的語調變得沉重:
「但問題在於,這個人造生命具備了超越常人的智慧和能力,而且——它有著自己的想法。」
畫面中的人造生命睜開了眼晴,那雙眼中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光芒。
「它認為自己作為『完美生命」,有義務改造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於是開始秘密傳播自己的血脈,試圖將所有生物都轉化為與自己相同的存在。 」
「塞爾娜發現時已經為時過晚。那個存在的血脈已經感染了整個地區的生物群落。動物、植物、甚至微生物都開始發生恐怖的變異—.."
畫面顯示出一片詭異的景象:
樹木長出了血管,動物的身體呈現出不自然的融合特徵,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血腥味。
「塞爾娜最終將自己的創造物徹底封禁,但感染已經無法完全清除。」
古爾德平靜地說道:
「一個本意拯救世界的實驗,最終創造了一個持續幾千年的災難。」
羅恩感到脊背發涼。
「第二個事件:藍斯的傳承斷絕。」
畫面切換到另一個時空,顯示出一座看起來溫馨的實驗室。
「你也瞭解藍斯的聲譽,總是儘量減少實驗中的痛苦。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生命最後階段的選擇。」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周圍環繞著絢爛的幻象。
「藍斯與『幻景之王』建立了聯絡,獲得了在虛擬環境中進行實驗的技術。
從那以後,他的研究不再需要真實生命作為代價。」
古爾德的語調變得陰沉:
「但與偉大者合作的代價,比藍斯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不僅是他自己遭受了厄運,在他死後其傳承也幾乎斷絕,聽說你看過藍斯的筆記,多多少少也瞭解到了一些。」
畫面顯示出一些零散的場景:
學者們在實驗室中突然死亡,有些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撕碎,有些則是精神崩潰而自殺。
「第三個事件:亞歷山大的自我毀滅。」
最後一個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白色實驗室,以及一個外表年輕但眼神滄桑的男性。
「亞歷山大·金的『仁慈』是真實的,他確實只用自己的身體進行實驗。經過數百次自體改造,他成功地將自己轉化為一個活體鏈金工廠。」
畫面中的亞歷山大已經完全沒有了人類的外觀,身體呈現半透明狀態,內部可以看到各種複雜的鏈金裝置在運轉。
「但改造的副作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為了維持這種形態,亞歷山大需要不斷吸收生命精華。不是他人的生命,而是整個環境的生命力。」
畫面顯示出周圍環境的變化:
原本繁茂的森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動物們驚恐地逃離這片區域,
「問題是,這種吸收是無法控制的。亞歷山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生命力漩渦,會不斷擴大影響範圍。」
古爾德的聲音變得沉重:
「他嘗試了各種方法來控制這種吸收,包括將自已封印起來。但生命力的流失是被動的,無法完全阻止。」
「最終,整個主世界的西北部變成了生命荒漠。」
畫面顯示出最後的場景:
數位強大的巫師聯手攻擊一個幾乎透明的人形,那個人形沒有反抗,靜靜接受了虛骸的封禁。
個為了避免傷害他人而選擇自我實驗的善良巫師,最終成為了整個世界的巨大威脅。 」
三個案例全部講完,儀式室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
「現在,年輕的原初巫師。」
古爾德的聲音在鏡中迴盪:
「告訴我,你從這些歷史中讀出了甚麼?
這些古代大巫師們的選擇,哪裡出了問題?
在你眼裡,他們是成功還是失敗的?」
羅恩能感受到,古爾德和尤特爾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壓力如山嶽般沉重。
他閉上眼晴,讓自己的思維完全沉靜下來,開始梳理這些歷史事件的共同點。
房間內的歷史符文,似乎也在屏息等待。
那些原本如流水般緩緩流淌的時間軌跡,此刻幾乎凝固成了琥珀般的靜止狀態。
「三個案例,三種不同的道路選擇」
羅恩緩緩開口:
「但我不認為用簡單的成功或失敗,就可以評判這些前輩的人生。」
古爾德在鏡中微微挑眉,顯然這個開場白有些出乎意料。
「哦?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歷史的複雜性,遠超二元對立的簡單判斷。」
羅恩走到時光鏡前,透過那些細密的裂紋,彷彿能夠看到無數時代的光影交匯:
「如果我們只看結果,確實可以說塞爾娜的實驗造成了血脈汙染,藍斯的傳承幾近斷絕,亞歷山大成為了環境威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但這種評判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一一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們的探索基礎之上。」
尤特爾的虛影微微點頭,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不被表面現象迷惑的深度思考。
「藍斯鏈金士可不是死於自己研究的平庸者。」
羅恩繼續道,聲音中帶著敬意:
「他是自噬軟泥怪的創造者,是現代血脈學的真正奠基人。沒有他的開創性工作,就沒有今天我們對血脈調製的深度理解。」
鏡面中古爾德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那種審視的意味逐漸轉化為興趣。
「塞爾娜大巫師的情況同樣如此。」
羅恩的語調變得更加莊重:
「她在生物學和變異學上的建樹至今無人能及。
她創造的那些奇特生命形態,有些至今仍在某些隱秘位面中繁衍生息。 」
「更重要的是。」
他的眼中露出敬佩:
「即使經歷了那次失敗的實驗,她依然保持著清醒的意識,並在後來的研究中創造出了更多穩定的血脈融合成功案例。」
房間內的氣氛開始發生微妙變化。
那些歷史符文重新流動起來,但速度比之前更加從容,彷彿在為羅恩的話語做著註解。
「至於亞歷山大鏈金士。」
羅恩回想著自己曾經在學者星的記錄中看到的那個身影:
「他的自我犧牲精神值得敬佩。
在『血肉符文』和『活體改造」領域的貢獻,更是拯救了無數後來者的生命。
現代醫療巫術的許多基礎理論,都源自他的開創性工作。 」
古爾德在鏡中輕撫著下巴。
羅恩注意到,這位記錄官的眼中除了滿意,也有某種—·愉悅?
