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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蘇康的新方略

2025-12-23 作者:雲中飛蛾

威寧縣衙的青磚地上,最近總落著層若有似無的灰。

不是打掃得不用心,是底下人走路都踮著腳,連咳嗽都得捂著嘴,生怕驚擾了哪位大人——準確說,是怕被那位行事越發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蘇縣令撞見。

“昨兒我去後院柴房取東西,瞅見蘇大人的靴子擺在廊下,鞋底子沾的泥能刮下半斤來。”

“可不是嘛,前兒個傍晚,我見他帶著張武從城外回來,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還劃了道血口子,就那麼敞著任風吹,哪像個縣太爺?”

“噓……小聲點!”

兩個灑掃的衙役蹲在牆角,手裡攥著掃帚,嘴皮子卻沒閒著。

他們眼神瞟著正堂方向,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可那股子詫異勁兒,隔著三丈遠都能瞧得見。

誰都記得蘇康剛到威寧那會兒的架勢。

上任第一天就把土匪窩黑風寨給滅了,那手段,至今都沒人知曉是怎麼一回事,高深莫測。

後來清查庫房時,那叫一個利索,都沒給主簿宋明和賬房先生以及庫吏他們一個反應的機會,就直接抓了個現行,差點就法辦了他們,嚇得這些人魂飛魄散。

若不是後來縣衙莫名其妙地走了水失了火,賬冊全部被焚燬,估計宋明他們幾個人都要吃上牢飯了!

後來縣衙災後重建時,他更瘋,直接搞了個火邊逼捐的把戲,還美其名曰刻碑立傳揚名威寧鄉野,讓那些官紳富戶們在自掏腰包時是又愛又恨。

他還立法,說要徹查劣紳土豪們瘋狂兼併土地的事,若情況屬實,就給予嚴辦!

那會兒的蘇康,蘇大縣令,正義凜然,眼裡像淬著冰,說話辦事帶著股子斬釘截鐵的狠勁,把個威寧縣衙攪得雞飛狗跳。

縣丞曹新夜裡總做噩夢,夢見自己被蘇康揪著領口問賬,一哆嗦就能從床上彈起來;主簿宋明更別提,見了蘇康就像老鼠見了貓,整日把賬本翻得捲了邊,紙頁子掉了一地,還得哆哆嗦嗦粘回去。

可這一切,都從蘇康半個多月前那次微服私訪後,就徹底變了。

他帶著衙役張武,連丫鬟柳青和隨從王剛都帶上了,說是去鄉下看看。

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只知道回來時幾個人都曬黑了,柳青的新裙子沾了不少草汁,蘇康自己則盯著車窗外的荒地出神,一路沒說幾句話。

打那以後,蘇康就像換了個人。

府衙裡堆成山的文書案卷,他掃都懶得掃一眼。

曹新故意把催繳賦稅的公文送到他案頭,他拿起筆,只在上面畫了個圈,就推回來說:“讓馮師爺先看著。”

他嘴裡整日掛著個新名頭——“拾穗營”。

說是要把城外那些流離失所的流民和窮鬼們收攏起來,給口飯吃,讓他們幹活,還給了很高的工錢。

可乾的活卻稀奇古怪:不是去開荒種地,而是疏浚河道築堤並修路,還在大王屯那邊挖個不停,把地裡的石頭刨出來,堆得像座小山;還支起幾座土窯,燒那些石頭,燒出來的東西白乎乎的,敲碎了像粉末,蘇康卻寶貝得不行,說這叫製作“水泥”的材料,將來能鋪路架橋建房。

更讓人費解的是,他把這叫“工業”。

“工業?我看是‘野業’吧!”

