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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出場就被打個半死的易中海

2025-07-31 作者:不大滿意

何大清幾乎是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挪地蹭進院門的。深冬的寒氣像無數根冰冷的針,順著破棉襖的縫隙往骨頭縫裡鑽,卻壓不住從軍營裡帶出來的、那股浸透了油煙、屈辱和恐懼的疲憊感,沉甸甸地墜在心上,墜得他幾乎直不起腰。背上那個空癟的柳條筐,此刻輕飄飄的,卻像一座恥辱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廚房裡,灶膛的火光映著楊素芬焦急憔悴的臉。看到父子倆回來,她趕緊迎上來,接過何大清背上的筐,手指習慣性地往筐底一探——空的。她眼神一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問出口。這年月,能從日本軍營的狼嘴裡帶出東西,本就是奢望。

何大清沒說話,佝僂著背,像個洩了氣的破口袋,重重地癱坐在堂屋那把咯吱作響的破竹椅上。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閉上眼,額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在昏暗中更顯猙獰,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深得能夾死蒼蠅。

何雨昂無聲地走到灶臺邊,放下手裡同樣空蕩蕩的小布包。他臉色依舊蒼白,但動作間卻沒了之前的虛浮,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他解開布包,裡面是幾片凍得發硬、薄得像紙、幾乎看不見油星的肥肉膘,孤零零地躺在布底。

“就……就這點?”楊素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心頭。這點肉,塞牙縫都不夠。

何雨昂沒應聲。他默默地從懷裡——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襖內袋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遞了過去。布包不大,卻有些分量。

楊素芬愣了一下,接過來開啟。裡面是幾顆沾著溼泥、凍得硬邦邦的小土豆,還有一小把黃澄澄的小米!小米粒粒分明,在昏暗的油燈光下,竟泛著一點微弱卻珍貴的金光!

“這……!”楊素芬猛地捂住嘴,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不是為這點東西,是為丈夫在那種地方,冒著怎樣的風險才弄回來的!她看向癱在竹椅上的何大清。

何大清依舊閉著眼,彷彿睡著,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攥著破棉襖下襬、指節發白的手,洩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偷拿?在軍營伙房?被抓住,輕則一頓毒打,重則……他不敢想。可看著老婆孩子餓得蠟黃的臉,他只能鋌而走險。此刻後怕和屈辱像兩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娘……餓……”傻柱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小臉皺成一團,看到灶臺上的土豆和小米,眼睛瞬間亮了,“有……有吃的了!”

楊素芬趕緊抹了把眼淚,強打起精神:“有!有吃的!娘這就給你們熬小米粥!再把這肉片切碎了放進去,香著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點可憐的小米倒進瓦罐,又舀起冰冷的井水,手凍得通紅也顧不上。那幾片肉膘被仔細地切成了細碎的丁,準備放進粥裡提點油腥。

堂屋裡瀰漫開一種混合著小米清香和微弱肉香的暖意,暫時驅散了刺骨的寒冷和絕望。何大清依舊癱在竹椅上,沒動。巨大的疲憊讓他連抬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軍營裡孫閻王那張獰笑的三角臉,日本軍曹兇狠的呵斥,灶臺前煙熏火燎的煎熬,還有懷裡那點偷來的土豆小米帶來的驚悸……像走馬燈一樣在他混沌的腦子裡旋轉。

“當家的,粥快好了,你先……”楊素芬攪動著瓦罐裡漸漸變得濃稠、散發出誘人香氣的粥,回頭想叫丈夫。

話沒說完,就被院外一陣突如其來的嘈雜打斷了!

不是平日鄰居們放工回家那種疲憊的腳步聲和偶爾低低的咳嗽。這聲音裡充滿了驚慌、壓抑的哭泣和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慌亂!

“咋了這是?”楊素芬心頭一跳,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這個破敗的大雜院,住的都是些拉洋車的、扛大包的、做小工的最底層苦哈哈,平日裡回家累得像散了架,吃完飯倒頭就睡,死寂得像口枯井。今兒這動靜,太反常了!

何大清也被驚動了,猛地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掙扎著想坐直身體,臉上帶著驚疑和不安。

“我去看看。”楊素芬放下勺子,解下圍裙,匆匆擦了把手,臉上寫滿擔憂,快步走到門邊,掀開厚厚的破棉簾子一角,朝黑漆漆的院子裡張望。

何雨昂站在灶臺邊,微微側過頭。他強大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瞬間覆蓋了整個嘈雜的院落。混亂的靈魂波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驚恐、悲傷、無措、還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和垂死掙扎的衰弱氣息!

他的目光穿透門簾的縫隙,落在院子中央。昏暗的光線下,幾個人影圍成一團。一個身材幹瘦矮小的婦人——是住在西屋的易中海家的,正癱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軟綿綿的人形!那婦人頭髮散亂,臉上涕淚橫流,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嗚咽,身體篩糠似的抖著。她懷裡那人,穿著件被撕扯得破爛、浸透了暗紅色血汙和黑色機油的工裝棉襖,露出的手臂和臉上佈滿了青紫色的淤傷和翻卷的血口子,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易……易大哥?!”楊素芬看清那人面目,失聲驚呼,捂住了嘴。

“老易!老易啊!你醒醒!你看看我!”易家嫂子終於崩潰,發出淒厲的哭喊,聲音在死寂的冬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瘮人,“天殺的鬼子!天殺的婁家啊!把人往死裡打啊!”

