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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城牆根下的哀鳴

2025-12-23 作者:雲中飛蛾

花了十幾天功夫在威寧的窮鄉僻壤摸爬滾打,當終於看見威寧縣城那高大的城牆和威嚴門樓時,眾人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總算回到縣城了!

可很快,蘇康和王剛、柳青就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只見,在高大巍峨的城牆外邊,是緊貼著城牆根下搭建的一大片低矮窩棚區!

那根本不能算房子!不過是些爛木頭、破席子、碎磚頭、舊油氈胡亂拼湊起來的大小窩棚,別說遮風擋雨了,老天爺打個噴嚏,這棚子怕是能當場散架給你看!。

窩棚之間擠得密密匝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小道,瀰漫著屎尿惡臭、垃圾腐敗的氣味,還有無處不在的蒼蠅嗡嗡亂飛。

還沒走近,蘇康便臉色鐵青,胃裡一陣翻騰,喉頭湧動著。

饒是他做好了心理準備,這股來自縣城“腳底板”的汙濁和絕望氣息,依然衝得他眼前發黑。

張武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帶著明晃晃的疏遠:“大人……這是城根底下那波沒著落的人扎的窮窩棚,盡是些苦力、流民,沒個正經活路的。”

“走,進去看看。”

蘇康的語氣不容置疑,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王剛將馬車停在稍遠的地方,和柳青一左一右,緊跟在蘇康的身後。

張武嚥了口唾沫,只得硬著頭皮,引著三人鑽進了這片陽光都懶得照進來的“活死人墓”。

一牆之隔,城裡是人聲喧鬧的煙火人間,牆根下卻像是被遺忘的無聲地獄。

窩棚黑洞洞的門口,一個瘦得像被風乾醃菜的老婦蜷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沉沉睡去的小孩。

孩子臉色灰敗,眼睛緊閉,肚子卻不成比例地高高隆起,像個吹脹的皮球,襯得那四肢細小得如同垂死小鳥的爪子,無力地耷拉著。

老婦眼神空洞得嚇人,乾裂的嘴唇無聲地一張一翕,像是在哼著甚麼,又像只是某種本能的抽搐。

旁邊一個稍微能遮點光的窩棚裡,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著能把肺管子整個咳出來!

緊接著,一個男人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在絕望吶喊:“咳!咳咳!老……老子不行了!這……這勞什子肺癆,拖……拖死你們娘倆……治不起啊……”

聲音未落,就已經引得這個婦人壓抑不住的嗚咽了起來,垂淚啜泣。

蘇康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鉤狠狠鉤住了肺腑。

他定了定神,便朝老婦那邊走過去,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大姐,這孩子……這是怎麼了?”

老婦渾濁的眼睛遲緩地轉動,落在蘇康臉上。起初是警惕,待看清他眼中的真摯,那深如寒潭的眼底才浮起一絲微弱的光。

她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聲音像砂石磨蹭:“公子……命苦啊……老來得子,歡喜沒幾天……老伴卻得了肺癆……”

她哽住,好半晌才斷斷續續續往下擠,“肺癆難治,耗幹了家底……也……也治不了……苦了這孩子……連口飽飯都吃不了……也成了這樣……”

她枯柴般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孩子隆起如皮鼓的肚子,那觸感讓她渾身一顫,兩行渾濁的老淚再也忍不住,噼啪滾落,在滿是塵土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蘇康蹲下身,手指極其輕柔地觸了觸孩子的額頭,微涼;再輕輕按了按那繃得緊緊、似乎能看到下面青筋脈絡的腹壁,冰冷堅硬。

他頓時心中瞭然,這是常年吃不飽飯造成的腹水腫,他的肚子裡只有野菜草根的折磨,裡面積攢的,都是要命的水!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張貼身藏著的、帶著體溫的硬實銀票——嶄新的一百兩。一把塞進老婦那隻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裡,觸手冰涼硌人。

“拿著!這是治肺病的藥。還有,孩子的肚子,是餓出來的!裡面都是水!”

蘇康語速飛快,幾乎不容打斷,“記住了!先給大夫弄點藥調養,然後去弄肉!弄蛋!煮豆子!使勁兒往他嘴裡塞!”

銀子不是萬能的,但此刻它意味著生的可能。

他看著老婦徹底呆滯住、佈滿褶皺的臉,斬釘截鐵:“能活!按我說的做!”