曹新坐在自己的值房裡,手裡把玩著個油光水滑的玉扳指,那是他剛從一個商戶那“借” 來的。

值房裡燻著昂貴的檀香,和外面衙役房的黴味格格不入。

他斜眼瞥著窗外,見幾個抬著石料的民夫從街上走過,嘴角撇出個冷笑。

“放著縣丞、主簿這些正經屬官不用,天天往城外大王屯跑,泥裡水裡滾得像個長工,這縣太爺當的,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他旁邊的宋明趕緊湊趣,他手裡捧著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打轉:“可不是嘛!前兒個我想著,好歹是上官,去大王屯瞧瞧熱鬧,也顯得咱們關心公事。剛到村口就被尉遲縣尉攔下了,您猜他說甚麼?”

宋明壓低聲音,模仿著尉遲嘉德的語氣:“‘蘇大人有令,拾穗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嘿!他尉遲嘉德以前見了您,那不得躬身行禮,喊您一聲‘曹大人’?現在跟著蘇康,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曹新 “嗤” 了一聲,把玉扳指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急甚麼?他越是折騰這些旁門左道,越說明他抓不到咱們的把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縣衙的飛簷,眼神陰沉沉的:“威寧這潭水,深著呢。他以為抄了幾本賬、殺了幾個土匪就能怎麼樣?真要把咱們都掀翻了,縣衙就得停擺,流民鬧事,賦稅收不上來,上頭怪罪下來,他蘇康擔待得起?”

宋明趕緊點頭:“曹兄說得是!他現在折騰拾穗營,無非是想做點表面功夫給上頭看。等他折騰夠了,或者燒石頭燒出甚麼簍子來,咱們再……”

他做了個 “拿捏” 的手勢,笑得一臉諂媚。

曹新眯起眼,沒說話,心裡卻打得門兒清。

蘇康越是不碰他們,他越覺得踏實——這說明對方底氣不足。等過些日子,秋收稅一繳,他再聯合幾個鄉紳鬧鬧,保準能把這位“不務正業”的縣令擠走。

可他們哪知道,此刻威寧府衙的後院正房裡,蘇康正對著一盞油燈出神。

桌上攤著幾張草圖,畫的是土窯的改進樣式,旁邊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石灰石三成,粘土五成,鐵礦粉兩成……”

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寫上去的。

這是他下一步要燒製的強度更高的優質水泥,關鍵是要等新建的窯爐能不能耐受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溫了。若是能,那就可以上馬進行生產。

蘇康躺在榻上,沒脫外衣,褲腳還沾著點黃泥巴。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過的卻全是曹新、宋明那幾本模糊的賬冊。

他不是不想收拾他們。

黑風寨抄出來的贓物裡,有幾件玉器上刻著曹新的字號;宋明經手的糧款,每年都有幾千石對不上賬。

這些他都記著呢,證據也悄悄收了些。

可真要動他們?

蘇康揉了揉眉心,覺得腦殼有點疼。

威寧積弊太深,曹新和宋明在這兒盤桓了十幾年,底下的小吏、各地的鄉紳,牽牽扯扯,像張密不透風的網。

真把這倆人揪出來,保不齊會帶出一串,到時候縣衙得空一半,賦稅沒人催,災情沒人報,流民安置更是無從談起,他想幹的事,估計一件也推不動。

“得先把架子搭起來。”

蘇康對著油燈喃喃自語,伸手拿起一張草圖,藉著光仔細看著。

紙上畫的是條筆直的路,旁邊標著“用水泥鋪設,寬兩丈半,可同時行四輛馬車”。

拾穗營裡現在已經收了一千多名員工,規模已經越來越大。

那幾座土窯燒出來的石灰,混合火山灰製成的水泥,昨天試著鋪了段路,凝固後硬得像石頭,雨水澆上去都不滲。再過些日子,路修通了,糧食能運進來,貨物能運出去,威寧的日子才能活過來。

“等拾穗營能穩住民生,水泥能鋪好路,縣衙有了自己的錢糧進項……”

蘇康的手指在“工業”兩個字上敲了敲,眼裡閃過一絲厲色,“那時再收網,才叫乾淨利落。”

窗外,夜色漸濃,威寧縣衙的燈光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

有人在密謀算計,有人在埋頭苦撐,有人在默默付出,而那位總被人議論的蘇縣令,還在燈下看著他的草圖,彷彿已經看到了威寧將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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