圍觀的幾個鄰居,都是些同樣面黃肌瘦的苦力漢子,臉上帶著兔死狐悲的驚懼和深深的無力。一個年紀大點的老車伕蹲下身,顫抖著手探了探易中海的鼻息,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悲涼:“還有氣兒……可這……這傷……怕是……”

“婁氏軋鋼廠……老易是廠裡的鉗工……”旁邊一個拉洋車的漢子,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恐懼,“聽說是……是累迷糊了……車床上的活計……出了點岔子……被監工的鬼子……拖到院子裡……用鐵棍……活活打的啊!打完……就……就扔到西直門外亂墳崗了……嫂子……嫂子是摸黑……一點一點爬著……把他背……揹回來的……”

亂墳崗!揹回來!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易家嫂子那撕心裂肺、卻又拼命壓抑著的絕望嗚咽,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空氣裡,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種屬於死亡臨近的、衰敗的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

楊素芬臉色煞白,扶著門框的手抖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易中海,幹活拼命,就為了養活家裡癱在床上的老孃和妻子……

何大清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走到了門邊,佝僂著背,透過門簾縫隙看著院子裡那慘絕人寰的一幕。他臉上的麻木被巨大的震驚和悲憤取代,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他想衝出去幫忙,可雙腿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婁家?日本人?那是他們這些螻蟻能招惹的嗎?弄不好,就是滅門之禍!

他猛地縮回頭,像被燙到一樣,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額角的冷汗混著油汙往下淌。

“當家的……”楊素芬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心疼又著急,壓低聲音,“老易他……他快不行了……咱們……咱們得……”

“拿甚麼幫?!”何大清猛地低吼出聲,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恐懼,他手指顫抖地指向門外,又猛地指向自家灶臺上那點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拿命幫嗎?!那是婁家!是日本人!沾上就是死!你想讓柱子……想讓雨昂……都跟著陪葬嗎?!” 巨大的恐懼壓倒了微弱的同情,他像一頭困獸,在狹小的堂屋裡焦躁地轉著圈,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灶膛裡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映著何大清扭曲痛苦的臉和楊素芬絕望的淚眼。瓦罐裡,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溫暖的香氣,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

何雨昂靜靜地站在灶臺邊,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漆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子裡那團散發著濃烈血腥和垂死氣息的靈魂光焰——易中海的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微弱、混亂,充滿了痛苦和絕望。這種靈魂,對於惡靈而言,如同腐敗變質的食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衰敗氣息,毫無“食用”價值。

他的視線又掃過父親何大清——那團因為恐懼、掙扎和絕望而劇烈波動的靈魂火焰,此刻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散發出混亂而“濃郁”的負面情緒能量。這能量,雖然駁雜,卻勉強能入口。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灶臺上那罐翻滾的小米粥。一縷極其細微、冰冷、毫無情感的暗金光芒,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深處,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倏然閃過,隨即歸於沉寂。

人類的悲歡,生死的掙扎,於他,不過是背景噪音。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住在對門、平時沉默寡言的王大媽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面是半碗渾濁的溫水,顫巍巍地走到易家嫂子身邊,想給昏迷的易中海喂點水。另一個鄰居,翻箱倒櫃找出了半塊不知藏了多久、硬得像石頭的黑麵窩頭,塞到易家嫂子手裡。

這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如同寒夜裡的螢火,微弱,卻帶著底層掙扎者之間僅存的一絲暖意和悲憫。

何大清看著這一幕,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別開臉,不敢再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他佝僂著背,像被無形的重擔徹底壓垮,踉蹌著撲到牆角那個破舊的、裝著雜物的木箱子前,瘋狂地翻找起來。翻出幾片乾枯發黑的、不知名的草葉子——那是他偶爾在城外挖的、據說能止血的土草藥。

他把那幾片乾草葉子死死攥在手心,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草藥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幫?還是不幫?

這微不足道的草藥,是良心的救贖,還是催命的符咒?

巨大的痛苦和恐懼撕扯著他,讓他那張被生活摧殘得溝壑縱橫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何雨昂默默地盛了一碗稀薄的小米粥,粥面上漂浮著幾點可憐的油星和碎肉丁。他端著碗,走到依舊靠著牆、痛苦掙扎的父親身邊,將碗遞了過去。聲音平靜無波:

“爹,吃飯。”

何大清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平靜得過分的臉,又看看那碗散發著微弱暖意的粥,再看看自己手裡那幾片乾枯的草藥……最終,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一聲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嘆息。他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地鬆開手,任由那幾片乾草葉子飄落在地。

他顫抖著接過那碗粥,渾濁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砸進了滾燙的粥碗裡,瞬間消失不見。

院子裡,易家嫂子絕望的嗚咽和鄰居們壓抑的低語,如同冰冷的背景音,持續不斷地滲入這間同樣冰冷絕望的小屋。

何雨昂轉身,端起另一碗粥,走到裡屋門口。他掀開門簾,昏黃的燈光洩進去,照亮了傻柱那張在炕角縮成一團、帶著驚恐和懵懂的小臉。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微微側過頭,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再次掃過院子裡那團即將熄滅的靈魂火焰,掃過父親佝僂著喝粥的、顫抖的背影,最後,投向院牆之外,那軍營所在的、散發著濃烈惡念氣息的方向。

嘴角,在無人可見的陰影裡,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冰冷、毫無人類情感的弧度。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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