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簇擁著林淵，穿過幾重氣勢恢宏的廊道與庭院，終於來到了萬法盟主殿之前。
那是一座通體以青白色靈玉砌成的巍峨大殿，簷角高翹，雕樑畫棟。
殿門大開，內裡燈火通明，一片亮堂。
踏入大殿，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派熱鬧而不失隆重的景象。
殿內寬闊敞亮，數十張案几整齊排列，上面已擺滿了各色佳餚美酒，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明珠與燈火交相輝映，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流光溢彩。
萬禹快步上前，側身一引，臉上帶著熱忱的笑容，對林淵道：
“聖君，這是晚輩特地命人準備的接風宴，倉促之間，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聖君海涵。”
林淵目光掃過殿內那些精心佈置的席面，輕輕點了點頭：
“爾等有心了。”
“聖君不必客氣，這都是晚輩應當做的。”
萬禹連連擺手，親自將林淵引到主座前。
那主位設在殿中最上方，視野開闊，面前的長案上擺放的菜餚也最為精緻豐盛。
林淵也不推辭，坦然在主位落座。
杜霏冉、梅暗香、厲筱桐三女則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側的席位上依次坐下。
她們作為聖君的侍妾，參加這等宴席自然是有座位的。
而厲鵬偉礙於明面上奴僕的身份，未能在主桌區域落座，被安排在靠近殿門的下首位置。
宴席正式開始。
萬禹親自執壺，為林淵斟滿一杯靈酒，又熱情地介紹著桌上那些菜餚的來歷：
“聖君請品嚐，這道菜是以深海七階妖獸玄甲靈鰲的腹肉，輔以數十種珍稀靈藥文火熬製而成，最是滋補氣血、固本培元。”
“這道是琉璃玉鱗魚，只產於法則之海最深處的暗流之中，肉質鮮嫩，入口即化，且能溫養經脈，還有這道……”
林淵一邊品嚐，一邊隨口應和著，偶爾點評兩句。
他的姿態從容而自然，既不失禮數，也不顯得過分熱絡，恰到好處地維持著聖君應有的氣度。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一名坐在中段席位上的長老模樣修士端著酒杯站起身來，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聖君當真是好福氣啊！身邊這三位仙子，一位溫婉如蘭，一位清冷若仙，一位靈動似火，皆是人間絕色，天人之姿，聖君能得此三位佳人相伴，實在是羨煞我等晚輩了。”
他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輕笑。
三女被當眾如此誇讚，各自臉色微紅，但也都落落大方地垂眸不語，不失禮數。
另一名坐在對面的長老也介面道：
“王長老此言差矣，依我看，能夠跟隨聖君，那是這三位仙子的福氣才是。”
“聖君乃是我萬法界上古聖者轉世，威震八荒，日後重臨巔峰，那是必然之事。”
“能伴在聖君左右，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啊！”
林淵舉杯輕抿了一口酒，道：
“諸位過獎了，能夠與她們相遇相知，也是本座的緣分，來，同飲此杯。”
眾人連忙舉杯相應，氣氛一時更加融洽。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正當氣氛最為熱絡之時，一名坐在靠前位置的長鬚老者放下酒杯，捋了捋鬍鬚道：
“聖君，晚輩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那老者微微欠身，語氣更加恭敬了幾分：
“晚輩聽聞，聖君前世縱橫天下之時，神威蓋世，舉世無雙，對天地大道之感悟，更是早已臻至化境。”
“今日聖君既臨我萬法盟，可否趁著這難得的機緣，為我等晚輩指點一二，講一講那大道真諦？”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聖君，難得您親臨此地，也讓我等開開眼界，聽聽那大道的妙諦吧！”
“聖君若能賜下幾句真言，勝過我等百年苦修！”
“求聖君賜教，我等必將細細聆聽！”
殿內的氣氛，一時間變得期待起來。
林淵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果然來了。
這所謂的講道，表面上是崇敬聖君、渴求教誨，說到底，還是要藉機探一探他這位聖君的虛實。
畢竟，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聖者轉世，若不能在這等場合展示出幾分與聖者身份相匹配的見識與底蘊，終究是難以讓這些老狐狸徹底放心。
也罷，既然你們都這麼想聽，那本座便講一講，也好讓你們安安心。
念及此，林淵放下酒杯，從容起身：
“既然諸位如此盛情，那本座今日便講上一二，權當拋磚引玉，若能於諸位有所啟發，便不枉此席了。”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箸，齊齊地盯向那道立於上首的身影。
