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縣城外的河道邊,天剛亮就熱鬧得跟開了鍋似的。
號子聲嗷嗷叫著往天上竄:“嘿喲!抬木頭喲!腳踩穩喲!”
鋸木頭聲“刺啦刺啦”沒個完,鐵錘砸在木頭上“哐哐”的,混著魯琦那大嗓門:“小三!那榫頭再給我削掉一丁點!差這點就卡不進去了!”
工地上,大夥兒都光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脊樑骨往下滾,掉地上“啪嗒”一下,就是個溼印子。
魯琦套著件沾滿木頭屑子的短褂,眼睛熬得紅紅的,嗓子也啞了,可還在各個工匠堆裡來回竄。
他剛走到鋸木頭那攤兒,就聽見“啊呀”一聲 —— 小李一個沒留神,手指頭讓鋸條給劃了道口子,血立馬就湧了出來,滴在木頭上了。
“別慌!”
魯琦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從懷裡掏出塊乾淨的布條,一把按住小李的傷口,“先摁住了!”
蘇康正好拿著圖紙過來,一看這情形,馬上扭頭喊吉果:“快!騎馬回縣衙,把金瘡藥和乾淨紗布拿來!”
小李疼得腦門子冒汗,嘴裡還硬撐著:“魯師傅,蘇大人,不礙事,就破點皮,活兒耽誤不了。”
魯琦把眼一瞪:“啥叫耽誤不了?手都這樣了還咋鋸木頭?老實待著,等藥來了包好了再說!”
蘇康蹲下身,看了看傷口:“往後鋸木頭,左手離鋸條遠著點,別圖快。安全最要緊,活兒啥時候都能補上。”
小李點點頭,心裡頭感到很熱乎。他以前在別的工地上,受了傷能給塊破布條自己纏上就不錯了,哪像現在,又是上藥又是大人親自過問的。
等吉果騎著馬把藥拿來,魯琦親手給小李清洗、上藥、包紮,利索得很。
蘇康則拿起小李沒鋸完的那塊木頭,試著鋸了兩下,然後對旁邊看著的工匠們說:“大夥兒瞧好了,順著這木紋走,手腕子別使蠻勁,這樣又快又省力,還不容易傷著手。”
工匠們都湊過來看,鋸木頭的聲音很快又響了起來,聽著比剛才穩當多了。
處理完這邊,魯琦揉了揉後腰,又趕緊往做輪轂的那邊去。
那水車的輪轂得做個三丈寬的大圓環,要用好幾塊硬木拼起來,靠榫卯卡住。
幾個老木匠正對著木頭疙瘩發愁呢,裡頭一個叫李老嚴的,擰著眉頭說:“魯師傅,邪了門了,這幾塊木頭咋拼都差那麼一丁點,量了好幾遍,就是對不齊縫兒。”
魯琦沒急著說話,蹲下去,拿了根麻繩仔細繞著木頭量了一圈,又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了個圓,比劃著說:“左邊這塊往右挪半寸,右邊這塊往下壓三分。忘了?上次拼小輪子的時候就得找它的重心,這大輪子更得找準嘍,差一點兒都不行。”
他指揮著工匠們調整位置,自己乾脆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圓環的邊兒,時不時伸手比劃一下:“再往左來一點!對嘍!穩住!再往下壓點兒……好了!”
這麼來回撥弄了小半天,魯琦讓人再用麻繩一量,嘿,嚴絲合縫,正好!
他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腰都有點僵了。
李老嚴趕緊把水壺遞過來:“魯師傅,快喝口水緩緩。”
魯琦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擺擺手:“緩啥?葉片的角度還沒定死呢,蘇大人那邊還等著信兒。”
倆人剛走到沙盤邊上,就看見蘇康正蹲在那兒,拿個小棍子在沙子上畫水流的道道。
“魯大哥,你來得正好。”
蘇康抬起頭,用小棍子指著沙盤,“葉片的角度咱再掂量掂量,我剛才琢磨,萬一到了天旱水小的時候,角度要是太緩了,會不會帶不動這大傢伙?”
魯琦一聽,也不多話,隨手抓了把沙子堆成個小坡,倒了點水模擬水流,又撿了片結實的樹葉當葉片放在水流下面。
“這樣……你看,葉片先照著三十度角做,水衝過來,是不是正好能卡住、帶起來?要是往後水真的小了,咱們還能再把葉片調陡點,總歸能讓水用上勁兒。”
蘇康眼睛盯著水流衝過樹葉,看著它被帶動,點了點頭:“成!就照魯大哥說的這個底子來!那水斗呢?我想著用竹子編,又輕便又能盛水,就是這大小得拿準了,太大了轉起來沉,太小了裝水少,不頂用。”
魯琦伸出巴掌比劃了一下:“這麼大中不?我這就讓編竹器的師傅弄幾個樣兒出來,明兒個就能拿來試試。”
“好!那咱們就抓緊!”
蘇康一拍大腿,定了下來。
這邊工匠們忙著手裡的精細木工活,那邊河岸上更是幹得熱火朝天。
好幾百號青壯勞力,掄著鋤頭刨壩基,鐵鍬剷起的土塊“唰唰”往竹筐裡裝,倆人一組,抬著沉甸甸的土筐就往岸上跑,腳下跟生了風一樣。
“王大哥,咱歇會兒行不?我這胳膊都酸得不是自己的了,鋤頭都快掄不動了!”
