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深秋,寒意已深入骨髓。中財委頂層辦公室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何雨昂依舊穿著一件質地厚實的深灰色呢絨大衣。
他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翻閱著“磐石基金”全球資產的最新評估報告,那串令人咋舌的數字——超過800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及其衍生出的龐大資源網路——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卻激不起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冰冷的符號。
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察覺到那平靜海面下的暗湧。
“主任,您的茶。” 秘書陳雪將一杯冒著熱氣的參茶輕輕放在他手邊。她的動作一如既往的幹練,但眼神中卻多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憂慮。
她注意到何雨昂翻閱檔案的速度比以往慢了些許,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按壓一下太陽穴,那本就略顯蒼白的臉色在燈光下,透著一股近乎透明的脆弱感。更讓她心驚的是,早上整理檔案時,在廢紙簍深處瞥見的手帕一角,那上面沾染著極淡卻刺眼的暗紅色。
“嗯。” 何雨昂沒有抬頭,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短暫模糊了他冷峻的輪廓。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卻壓不住胸腔深處傳來的、如同冰錐刺骨般的隱痛。
長白山封印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侵蝕著他這具凡人之軀。他需要龐大的能量去維持封印,去滋養那被自我禁錮的深淵本源,這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的消耗。而1962年那幾場驚心動魄的全球金融圍剿,雖然斬獲豐厚,但每一場都是對心力、意志力的極限壓榨,如同在佈滿裂痕的瓷器上又添了幾道新痕。
陳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主任,協和醫院的專家團隊已經安排好了,是最高規格的保密體檢。西山那邊的療養院也準備好了,環境清幽,安保萬無一失。您…是否需要休息幾天?”
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懇切。作為少數知曉何雨昂部分“特殊”之處和長白山歸來後狀態異常的心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男人在強撐著甚麼。
何雨昂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雪。那眼神依舊深邃如淵,卻少了往昔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其中的決斷力卻絲毫未減。
“不必。”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一點小恙,無礙工作。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另一份標註著“東歐/非洲態勢”的紅色資料夾。那裡面,是“磐石基金”過去一年在東歐衛星國和非洲新獨立國家瘋狂擴張的戰果:
透過控股或深度參股的方式,“磐石”已經實質控制了波蘭最大的食品加工聯合體、匈牙利主要的鋁土礦出口公司、羅馬尼亞的石油精煉裝置供應商,甚至滲透進了捷克斯洛伐克精密機械製造的關鍵環節。
這些企業如同蛛網上的節點,不僅為“磐石”帶來穩定利潤,更成為了獲取東歐內部經濟情報、影響其物資流向的絕佳渠道。何雨昂的影子,已經悄然籠罩在“華約”脆弱的經濟命脈之上。
在迦納、幾內亞、坦尚尼亞等國,“磐石”不僅擁有鉅額的債權,更透過礦業特許權、基礎設施建設合同港口、鐵路、農業開發專案,牢牢掌控了這些國家的核心資源,黃金、鑽石、銅、鈷、鈾出口渠道和部分民生命脈。赤影在東京的“磐石之爪”行動,更是震懾了其他覬覦非洲資源的西方資本。非洲,這片古老而富饒的大陸,正悄然成為何雨昂龐大棋局中最重要的資源後院和戰略縱深。
然而,棋局上還有一個關鍵的缺口——
西歐,這個老牌資本主義的核心地帶,壁壘森嚴,盤根錯節。英法德等國的傳統財閥、隱秘的古老金融家族,如剛被重創的馮·霍亨索倫殘餘勢力、以及背後若隱若現的情報機構,構成了一個排外性極強的封閉圈子。“磐石”雖然透過金融手段獲取了一些資產,但想要像在東歐非洲那樣深度滲透,掌控關鍵領域,阻力巨大。
何雨昂需要一把鑰匙,或者,一個撬棍。
機會,或者說試探,以一種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方式降臨。
一週後,一場由某中立國商會舉辦的、規格極高的經濟研討晚宴在北京飯店舉行。何雨昂作為中方經濟領域的重量級人物,罕見地露面了。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中山裝,身姿依舊挺拔,在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的沉靜與疏離。他端著酒杯,與人寒暄時言簡意賅,目光卻像精準的雷達,掃視著全場。
