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初任由她們發洩,甚至配合著一起罵。
但等罵完,她的重點就來了。
“你們是不知道,今早上我去市政府開會,得知這一訊息時我的心情有多沉痛,活生生將人打死,這得多殘忍呀。”
“回過頭我又想,如果這位婦女在第一次遭受迫害時就站出來反抗,結果是不是會不一樣。”
她沒一次性把話說完,由著面前這些婦女自己去想。
畢竟這會兒七弄大院幾位扛把子選手不在,沒人給她撐場面,她得循序漸進,慢慢來。
“兩口子幹架多正常,她肯定是慫,不敢幹,她男人才敢打死她的。”
“嘿,我昨晚才和我男人幹了一架,幹不過又咋?我折騰的他大半夜睡不著覺。”
“哎呦,你還說,我住隔壁都聽見動靜了,老不羞。”
空氣中忽然瀰漫起一股猥瑣的氣息。
沈方初:……
她說的幹架是這個意思嗎?
怎麼突然就從懸疑轉到秀恩愛的。
搞不明白。
“呂沒皮,那檔子事你好意思拿出來說,就你那男人,渾身上下沒二兩肉,能折騰個啥?”
是宋糊糊的聲音,但從頭頂冒出來。
沈方初和眾人一起抬頭望去。
宋糊糊不知何時騎在圍牆上,居高臨下睨望她們。
和她一起的還有錢嬸子、隔壁羅嬸子,三個人嗑瓜子,那瓜子皮跟下雨似得往下飄。
“大家先靜靜。”
有了底氣,沈方初趁機改變話術,掌控全場。
“這件事就告訴我們,遭受迫害一定要勇敢反抗,無論是男人打你,還是婆婆磋磨,這些事都不能忍,越忍越嚴重。”
“說得輕巧,不忍咋辦?被送回孃家日子更難過。”文家小媳婦兒躲在人群裡裡說。
立馬就有人跟著附和。
“你日子好過不代表所有人日子都好過,我們一家子都指望公公婆婆幫襯過日子,哪敢反抗哦。”
“捱打算啥,只要有飯填飽肚子就行了。”
“那女人肯定是做錯事情才被打死的,我們小心點,不做錯事不就行了。”
沈方初大腦空白一秒,短暫性失去所有的力氣和手段。
“你們……都是這麼想的?”
她噓聲問。
一眼望去,沒人站出來反駁。
答案顯而易見。
“你們腦殼有包,一群哈麻批,活該捱打。”
宋糊糊氣得破口大罵,她站在高處,跟沈方初的背景音一樣,聲音傳播速度又快又遠。
“你憑啥罵我們!”文家小媳婦兒跳起來,“你才傻,和男人鬧得撕破臉,現在一個人日子過都過不走,哪還意思嘲笑我們,你肯定是嫉妒我們。”
“大家,別聽她們攛掇,她們肯定是見不得我們過好日子,才專門說這些話來害我們的。”
沈方初不得不承認,想象力蠻豐富的。
眼看著眾人神情動搖,她知道今天這一趟恐怕是白走了。
三大街婦聯開展工作,果然難搞。
去年她的成功不過是運氣使然,再加上抓住了這些人的需求。
而今,她試圖改變這些人,便是觸碰到她們的敏感地帶,被瞬間彈回,一切回到原點。
“各位嬸子,姐姐,妹子,我是三大街婦聯副主任沈方初,我今天站在這裡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沒有任何害大家的意圖,我只是需要大家能越過越好而已。”
“想我們過得好,那就多派點活給我們唄。”文家小媳婦兒打蛇隨棍上,立即道。
其他人眼神變得熱切,明顯聽進去了。
“是啊,反正你都當副主任了,給我們派點活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大家都是鄰居你幫幫我們唄。”
“最近有啥活不?明天我們就去婦聯找你吧。”
“我忙得很,要不方初你幫我領了送家裡來吧。”
沈方初無力解釋,“我們婦聯向各大廠子爭取來的散活是為了幫助貧困家庭,得根據各家的經濟狀況,人口多少來分配。”
“說這麼多就是不願意的意思唄。”文家小媳婦兒擠到最前面,衝沈方初斜眼歪嘴,跟抽筋似得。
“你耳聾呀,都說了要按照各家情況分配。”宋糊糊忍不住罵人。
要不是文家小媳婦兒挺著大肚子,她都恨不得跳下去打人了。
“都是藉口!”
文家小媳婦兒一口咬定,神情激動,“她就是不願意幫我們大家,這種人假仁假義,只會說漂亮話。”
“哎呦,方初,我們家情況你難道還不清楚嗎?全靠你大爺一份工資過活,你就幫幫我們嘛。”
“我家更難,七個小子,吃起來比豬還多,方初呀,以前我可沒少幫你說話呢。”
“我曉得你是個好女孩,一門心思為我們著想,可是我們不想和男人反抗就想多賺錢。”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賺錢可以,其他免談。
沈方初心累,無論她解釋多少遍這些人總能顧左右而言他,不是訴苦自家多困難,就是責怪她不講人情。
紅臉白臉黑臉,輪換登場。
文家小媳婦兒得意一笑,昂著腦袋非常享受這種一呼眾人應的感覺,彷彿她就是世界的中心,而這些人都得捧著她。
只可惜這種飄飄然的感覺沒持續太久,就被一把瓜子皮打醒了。
“瑪德,敢欺負我們七弄大院的人,你真當我們死絕了。”宋糊糊嗑完瓜子,把瓜子皮一揚,罵罵咧咧就往下爬。
眾人急忙後退,不敢造次。
沈方初衣服上不知是誰的手印,黑漆漆的,頭髮也散了。
她扯住宋糊糊的手臂,“算了,宋嬸子。”
要是私事鬧一鬧還行,這是公事,鬧起來算甚麼樣?
宋糊糊指著她們點了點,“再敢欺負我們大院的人,我就讓你們曉得曉得花兒為甚麼那樣紅。”
往前兩步走,她忽的停下,盯著文家小媳婦兒上下打量。
文家小媳婦兒仗著肚子,不甘示弱瞪回來。
宋糊糊輕蔑一笑,“你最好懷一輩子孕,別有空隙讓老孃逮到。”
文家小媳婦兒神情略僵,摸著肚皮的手顫了顫。
當晚,巷子裡全是沈方初的壞話,甚麼‘不講鄰居情’,‘見不得別人好’,‘心眼壞得很’。
她們敢說,沈方初都不敢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