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伯爵府大門前已車馬齊整,人聲雖輕,卻透著幾分遠行前的規整。
三十輛四輪馬車在薄霧中列成長龍,首尾相連,一眼望不到頭。
前頭十輛是載人的暖轎馬車,廂體裹著厚厚的羊絨,隔絕晨寒,窗欞雕著纏枝蓮紋樣,雅緻精巧,內裡鋪著軟墊錦褥,供五位夫人、子女、親眷及部分家丁、貼身丫鬟、嬤嬤歇息。
後面二十輛則是載貨的馬車,大大小小的箱籠捆紮得嚴嚴實實,外層蓋著防水油布,密不透風,裡頭裝著衣物、財物、藥材及路上所需的一應物件。
三十名車伕早已各就各位——十五名是府中專屬的老練車伕,另加十名家丁與五名護衛補位,皆是熟悉車馬之道的好手,穩穩牽著韁繩,等候啟程號令。
這十輛載人馬車的分派早已妥當:王剛與楊菲菲的祖父楊老頭同乘一輛,便於照應;蘇康與林婉晴帶著長子文昭、長女清寧同坐一輛,闔家相伴;柳青抱著二兒子文正,配一名丫鬟、一名嬤嬤隨行;楊菲菲護著三兒子文彬,亦有丫鬟嬤嬤在側;閻蘭蘭牽著二女兒清影,身邊跟著專屬伺候的人;安娜則與阿依莎同乘,兩人言語相契,也好作伴;餘下三名家丁、三名丫鬟、三名嬤嬤各佔一輛;最後一輛馬車特意空著,備作應急,或是臨時安置隨行人員。
吉果、穆林、閻方三人一身勁裝,身姿挺拔,率領著十五名護衛與三名密探,騎著高頭大馬,分列於車隊兩側與前後,神情警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嚴防任何異動,全權負責車隊的警戒與安保事宜。
拉車的皆是精挑細選的健壯駿馬,毛色油亮,嚼頭嶄新,鞍轡擦拭得鮮亮奪目,踏著細碎的步子,溫順而有力。
伯爵府這般聲勢浩大的出行架勢,早早驚動了半條街的街坊鄰居,不少人扶著門框、探著腦袋,遠遠觀望議論。
此時府內正堂,燈火尚未熄滅,蘇家長輩、親眷已然聚齊,氣氛既有不捨,亦有囑託。
蘇康的祖母蘇老太君端坐於上首太師椅上,七十五歲的高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挽著圓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一身絳紫色暗紋綢衫,襯得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她的目光落在長孫蘇康身上,滿是不捨,卻更多的是欣慰與期許。
“康兒,過來。”
蘇老太君輕輕朝蘇康招了招手,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歲月的厚重。
蘇康急忙快步上前,單膝跪在祖母跟前,姿態恭敬:“祖母。”
老太君緩緩褪下腕上那隻戴了五十餘年的翡翠鐲子,玉質溫潤,色澤瑩潤,是當年蘇老爺子親手贈予她的信物。
她小心翼翼將鐲子塞進蘇康掌心,語氣鄭重:“戴著它,這是你祖父給我的念想,能保平安。此去安南,路途遙遠,萬事小心。”
“孫兒謹記祖母囑託,謝祖母。”
蘇康雙手捧著鐲子,小心翼翼揣進懷中貼身收好,眼底滿是暖意與恭敬。
父親蘇喆站在一旁,腰背依舊挺直,面容沉穩,他目光掃過長子,又望向門外那排浩浩蕩蕩的車馬,終是輕聲問道:“真要走?”
他是真的捨不得!
“要走。”
蘇康緩緩起身,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愧疚,“爹,京城這一攤子家事、族事,往後便勞您和二弟、三弟多費心了。家中有任何難處,可遣人傳信給我。”
二弟蘇銘、三弟蘇寧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大哥放心,家中諸事,我們定當打理妥當,不讓大哥分心。”
兩人現在對自己這個大哥,那是一臉的崇拜:以平民之身,還沒到三十歲就已經封伯,還是三品的封疆大吏,擱在這大乾皇朝,史無前例!
以前他們還有些想跟蘇康這個大哥爭一爭的心思,可如今都已經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就算再給他們一百年的時間來奮鬥,估計都攆不上人家的尾巴!
