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蒼穹收回追憶的目光,轉而看向林淵。
那雙血瞳中,竟泛起欣慰之色:
“不過……萬年等待,枯寂守望,今日終是見到了後來者。”
“而且,是真正成功煉化了此物,完成了老夫當年未竟之業的後來者。”
“看到你功成,老夫心中甚慰,這萬載執念,也算有了寄託。”
林淵聞言一怔,遲疑道:
“後來者?前輩指的是我嗎?晚輩……似乎與前輩並無淵源吧?”
血蒼穹看著他,意味深長道:
“不,你與我血族,淵源不淺。”
“正因如此,方才感知到你煉化遇險、瀕臨絕境時,老夫才會不惜消耗這縷殘魂最後的本源之力,凝聚血源聖輝助你一臂之力。”
“若非如此,你此刻要麼已爆體而亡,要麼便只能遺憾放棄了。”
原來如此!
林淵恍然大悟,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他當即抱拳,對著血蒼穹的魂體深深一禮,語氣真摯:
“原來方才救命之光,竟是前輩殘魂之力所化!”
“晚輩林淵,多謝前輩救命、助道之恩!”
“此情此義,晚輩必當銘記於心!”
他這話發自肺腑。
若非血蒼穹關鍵時刻出手,他今日要麼身死道消,要麼前功盡棄,無論哪種結果,都是他難以承受之重。
血蒼穹卻擺了擺手,虛託一下。
“無需如此。”
“我幫你,並非全無私心。”
“你與我血族之間,因果糾纏,淵源極深。”
“我今日耗殘魂之力助你,既是順勢而為,了卻當年執念,亦是為將來,結一份善緣。”
與我淵源極深?
林淵眉頭緊皺,心中疑雲更重。
他搜遍記憶,也找不出自己與血族有何特殊關聯。
自己分明是人族之身,出身清晰,怎會與血族有所謂極深淵源?
“前輩,晚輩實乃人族,生於東域,長於雲瀾宗,與血族似乎……”
他斟酌著措辭,試圖澄清。
血蒼穹卻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此中緣由,牽扯甚廣,涉及古老秘辛與血脈宿命,此刻你修為尚淺,知曉太多,反為不美。”
“待你將來修為足夠,站在足夠高的位置時,一切自會明瞭。”
又是這樣!
又是語焉不詳的將來便知!
林淵心中忍不住吐槽。
自他踏上修行路以來,總遇到這種話只說一半的謎語人。
養父母的身世、自己的血脈、邪帝的恩怨、如今又加上血族的淵源……
一個個謎團如迷霧般籠罩前路,讓人既好奇又無奈。
但他面上並未顯露不耐,依舊恭敬道:
“既如此,晚輩便不再多問。”
“但前輩今日相助之恩,晚輩絕不敢忘。”
“他日若有所需,力所能及之處,晚輩定當回報。”
血蒼穹聞言,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你有此心,便好。”
“老夫確有一事,想請你應允。”
“前輩請講。”
“今日我助你煉化黑霧核心,結下此緣。”
“他日你若登臨絕巔,執掌風雲,望你能對我血族,尤其是對我出身之血天部族,照拂一二。”
“無需你偏袒維護,只望在能力範圍之內,在可能的情況下,予一線生機,留一份餘地。”
照拂血族?
林淵心頭猛地一沉。
並非他知恩不報,而是如今人族與血族正在黑霧之森乃至整個東域激烈交戰,雙方死傷無數,仇恨已深。
他身為人族天驕,雲瀾宗宗主親傳弟子,若將來公然照拂血族,特別是血族中戰力強橫的血天部族……
此事一旦傳出,他將如何自處?宗門將如何看他?天下人族同道將如何議論?
