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雲舟在空中持續飛行了五日。
這五日裡，甲板上的景象幾乎一成不變。
大多數人都在閉目修煉，抓緊時間調整狀態。
少數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神色間難掩對前路的忐忑。
左丘浛大多時候立在船首，衣袂飛揚，目光始終凝視著東方，偶爾會與左丘弘低聲商議幾句。
林淵與三女佔據著船舷一側相對清淨的位置。
他們多數時間也在打坐調息。
林淵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體悟新鑄就的赤銅火體與自身功法的融合。
感受著體內那股灼熱而磅礴的力量在經脈中緩緩奔流，每運轉一周天，肉身的契合度便提升一分。
他的目光時常投向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大地。
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最初兩日，地面上還能看見連綿的青山、蜿蜒的河流、散佈的村落城鎮。
雖不如雲瀾宗轄域那般繁華，卻也透著人間煙火氣。
但從第三日開始，景緻逐漸染上灰暗的色調。
綠色的植被變得稀疏，大地裸露出大片黃褐色的泥土。
河流水量減少，有些甚至完全乾涸，留下龜裂的河床。
途經的村莊城鎮，許多已空無一人，房屋坍塌，田畝荒蕪，只剩下殘垣斷壁在風中嗚咽。
第四日、第五日，荒涼加劇。
大片土地呈現出不祥的焦黑色，彷彿被烈焰焚燒過。
天空也變得更加低沉，烏雲壓得很低，陽光難以穿透，顯得一片晦暗。
偶見地面有巨大的坑洞、斷裂的山脊、以及早已乾涸發黑的大片血跡。
遠處偶爾傳來隱約的嘶吼聲，隨即又湮滅在風中，讓人心頭一緊。
越靠近東部，死亡與破敗的氣息便越濃重。
“看來，異族肆虐的範圍，比我們想象的更廣。”
賀廣馨結束了調息，望著下方死寂的大地，臉上滿是凝重。
雲無心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輕聲道：
“據傳回的戰報，異族不僅攻擊關隘和主要據點，還會派出小部隊四處掃蕩，摧毀人族聚居地，斷絕後方補給線，製造恐慌。”
月霜華沒有說話，但眸中寒意更盛。
林淵沉默著，握緊了拳頭，心中殺意越發洶湧。
這些被毀的家園，那些消失的生命……
異族，必須得付出代價！
……
第五日傍晚，穿雲舟的速度開始減緩。
前方天際，出現了一片廣袤的森林。
只是與尋常森林的翠綠蒼莽不同，這片森林籠罩在濃郁的黑霧之中。
即便隔著很遠，也能感到一股陰冷壓抑的氣息瀰漫而來，讓人不適。
“到了。”
左丘浛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
眾人紛紛結束脩煉，站起身來到船舷邊，望向那片巨大的黑暗森林。
飛舟緩緩下降，最終懸停在森林外圍的空中。
隨著距離拉近，森林的細節更加清晰。
其中的樹木顏色暗沉，近乎黑褐色調，枝幹扭曲盤結，形態怪異。
林間幾乎沒有鳥獸鳴叫的聲音傳來，只有一片寂靜，偶爾有風吹過，令黑霧陣陣翻湧。
這黑霧並非靜止，而是在林間緩緩流動，時而凝聚成團，時而散開如紗，將森林內部的景象遮蔽得嚴嚴實實。
一股腐爛的味道隨風飄來，吸入肺中，竟讓體內元氣運轉微滯。
“好濃的陰死之氣……”
林淵眉頭緊蹙，心中警兆暗生。
這黑霧之森，看來絕非善地。
雲無心、月霜華、賀廣馨三女聚攏到他身邊。
雲無心遙望著那片森林，啟唇道：
“黑霧之森……果然是這般模樣。”
“師姐對此地有所瞭解？”
林淵側頭問道。
雲無心點了點頭：
“曾在宗門典籍與遊記中看到過相關記載，略知一二。”
“此地因常年被這種詭異黑霧籠罩，故而得名黑霧之森。”
“據說一旦深入其中，便如同墜入永夜，即便外界是正午烈陽，林內也難見天光。”
“因環境特殊，其中生長的植物多屬陰暗，樹木也多是魘木、鬼槐、陰鐵木這類喜暗的異種。”
“另外此地也孕育了許多適應黑暗、性情兇戾的妖獸，以及一些含有陰毒或致幻特性的植物。”
賀廣馨聽得咋舌：
“聽起來就夠麻煩的了，在這種地方打仗，視野受限，環境惡劣，豈不是處處掣肘？”
月霜華也凝眸細看，臉上若有所思。
雲無心話鋒一轉：
“但黑霧之森被稱為東域著名險地，最危險的並非是這些妖獸或毒植。”
“那是甚麼？”
林淵追問，賀廣馨二女也看了過來。
雲無心道：
“是這霧本身。”
“霧？”
林淵三人眉頭微挑。
“不錯，此霧自古便存在於此，來源成謎。”
