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軍大營西側那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直到次日晌午仍未完全熄滅。
空氣中瀰漫著穀物焦糊和木料燃燒後的嗆人氣味,昔日堆積如山的糧草輜重,如今只剩下一片冒著青煙的狼藉廢墟。
偶爾有北莽士兵在灰燼中徒勞地翻找,希望能找到些許未被燒燬的糧食,但大多失望而歸。
糧草被焚的訊息,如同致命的瘟疫,在北莽大軍中迅速蔓延開來。
恐慌取代了昨日新敗的頹喪,一種更深的絕望在士兵眼中滋生。
人是鐵,飯是鋼,沒有了糧食,再兇悍的勇士也揮舞不動刀劍。
營中開始出現小規模的騷動,為爭奪所剩無幾的存糧,士兵之間甚至發生了毆鬥。
中軍王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耶律雄鷹臉色鐵青,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跪在帳下的幾名糧草官和值守將領,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頭隨時要擇人而噬的困獸。
“廢物!全都是廢物!數萬大軍的命脈,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被百十個大乾賊給燒了?!本帥要你們何用!!”
他猛地一腳踹翻眼前的案几,筆墨文書散落了一地。
“大帥息怒!大乾賊狡詐,趁夜偷襲……”
“息怒?你讓本帥如何息怒!”
耶律雄鷹咆哮著打斷他們,“軍中存糧還能支撐幾日?!”
一名掌管後勤的萬夫長顫聲回答道:“回……回大帥,就算立刻下令削減口糧,最多……最多也只能支撐五日。若是省著點,或許……七日……”
“五日……七日……”
耶律雄鷹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沒有了糧草,別說攻城,就連維持大軍不潰散都成了問題。
退兵?
他耶律雄鷹征戰半生,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若是就這樣灰溜溜地撤回草原,他在北莽的威望將一落千丈,王庭中的政敵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傳令下去!”
耶律雄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全軍口糧減半!戰馬飼料優先供應!再有言退者,立斬不赦!從今日起,給本帥日夜不停地打造簡易攻城器械!五日之內,本帥要親率大軍,踏平幽州!城破之後,三日不封刀!”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唯一的生機,就是在糧盡之前,不惜一切代價,攻破幽州城,用城內的糧食和財富,來維繫這支大軍,也用屠城來宣洩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幽州城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雖然無人歡呼慶祝,但一種輕鬆和希望的氣氛悄然取代了連日來的沉重。
城頭上,守軍將士望著遠處北莽大營那片刺眼的焦黑和依舊嫋嫋的青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燒得好!看那些蠻子還怎麼囂張!”
“沒了糧食,我看他們能撐幾天!”
“都是蘇大人的功勞啊!”
……
蘇康的威望,在守軍心中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就連一直對蘇康心存芥蒂的劉書成,此刻心態也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昨日他還在絕望中掙扎,甚至萌生過不堪的念頭,但蘇康夜襲的成功,如同一劑強心針,讓他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希望!
守城有望,甚至退敵有望!
在這種形勢下,投降的念頭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蘇康能力的複雜認可。
他雖然依舊不喜蘇康越俎代庖的行徑,但也不得不承認,若無蘇康,幽州必破。
張魁則是毫不掩飾對蘇康的欽佩,見到蘇康便大笑著拍他的肩膀:“蘇先鋒官!老子算是服了你了!一把火斷了耶律雄鷹的根,這下看他還怎麼蹦躂!接下來,是不是該咱們出城揍他孃的了?”
楊國新更是將蘇康視若神明,言行舉止間愈發變得恭敬起來。
然而,蘇康並未被眼前的利好衝昏頭腦。
他清楚地知道,一頭被困住、並且瀕臨餓死的野獸,往往是最危險的。
“穆林,北莽營中動向如何?”
蘇康召來穆林,低聲詢問道。
“大人,北莽軍已開始削減口糧,士兵怨聲載道,士氣極其低落。但……耶律雄鷹的王旗依舊未動,巡邏隊反而增加了,尤其是夜間。營中打造器械的動靜很大,他似乎……在準備最後的猛攻。”
穆林在彙報時,語氣凝重。
蘇康聽罷,點了點頭,這和他預想的一樣。
看來,耶律雄鷹這是要孤注一擲,做困獸之鬥了。
“告訴閻武、吉果和各位弟兄,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鬆懈。耶律雄鷹很可能狗急跳牆,發動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最不計代價的進攻。我們的轟天雷和炸藥包所剩不多,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迎接最殘酷的戰鬥。”
蘇康沉聲吩咐道,同時也沒忘記叮囑著,“對劉將軍那邊的監視可以適當放寬了,但楊國新那邊……依舊保持警惕。”
他並非完全信任楊國新,在最終勝利到來前,必要的謹慎不能丟。
“是!”
而此刻,遙遠的京城,此刻收到的戰報,還停留在“北莽大軍圍城,蘇康率先遣隊陷入苦戰”的階段。
晉王府內,趙天睿看著最新的(實則已滯後多日的)軍情奏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圍得好!六萬對一萬一,耶律雄鷹要是這都拿不下幽州,他也枉稱北莽名將了。”
他悠閒地品著茶,眉開眼笑地對幕僚道,“讓下面的人再加把勁,把蘇康‘畏敵不前’、‘坐困孤城’的訊息散出去。等幽州城破的‘噩耗’傳來,便是我們徹底將劉文雄一軍,清理戶部的最好時機!”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構想的劇本中,絲毫不知北境戰局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
是夜,幽州城內外,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在瀰漫。
北莽大營死氣沉沉,飢餓和絕望如同陰影籠罩著每一個士兵,只有打造器械的叮噹聲和軍官的呵斥聲,預示著風暴正在醞釀。
幽州城內,雖然依舊戒備森嚴,但軍民心中已燃起了希望之火。
劉書成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巨石,開始積極與蘇康、張魁商議接下來的防禦策略,甚至開始考慮一旦北莽退兵,該如何追擊擴大戰果的問題。
蘇康站在城頭,目光穿越黑暗,落在遠方那片如同受傷巨獸般匍匐的北莽大營上,他能感受到那裡傳來的瘋狂和決死之意。
“耶律雄鷹,你已糧盡兵疲,還要做這困獸之鬥嗎?”
他低聲自語,“也好,就在這幽州城下,為你北莽大軍,敲響最後的喪鐘!”
他知道,最後的,也是最慘烈的一戰,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