這已非簡單恩義,而是涉及種族立場、大義名分的沉重抉擇。
血蒼穹似乎早料到林淵的反應。
他看著少年臉上的掙扎,並未動怒,只是平靜解釋道:
“我知你顧慮,人族與血族如今戰火紛飛,看似不共戴天。”
“但究其根本,兩族之爭,多因資源、地域、生存空間而起,是利益之爭,而非不死不休的種族宿怨。”
“漫長曆史上,兩族亦曾有過合作、共存之時。”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
“老夫並非要你背棄人族,倒戈相向。”
“只是希望……若將來局勢有變,血族遭遇滅頂之災、或有無辜老弱面臨屠戮時……”
“你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說一句話,伸一次手,留一線生機。”
“這並非要你對抗人族大義,而是在種族戰爭之外,留存一絲人性與慈悲。”
一旁,夜姳女神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這是在為你鋪路,亦是為他的後裔留一線福澤。”
她看向林淵,眸光通透:
“他看出你身負大氣運,天賦心性皆屬頂尖,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今日以殘魂之力助你,結下因果。”
“他日你若崛起,這份因果便可轉化為對他出身部族的庇護……”
“這是一筆長遠的投資,一場睿智的佈局。”
血蒼穹坦然點頭,承認了夜姳的說法:
“前輩明鑑,老夫確有此意。”
“我已是一縷即將消散的殘魂,對世間權柄利益再無留戀。”
“所念者,無非是身後族群能多一線生機,少一些劫難。”
“今日助你,是順勢而為,亦是私心所求。”
“你若應允,老夫便再無遺憾。”
“你若為難,老夫亦不怨懟,只當是了卻當年執念,成全後輩罷了。”
他話語坦蕩,將利害得失、私心公義攤開來講,反倒讓人難以拒絕。
林淵沉默良久。
他腦海中閃過血蒼穹方才那燃燒殘魂、化作血光拯救自己於爆體邊緣的畫面。
閃過對方聖王之尊卻隕落萬年、殘魂寂寥的滄桑。
閃過他提及部族時眼中那抹深沉的眷戀與牽掛……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
他對著血蒼穹的魂體,再次抱拳,鄭重道:
“今日,晚輩承前輩救命、助道大恩,無以為報。”
“他日若林淵真有登臨高處之日,能力所及之處……對血族,尤其是對前輩所屬之血天部族,晚輩自當謹記今日之緣,在不違揹人族大義、不損害我親近之人的前提下,予以適當照拂,留一線餘地。”
他話語清晰,界限分明,既表達了回報之恩,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場底線。
血蒼穹聞言,虛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那雙沉靜的血瞳中,彷彿有萬載重擔悄然卸下。
“好……好!”
“有你此言,老夫這縷殘魂……今日現身,便值得了。”
血色小蛇正盤旋於林淵肩頭,如今卻聽見他應下照拂血天部族的承諾,頓時如遭雷擊。
血天部族?
那不就是血凝裳所在的部族?
猩紅的豎瞳瞬間縮成針尖,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與委屈猛地衝上心頭。
它幾乎是立刻便透過靈識向林淵傳音,聲音又急又怒:
“小子!你、你怎麼能答應他?!你忘了我們要找血凝裳報仇嗎?!”
“那個背信棄義的女人就是血天部族的!”
“你答應照顧她的部族,那我們還怎麼報仇?!”
它傳音時,細小的身軀都在微微發抖,顯然情緒激動到了極點。
萬載仇恨眼看有了希望,卻可能因林淵一句承諾而化為泡影,這讓它如何能接受?
林淵腦海中響起血色小蛇的傳音,心中亦是一頓,面上雖未顯露,卻也感到一絲為難。
他方才承諾時,確實未及深思血凝裳與血天部族的關係。
而就在此時,那即將消散的血蒼穹殘魂,似乎察覺到了血色小蛇身上劇烈波動的情緒。
他那雙深邃的血眸轉向這縷由自己隕落而伴生出的靈物,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複雜難明的感慨。
“你……應是因為我的隕落,精氣神散入地脈,與泣血淵血煞之氣交織,歷經萬載歲月,方才孕育出的一縷天地之靈吧?”
此言一出,血色小蛇渾身一顫,連盤旋的姿態都有些不穩。
它愣愣地看向血蒼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晶瑩如紅玉的身軀,遲疑道: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從何而來。”
“自有意識起,便在那片暗無天日、充滿血霧的深淵裡飄蕩。”
“只知道不斷吸收血煞之氣,慢慢凝聚形體,生出靈智……”
“若說源頭,確實與那泣血淵和漫天的血霧脫不開干係。”
它聲音裡帶著迷茫,顯然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自己的出生來歷。
血蒼穹輕輕點頭:
“這就對了,泣血淵因我隕落而成,淵中血霧本源,亦是我血肉神魂散化所生。”
“你自那血霧中孕育、誕生靈智,從根源上說……”
“你的存在,是因我而生,若以天地造化的緣分論,你可算是我某種意義上的後輩,甚至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