那還爭個毛啊?傍大腿不是更好嗎?
話音剛落,大妹蘇曼從後堂緩步走出。
她已二十三四歲,嫁入別家為人婦,今日特意告假回孃家送行,一身杏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衣裙,妝容素雅,眼眶已然微微泛紅,握著蘇康的手,聲音輕柔卻難掩不捨:“大哥,這一去千里之遙,山高水遠,你一定要多保重身體,照顧好嫂子們和孩子們。”
“曼兒也是。”
蘇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語氣溫和,“好生與妹夫過日子,相夫教子,安穩順遂。若是妹夫家中或是你有任何難處,儘管來尋爹和二弟、三弟,大哥雖遠在安南,也不會置之不理。”
小妹蘇怡也跟著走了出來,年過二十的姑娘,依舊梳著未嫁女的雙丫髻,一身鵝黃色襦裙,襯得眉眼清秀,只是此刻眼淚早已簌簌往下掉,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大哥……你……你要早點回來……”
“怡兒不哭。”
蘇康急忙抬手,替她拭去臉頰的淚水,隨之揉了揉她的頭,語氣愈發柔和,“大哥到了安南,安頓好了,第一時間就給家裡來信,告訴你那邊的事。等你將來出嫁,大哥若是能趕回來,定親自送你。”
二孃柳輕語與三娘李如鳳也一同走上前來,手中各拿著物件。
柳輕語遞過一個繡著棉絮紋樣的包裹,語氣關切:“南邊氣候溼冷,與京城不同,這裡面是幾件厚棉襖和狐裘,路上帶著,冷了好添衣,莫要凍著。”
李如鳳則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輕輕塞進蘇康手中:“這裡面是我親手做的點心和蜜餞,路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口味。”
蘇康一一接過,鄭重道謝,隨後隨手交到身旁柳青手中,輕聲吩咐:“收好,路上分給孩子們和夫人們吃。”
柳青溫順頷首,小心接過包裹與食盒。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林振邦一家已然趕到——不僅有岳父林振邦、岳母李氏,還有大舅哥林鋒、小舅子林傑等人,連林家的老太爺、老太太也特意前來送行,一行人神色匆匆,卻難掩不捨之情。
林老太爺拄著柺杖,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目光清亮;林老太太由丫鬟攙扶著,慈眉善目,眼神裡滿是對孫女林婉晴的牽掛。
“孫女婿,”林老太爺開口,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此去安南,路途艱險,不知何時方能回京?”
蘇康急忙上前,小心翼翼攙扶住林老太爺的胳膊,語氣恭敬又誠懇:“祖父放心,孫兒到了安南,待諸事安頓妥當,便派人來接您二老去安南小住些時日,也好讓婉晴儘儘孝心。”
“好,好,好。”
林老太爺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笑意,“你是個有出息、有擔當的,婉晴和鋒兒交給你,我們放心。”
林老太太拉著林婉晴的手,眼眶早已泛紅,聲音哽咽:“晴兒,我的好孩子,此去南邊,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康兒,照顧好孩子們。凡事莫要強撐,若是想家了,就遣人傳信回來。”
林婉晴含淚點頭,緊緊握著祖母的手,聲音沙啞:“祖母放心,孫女兒記下了,也請祖母和祖父多保重身體。”
林鋒扶著父母站在一旁,他身邊站著十七八歲的林傑——婉晴的幼弟,正在國子監讀書,眉眼間滿是少年意氣,看著蘇康的眼神,滿是崇拜與嚮往。
不等眾人說話,林傑便脫口而出:“姐夫,我也想去安南!我也想跟著你做事!”
“胡鬧!”
林振邦眉頭一皺,輕輕瞪了他一眼,語氣嚴厲,“你年紀尚小,正是讀書上進的時候,好好在國子監讀書,將來考取功名,方能有所作為,莫要胡思亂想。”
林傑嚇得縮了縮脖子,卻依舊不死心,偷偷湊到蘇康身邊,小聲說道:“姐夫,等我考完國子監的試,就去找你,你可不許不收留我。”
蘇康看著少年真摯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姐夫等你。不過你要好好讀書,將來學有所成,再來安南找我,姐夫給你安排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