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安娜與阿依莎安置在男爵府後不久,閻智傑便在閻蘭蘭的依依不捨中啟程,趕赴江南處理海路商道事宜。
時光在湯藥、參粥與悉心照料中悄然流逝。
起初,安娜多處於半清醒半昏睡的狀態,意識混沌。
在柳青、楊菲菲的輪流幫襯,阿依莎的日夜守候,以及林婉晴和蘇康的時常探視下,她的高熱漸漸退盡,咳血也慢慢止住,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身子日漸康復。
此時已是臘月中,寒風捲著細碎雪沫子掠過庭院,府中卻早已動了年意。
柳青最是細心,早早便列了年貨清單,帶著下人掃塵、糊窗、晾曬臘肉與醬貨,廊下漸漸掛滿了紅燈籠的雛形,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香料與肉香。
楊菲菲則忙著核對年禮賬目,將準備送給親朋好友的綢緞、糕點、藥材一一清點打包,指尖劃過賬本時,嘴角帶著幾分對安穩日子的欣慰。
閻蘭蘭閒不住,每日都要去庫房瞧一眼新做的煙花爆竹,眼底閃著雀躍,總盼著除夕能痛痛快快放一場。
林婉晴則時常叮囑廚房,多做些溫潤滋補的吃食,既要備著過年,也不忘給暖閣的安娜留一份。
半月後,臘月廿八這天,紅燈籠全掛上了廊簷,燙金的春聯貼好,府中一片紅火,年味愈發醇厚。
就在這辭舊迎新的氛圍裡,新春佳節如期而至,庭院雖未全然回暖,卻因這熱鬧裝扮添了幾分暖意,安娜也徹底清醒過來,精神日漸好轉。
除夕夜守歲時,府中更是熱鬧非凡。
正廳裡燃著巨大的紅燭,蘇康與林婉晴端坐主位,柳青、楊菲菲、閻蘭蘭依次落座,下人們穿梭其間,端上熱氣騰騰的餃子與年酒。
暖閣也特意點了長明燈,阿依莎守在床前,給她掖緊被角,一邊輕輕搓著她微涼的手,一邊柔聲講述著外間的熱鬧:“小姐,你聽,外面在放小鞭炮呢,是蘭蘭姑娘帶著府裡的小子們放的,噼啪響可熱鬧了!柳青姐姐帶著人包了好多餃子,有白菜豬肉餡的,還有你愛吃的素餡,夫人特意讓我留了一碗溫著,等你醒了給你吃。”
夜深時,柳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湯進來,眼眶帶著幾分暖意:“安娜姑娘,守歲要吃點熱的,這湯暖身子。”
楊菲菲也跟著進來,遞上一盞小巧的走馬燈,燈影流轉間,映亮了暖閣的角落:“這是特意給你尋的,看著熱鬧些。”
林婉晴更是親自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年香,坐在床邊輕聲說了幾句吉祥話,又叮囑阿依莎夜裡多留意。
蘇康每日下值後,無論多晚,必會到暖閣外詢問近況,除夕那晚,他還親自站在閣外片刻,只輕聲問了句“今夜睡得安穩嗎”,那溫和的聲音混著窗外的爆竹聲,讓安娜心生慰藉。
大年初一這天,天剛亮,府裡就響起了下人們拜年的聲音,此起彼伏的“新年吉祥”讓整個府邸都鮮活起來。
阿依莎一早便換上了林婉晴送的新衣裳,紅棉襖襯得她臉色愈發紅潤,她給安娜梳理頭髮時,興奮地分享著拜年的趣事:“小姐,我剛跟著柳青姐姐去給蘇大人和夫人拜年了!夫人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紅包,還誇我機靈呢!府裡的下人都得了紅包,一個個笑開了花。蘇大人和夫人還帶著柳青姐姐她們去給附近的親友拜年,回來時帶了好多精緻的糕點和新奇的小玩意兒,夫人特意給你留了西域樣式的蜜餞,說你或許愛吃。”
阿依莎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錦盒,裡面裝著晶瑩剔透的蜜餞,眼底滿是安心與喜悅——這是她多年來過得最安穩熱鬧的一個新年。
安娜望著阿依莎鮮活的模樣,又看向窗外廊下鮮紅的燈籠,鼻尖縈繞著藥香與淡淡的年香,終於真切知曉自己身處何地——溫暖潔淨的房間、柔軟的床褥、還有阿依莎愈發紅潤的臉龐、柳青溫柔的笑意、楊菲菲沉靜細緻的照料、閻蘭蘭的活潑身影,以及端莊和藹的林婉晴……還有她魂牽夢縈的蘇大哥!
這裡不是陰冷破敗的陋室,而是武陵男爵府,是蘇康的家。
這認知讓她恍惚不已,隨即滿心惶恐不安。
她這般身份尷尬、過往不堪的人,怎配承受如此厚待?
尤其當得知,是阿依莎冒著風雪叩門求救,蘇康毫不猶豫下令施救,林婉晴親自安排照料,眾人合力將她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時,感激、慚愧與無地自容交織的情緒,幾乎將她淹沒。
“阿依莎……我們怎能如此叨擾府中……”
這日是大年初二,清醒後的安娜精神好了許多,靠在床頭,聲音虛弱卻滿含歉意。“小姐,別這麼說。”
阿依莎握住她的手,含淚笑道,“蘇大人與夫人都是菩薩心腸。您安心養著,身子痊癒,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
安娜看著變得愈發鮮活的阿依莎,不由得默然不語了。
阿依莎在男爵府住下後,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不僅臉色愈發變得紅潤了許多,人也胖了好幾斤,精氣神十足,連說話都帶著輕快的笑意。
可這份安穩熱鬧,是蘇康與林婉晴給予的,她連自己的性命都是人家撿回的,身無分文,又能拿甚麼報答?
想到這裡,春節的熱鬧彷彿成了一種負擔,讓她愈發愧疚,垂下的眼眸裡滿是黯然。
林婉晴再來探視時,似已看穿她的心思,坐在床邊溫言勸慰:“安娜姑娘,切莫多想。人生在世,誰無難處?你既已離開那是非之地,往事便如雲煙散了。如今你只是府中客人,安心養病便是。待身子養得壯實,往後日子還長,自有你的天地。”
“夫人大恩,安娜沒齒難忘。”
安娜垂眸低語,心酸更甚。
方才她還聽見外間下人們說笑拜年的聲音,府中一片祥和熱鬧,可這份熱鬧越濃,她越覺自身卑微,自慚形穢。
她這般身份尷尬的人,怎配身處這般溫暖安穩的年味裡,叨擾這一家人的團圓?
每次蘇康前來探視,安娜都不敢多看他,始終垂著眼輕輕應答,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份深埋心底、因絕望幾乎沉寂的情愫,在這溫暖安穩的環境裡,在日復一日的關懷中,如凍土下的種子逢遇春風,不可抑制地復甦萌動。
越感受他的好、這府中的溫暖,那份傾慕與眷戀便愈發清晰,也愈發讓她痛苦——她有何資格心生奢望?
她只能將這份心思死死壓在心底,拼盡全力配合治療,盼著早日康復,不再成為府中負擔。
她強迫自己多進食,精神稍好時,便試著做些簡單的刺繡(針線布料都是楊菲菲送來的),或是教柳青等人讀寫簡單的西域文字與詩歌,只求讓自己顯得“有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