「所以,你的結論是甚麼?」
古爾德問道,聲音中帶看玩味「我的結論是—」
羅恩深吸一口氣,組織著自己的觀點:
「真正的智者不應該用成功失敗這種簡單標準來評判前人。而應該既汲取他們的成就精華,又從他們的教訓中獲得警示。」
他的目光在兩位前輩之間遊移:
「繼承他們的智慧,避免他們的悲劇,這才是後人應該做的事情。
而不是用所謂的後來者眼光,站在道德高地上,對那些為知識進步付出巨大代價的前輩們,進行簡單的成敗判斷。」
古爾德在鏡中發出一陣輕笑:
「狡猾的小傢伙,你這是想兩面都討好啊。
既不得罪那些死者,又展現自己的判斷。」
羅恩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不過—」
古爾德的語調變得更加愉悅:
「正是這種「狡猾」讓我決定支援你。
真正的智者,確實應該學會在複雜情況下做出平衡的判斷,而不是沉溺於情緒化的對錯評價。 」
「順便說一句。」
古爾德的指尖出現了幾個人物投影:
「我作為記錄官,有義務將後世對他們的評價如實傳達過去。
你剛才的這番話,我會一字不差地進行轉述。」
羅恩心中一震。
他突然意識到,古爾德剛才講述的三個案例,可能並非隨意選擇。
「古爾德前輩,您該不會是打算—」
「聰明!」古爾德滿意地點頭:
「沒錯,我正是準備召喚塞爾娜、藍斯和亞歷山大的歷史投影,來協助伊芙的治療。
他們在血脈學和生命改造方面的造詣,正是我們當前最需要的。」
古爾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這也是為甚麼我要先了解你對他們的看法。
畢竟,即使是歷史投影,也保留著原主人的基本性格。
如果你對他們抱有偏見,很可能會被他們察覺到。」
「而現在看來。」他的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你對他們的理解足夠客觀和深入。」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這種沉默與之前的緊張截然不同。
那些歷史符文的流動變得更加活躍,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歷史重現而激動。
「不過。」古爾德話鋒一轉:
「我還是需要提醒你們,這三位都是極其強大的存在,即使是投影狀態,也保留著相當程度的自主性。」
他的語調變得警告意味十足:
「特別是塞爾娜,如果她在治療過程中提出一些——超出常規的建議,你們需要有足夠的判斷力來權衡利弊。」
尤特爾的虛影微微顫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種風險:
「確實,我們需要在獲得他們幫助的同時,保持對整個過程的控制。」
古爾德看向羅恩:
「所以,你需要詳細觀察每一位歷史投影的言行,記錄他們的建議和方法。」
「我明白了,前輩。」羅恩鄭重地點頭:
「我會保持客觀的記錄態度,同時對所有建議進行獨立的風險評估。」
「很好。」古爾德的投影開始變得更加模糊:
「按照剛才尤特爾告訴我的計劃,應該要等到你完全滿足月曜級普升條件後,才開始進行治療吧。
正好我這邊也需要準備一下儀式道具。」
隨著雙方約定好具體時間,古爾德的投影完全消失,時光鏡重新恢復了平靜。
房間內只剩下羅恩和尤特爾兩人。
「感覺如何?」尤特爾問道,銀色眼眸中帶著關切。
「緊張,但也有一些興奮。」羅恩如實回答:
「能接觸到那些傳奇人物的思想和智慧,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確實如此。」尤特爾點頭贊同:
「但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歷史投影雖然保留著原主人的知識和部分人格,但也可能帶有一些—時代的侷限性。」
羅恩點了點頭表示認可,突然生出些許既視感。
話又說回來,這種把死了好久的人從棺材裡拉出來幫忙的事情。
他記得,自己前世看過的一部漫畫裡好像也發生過。
似乎是叫做··移土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