話音未落,蘇康已霍然起身,幾乎是有些粗魯地轉身就走,根本不給老婦反應和推拒的機會。

身後,噗通一聲悶響。

老婦抱著那依舊熟睡的孩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截枯瘦的脖子重重地磕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鈍的響。

“恩公……恩公……老天開眼……”

她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發出夢囈般的嗚咽,眼淚混著塵土簌簌而下,將那一點攥在手裡的紙片——那張能買來溫飽、買來藥石、買來一絲渺茫希望的銀票——死死地捂在懷裡,捂在心口滾燙的位置,彷彿要把它融化進自己的骨血。

蘇康胸口堵得厲害,大步向前,想把那刻骨的悲傷和沉重甩在身後。

沒走幾步,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小道里,炸起一陣詭異的喧囂。

幾個渾身沒二兩肉、卻像跳騷般精力過剩的半大孩子正扭打做一團,眼睛赤紅地爭搶著甚麼。

那是半個硬邦邦的窩頭,沾滿了黑泥,是別人不慎掉落在地上的!

“媽的!是我的!”

“我先看見的!”

“滾開!”

那髒兮兮的麵疙瘩成了他們眼中無上的珍饈美味,每一拳一腳,都帶著一種為了最原始慾望而搏命的瘋狂兇狠!哪裡還有半點孩童的天真?

蘇康的心像被一把鈍刀子來回鋸著,撕裂的痛楚瀰漫開來。

秦韜玉筆下“共憐時世儉梳妝”的貧女,是破襖荊釵也盡力活出點人樣。

眼前這些孩子呢?為了爛窩頭生死相搏!

那“蓬門”裡的辛酸,到了這牆根底下,徹底退化成了獸籠裡的掙扎!

他們根本不是在“梳妝”,是在用沾著泥巴滋味的爪子,撕咬出一點點活命的食糧!

蘇康猛地一咬牙,手再次伸進懷裡,一陣悉悉索索的摸索,掏出了一把碎銀。

他像撒豆子一樣,朝著那群幾乎要打出狗腦子的孩子揚手拋了過去!

“滾!都滾!”

他低吼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暴戾。

叮鈴!噹啷!

銀子砸在地上、砸在窩棚破席上的脆響,像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前一秒還扭打成一團的小野獸,瞬間定格。

無數道飢餓貪婪的目光,嗖地射向地上那些滾動閃爍的銀亮光點!

下一秒,轟然炸開!卻不再是廝打!

“銀子!銀子啊!”

不知是誰尖嘯了一聲。

方才還互相揮拳頭的“敵人”們,此刻動作快得只剩下了殘影!他們爭先恐後地撲在地上,像一群驟然發現米粒的麻雀,瘋狂地用手扒拉著地面、掃開破席、甚至鑽到別人腿下去搶!手指摳進泥巴里,緊緊握住那幾錢碎銀,力氣大到指節發白!

沒人再理會那半個發臭的黑窩頭了。它孤零零地躺在泥水坑邊,被無數只泥濘的腳踩來踩去,很快和汙穢融為一體。

搶到銀子的孩子,臉上爆發出一種近乎扭曲的巨大狂喜!

一個臉上還掛著抓痕的孩子,將手中的一個小銀角子高高舉起,對著微弱的光線眯眼看,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璀璨的寶石!

然後他猛地塞進嘴裡,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一下——當!疼得一咧嘴,隨即咧嘴又變成了傻笑,確認是真的!

他抬起頭,飛快地、感激無比地瞥了一眼蘇康模糊的身影,再不敢絲毫停留,捏緊那冰涼硬實的金屬塊,拔腿就往窩棚深處躥去!

巷道里瞬間空了,只剩下地上凌亂的腳印、汙跡,和一點淡淡的血腥氣。

蘇康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一種灼燒靈魂的憤怒和深沉的無力。

那銀子砸在地上,也像是砸在他心坎上。

一百兩?幾兩碎銀?於他微末,於她們……可能就是從地獄邊緣伸過來的一隻救援之手。

一個抱著瀕死孩子的老婦,一群為殘食廝殺的孩童,銀子砸下去,能換來此刻的喘息。可它救得了一時,卻填不滿這城根底下無底的深淵。

他抬起頭,望向那堵高大的、冷漠隔開兩個世界的城牆。

城磚無言,沉默地矗立,如同那千頃良田的契約,牢牢捆縛著無數的希望,化作壓在無數個老婦和孩子脊背上的巨石。

走吧。

蘇康深吸一口瀰漫著惡臭的空氣,把這絕望也一併吸進肺腑。

前路漫漫,他知道,這堵牆,他遲早得給它刨開一道口子。

那在牆根幽暗深處抱著銀角子狂喜跑遠的小小身影,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點微如螢火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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