“它不僅能極大遮蔽視線、干擾感知，更麻煩的是，生靈若長久身處霧中，修為會受到壓制，元氣運轉會變得滯澀不暢，彷彿身負枷鎖。”
“而且據記載，這黑霧似乎蘊含著混亂的空間之力。”
“空間之力？”
“嗯，修士一旦進入黑霧濃郁的區域，便可能被隨機傳送到森林內的某個地點，毫無規律可言。”
“偌大的黑霧之森，因此就像一個天然的巨大迷宮。”
“進入之後，靈識難以擴充套件，所有依靠方位、星象、地磁的定位羅盤、指南法器盡皆失效。”
“人困在其中，極易迷失方向，如同無頭蒼蠅，許多人進去後就再也沒能出來。”
賀廣馨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邪門？那我們進去豈不是也會迷路了？”
“是的，但也並不是沒有脫困之法。”
雲無心解釋道：
“黑霧之森每隔大約三個月，會有一次退霧期，持續一整天。”
“在此期間，林內黑霧會變得稀薄，壓制與傳送的特性也會大大減弱甚至暫時消失。”
“修士們便可趁此機會，憑藉記憶或特殊標記，嘗試辨明方向，退出森林。”
“退霧期……”
林淵低聲重複，將這個關鍵資訊記在心中。
“可知下次退霧期在何時？”
雲無心搖頭：
“我也不知，退霧期並非完全固定，會有幾日浮動，不過聯軍在此集結，高層定然掌握此類資訊，稍後應當會告知我們。”
林淵頷首，目光從黑霧之森移開，掃向四周。
此刻，他們的穿雲舟並非孤懸於空中。
森林邊緣這處地帶，已聚集了大量人馬。
放眼望去，空中懸浮著形制各異的飛舟不下二十艘！
有的如左丘王朝的穿雲舟般靈巧，有的則龐大如山嶽，船身銘刻著不同宗門、皇朝的徽記與旗幟。
他看到有劍紋標識的凌霄宗鉅艦，有霞光環繞的棲霞谷樓船，有皇氣盤繞的天啟皇朝龍舟，還有古拙大氣的古天宗飛閣……
每一艘飛舟都散發著不俗的元氣波動，甲板上人影綽綽。
地面之上，更是黑壓壓一片！
修士們以各自所屬勢力為單元聚攏，服色各異。
喧譁聲、號令聲、飛舟降落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異常嘈雜。
這裡，顯然已成為人族聯軍在西部戰線的一個重要集結地！
“諸位，我們到了。”
左丘浛聲音再次傳來：
“隨我下舟，前往集合點！”
她率先化作一道流光，飛離穿雲舟，朝著地面一處插著左丘王朝旗幟的區域落去。
左丘弘緊隨其後。
甲板上的眾人也都紛紛動身，各施手段躍下飛舟。
林淵與三女也輕盈躍下，落在左丘浛身後的隊伍中。
環顧四周，只見其他飛舟上也正有大量修士魚貫而下，如同下餃子般落入下方的人群。
各方人馬在地面指揮者的引導下，朝著森林邊緣一處較為平坦的開闊地匯聚。
林淵等人隨著左丘王朝的隊伍向前移動，最終融入越來越龐大的人海。
視野所及，人頭攢動，氣息混雜。
但粗略感知，聚氣境仍是主力，元丹境約佔一成，個個氣度沉凝，顯然都是各勢力的精銳或頭目。
空氣中充斥著緊張、期待、不安、決絕等種種情緒。
而在人群最前方，赫然矗立著十數道身影。
他們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如定海神針，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林淵凝目望去。
那是十幾名衣著氣質各異，但都散發著磅礴氣息的強者！
他們身穿的袍服上，有著雲瀾宗的流雲紋、凌霄宗的徽記、棲霞谷的霞光印、天啟皇朝的龍章、古天宗的古鼎圖……
赫然是東域十宗以及幾大頂級皇朝、世家的代表服飾。
而他們周身流露出的元氣波動，居然全抵達了道臺境！
這十幾人，竟然全都是道臺境級別的強者！
“嘶……”
身旁傳來一片吸氣聲。
眾人面色都變得無比肅穆，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道臺境，在東域已是高層戰力，每一位都是一方巨擘的存在。
平日難得一見，此刻卻齊聚於此！
雲無心看向其中一名身著雲紋白袍的老者，低聲道：
“那位是我雲瀾宗的核心長老，雲松師叔，資歷極深，常年在外雲遊，沒想到這次是他坐鎮於此。”
林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
雖然不認識，但云瀾宗的服飾他還是認得的。
他又看向其他人，辨認出了棲霞谷的一位紫衣美婦、凌霄宗的一位冷峻中年人、天啟皇朝的一位老者、古天宗的一位灰袍道人……
“看來，這十幾位便是此次西部戰線人族討伐軍的核心決策者，也是各方派出的頂尖戰力了。”
林淵輕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