一個年輕小夥拄著鋤頭大口喘氣,臉漲得通紅。
工頭王大哥自己也一頭汗,他抹了把臉,瞅了瞅河裡,流水潺潺。
“歇啥?”
他拍了拍小夥的肩膀,“想想,等這大壩修起來,河裡的水就能流到咱家地裡!今年,咱們的莊稼就有指望了!你家裡娃不是整天嚷著要吃新米粥嗎?再咬咬牙,加把勁,就能讓娃吃上了!”
小夥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腰板也挺直了:“對!為了娃,再幹倆時辰也行!俺還能行!”
旁邊的人聽了都哈哈笑,幹活的勁兒頭更足了,號子聲喊得比剛才還響。
正幹得起勁,就聽見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車馬聲。抬眼一瞧,好傢伙,一溜望不到頭的馬車隊,卷著塵土就過來了。
王剛騎馬跑在最前頭,扯開嗓子喊:“少爺!水泥和鋼筋都運來了!頭一批全在這兒了!”
這一嗓子,把工地上好多人都吸引過來了,好奇地圍著看。
幾個衙役從車上搬下幾個麻袋,開啟一個口——裡頭是灰撲撲的粉末,細得跟麵粉差不多;另一邊,則是一捆捆黑亮黑亮的鐵條子,有人上手一拿,沉甸甸、硬邦邦的。
“這是啥東西?灰不溜秋的,能當石頭使?”
一個老農湊過來,想伸手摸摸又不敢。
“那黑的是鐵吧?這麼好的鐵料,不拿去打傢伙事,要埋土裡?這……這也太糟踐了吧!”
一個打過鐵的工匠看著那些鋼筋,心疼得直咂嘴。
“蘇大人……別是讓人給糊弄了吧?這東西看著跟泥巴沒啥兩樣,真能拿來修壩?”
人群裡議論紛紛,信的少的,疑的多。
蘇康看著大夥兒的反應,笑了笑,也沒多解釋,直接叫人抬過來一個事先做好的木頭模子——方方正正的,能裝下兩桶料;又讓兩個工匠在模子裡搭好鋼筋架子,橫豎交錯,綁得結結實實。
“大夥兒看好了。”
蘇康拿起鐵鍬,把水泥、沙子、小石子按比例混在一起,加了水,用木棍攪和成黏糊糊的一團,“這東西,叫混凝土。現在把它灌進這個帶著鐵架子的模子裡,等它乾透了,你們再看它是個啥成色。”
有人湊近聞了聞:“沒啥味兒啊,跟和了沙子的泥巴差不多。”
蘇康還是笑:“別急,等著看。三天後,咱們把這模子拆開,保準嚇你們一跳。”
有個老石匠一直蹲在旁邊瞅著,他伸手摸了摸那溼混凝土,又敲了敲那鋼筋架子,嘀咕道:“這鐵架子是真結實……要是這‘泥巴’真能變得跟石頭一樣硬,那修起來的壩,怕是比咱們鑿的石頭還抗衝呢!”
接下來的三天,天公作美,大太陽暴曬著。
工地上的人路過那個放著混凝土模子的地方,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有人還會偷偷用手摸一下,感覺它一點點變硬。
到了第三天頭上,拆模的時候到了。
幾乎整個工地的人都圍了過來,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的。
趙龍第一個上前,拿著傢伙,小心地把木模的卡子撬開,拆下第一塊板——一塊灰白色、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的東西露了出來,表面光溜溜的,比普通青石還平整。
趙龍伸手敲了敲,“咚咚”響,聲音清脆,跟敲好石頭一樣。
他又使勁掰了掰,那混凝土塊紋絲不動,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俺的個親孃!真……真變成石頭了!”
趙龍激動得聲音都打顫了,手在那硬邦邦的混凝土塊上摸了又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旁邊的老石匠趕緊擠過來,拿出小錘子這兒敲敲,那兒敲敲,聽著那實誠的聲音,眉毛一揚,大聲說:“好傢伙!這硬度,比俺們一錘一鑿打出來的青石還硬實!你們看這面,多平!蓋房子連打磨的功夫都省了!”
“神了!蘇大人真神了!這東西太管用了!”
“有這好東西,修大壩還怕啥洪水!以後蓋房鋪路都能用啊!”
“再也不用全指著開山放炮取石頭了,省多少事啊!”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歡呼聲響成一片,之前的懷疑全沒了,只剩下興奮和期待。
那老石匠走到蘇康身邊,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聲音有點啞:“蘇大人,俺幹了四十多年石匠,沒見識過這麼神的好材料!有這東西,咱們這水車、這大壩,只要地基打牢靠,能用幾輩子!”
旁邊的魯琦、魯鈺這些從武陵就跟來的人,看著這場面,互相笑了笑,沒啥太大反應,連吉果、阿強、柳青和王剛這些人,也都一臉的平靜。
這情景,他們在武陵見得多了,早就習慣了,他們對蘇康,那是一百個放心。
蘇康笑著對大夥兒說:“既然大家都瞧見了,這東西確實好用,那咱們就更沒得說了!甩開膀子幹!先把大壩的根基打牢實,再把這大水車穩穩當當地立起來,爭取早點讓咱們大興縣的地都喝上水,讓老少爺們早點得實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