林淵也不急著開口，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彷彿穿透了大殿的穹頂，望向了高遠的虛空。
思考了片刻後，他才緩緩說道：
“天地初開，混沌未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所謂修道者，修的是何物？修的便是在這紛繁永珍之中，尋回那最初的本真，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
他的語調並不激昂，語速也不快，卻自有一種沉穩的力量，似乎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千錘百煉，蘊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玄妙韻律。
他時而引經據典，娓娓道來。
時而以手指天，勾勒那不可名狀的大道軌跡。
時而停下來，讓那片刻的沉默在空氣中發酵，彷彿在等待眾人自己去體悟那未盡之言。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有人微微仰頭，目光追隨著他指尖劃過的那道無形軌跡。
有人蹙眉沉思，彷彿在努力消化他言語中的玄機。
有人則放下了酒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生怕漏掉了一個字。
萬禹端坐於席，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不知在想些甚麼。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淵的聲音漸漸收束，最後化作一句平和的結語：
“……大道至簡，衍化至繁，歸根結底，不過明心見性四字。”
“若能明悟自心，照見本性，那大道便不在天上，不在遠方，而在爾等腳下每一步踏出之處，若真有那一天，便知我今日所言，非虛也。”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沉寂。
林淵的話如同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餘波在每個人的心頭緩緩盪漾開來。
片刻之後，不知是誰率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聖君之言，字字珠璣，發人深省！晚輩修道數百載，從未如今日這般豁然開朗！”
隨即，殿內如同炸開了鍋一般，稱讚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聖君講得太好了！晚輩修行多年，許多困惑之處，竟在聖君方才那番話中隱隱有了答案！聖君真乃神人也！”
“聖君寥寥數語，勝過我等百年枯坐啊！今日聽得聖君講道，當真是此生之幸！”
“能聽聖君這一席話，莫某我今生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萬禹也站起身來，對著林淵鄭重拱手：
“聖君所言大道至理，高妙玄深，卻又深入淺出，讓晚輩受益匪淺，晚輩代萬法盟上下，謝過聖君賜教！”
林淵負著雙手，面上一片平靜：
“隨口講幾句罷了，算不得甚麼，諸位能夠聽得進去，便是最好的結果。”
說完，他便從容落座，重新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口，那副模樣，彷彿方才那番引人入勝的高論於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他心中，卻有一絲促狹的笑意輕輕掠過。
他方才講的那些東西，其實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究竟有多少是真正正確的。
其中那些玄之又玄的觀點，有一半是東拼西湊剽竊前人的見解，另一半則是他現場胡謅出來的。
反正大道無形，越是模糊玄奧的表述，越是難以被證偽。
只要說得足夠有道理，聽得足夠高深莫測，那便是道，誰又能真的辨明出真假呢？
可偏偏這些人，一個個都聽得如痴如醉，彷彿真的從中領悟到了甚麼了不得的真諦。
林淵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忍不住暗自好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講了些甚麼，你們倒是聽得挺懂的。
坐在側席的三女看著殿中那一片讚歎之聲，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淡然、從容舉杯的林淵，心中都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傢伙，明明心裡估計都沒底，卻偏偏能裝出一副大道在胸的聖者風範，把滿殿的人唬得團團轉。
她們默契地端起酒杯，藉著飲酒的動作掩飾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心想：
這傢伙別的不說，裝模作樣的本事，倒真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