很快,一個目標進入了他的視線。那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白人男子,身材高大,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考究的深藍色西裝,談吐風趣幽默,正與幾位歐洲商人聊得火熱。他自稱約翰·哈里森(John Harrison),是“華爾街日報”駐香港分社的資深財經記者,對中國經濟發展“充滿濃厚興趣”。
何雨昂墨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瞭然。在“信天翁”最新提交的核心關注名單上,“約翰·哈里森”這個名字位列前茅,旁邊標註著鮮紅的三個字母:
CIA真實身份是中央情報局遠東分局高階特工,代號“信風”(Tradewind),專門負責評估和接觸東亞地區具有“戰略價值”的非政府經濟實體及人物。
哈里森顯然也注意到了何雨昂。他結束了與歐洲商人的談話,端著酒杯,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風度翩翩地走了過來。
“何先生,久仰大名!我是約翰·哈里森,華爾街日報記者。您最近的幾篇關於國際經濟格局的分析,真是鞭辟入裡,令人歎服!” 哈里森的中文帶著一點美國口音,但非常流利。
何雨昂微微頷首,與他碰了下杯:“哈里森先生過獎。”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哈里森似乎毫不介意何雨昂的冷淡,他巧妙地引導著話題,從蘇聯經濟的困境,試探何雨昂對北方威脅的看法,到非洲新興市場的機遇,觀察“磐石”的動向,言辭間充滿了對何雨昂“遠見卓識”和“磐石基金”驚人成功的“由衷欽佩”。
“何先生,” 哈里森壓低了些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不瞞您說,我們報社,或者說,我背後的一些朋友,對您的情報分析能力和‘磐石’在全球市場,尤其是東歐和非洲展現出的…嗯…‘高效’,非常感興趣。” 他刻意加重了“高效”這個詞,暗示其知曉的情報遠超普通記者。
何雨昂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那精心偽裝的記者皮囊,直視其核心。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
哈里森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但他訓練有素,笑容不變:“我們認為,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擁有共同關切的力量之間,可以建立一種…更具建設性的對話渠道。
我們掌握著歐洲最核心的金融、政治情報網路,而您,擁有無與倫比的分析能力、執行力和在‘特定區域’(他隱晦地指東歐非洲)的影響力。如果能夠合作,共享資訊,協調行動,無論是應對蘇聯的潛在威脅,還是在歐洲市場獲得更…‘深入’的發展機會,都將事半功倍。”
他丟擲了誘餌:
利用CIA在歐洲無孔不入的情報網路和影響力,幫助“磐石”繞過壁壘,深度滲透歐洲核心領域。作為交換,CIA希望共享“磐石”在東歐和非洲獲取的獨家情報,並在某些“特定行動”上提供“便利”。
晚宴的喧囂彷彿在何雨昂周圍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他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沉默讓經驗豐富的哈里森也感到了一絲忐忑。何雨昂的目光似乎越過了哈里森,投向了更遙遠的、被重重迷霧籠罩的歐洲版圖。
終於,何雨昂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哈里森先生,或者,我應該稱呼您為‘信風’?”
哈里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瞬,雖然立刻恢復,但眼底的震驚難以完全掩飾。他沒想到身份暴露得如此之快!
何雨昂彷彿沒看到他的失態,繼續說道:“合作,需要建立在實力與互信的基礎上。‘磐石’在東歐和非洲的佈局,是自身能力的體現,無需借他人之手。”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強大的自信,直接否決了對方試圖共享東非情報的核心訴求。
哈里森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何雨昂話鋒一轉:“不過,對於歐洲…的確存在一些令人遺憾的壁壘。我對貴方在歐洲的情報能力,有所耳聞。”
他微微停頓,墨色的眼眸凝視著哈里森,“如果貴方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商業環境評估資訊,幫助‘磐石’規避某些不必要的風險,那麼,作為回報,‘磐石’可以在非洲的部分資源開發專案上,對符合資質的美國資本,適當開放合作視窗。”
這是一個極其精妙的回應:
斷然拒絕共享東歐非洲核心情報,但開放非洲的部分資源開發合作,這正是美國資本垂涎的肥肉,但對何雨昂來說並非核心命脈。
只要求CIA提供“商業環境評估資訊”,這是個彈性極大的要求。可以是公開資訊,也可以是高度機密的政治經濟情報。何雨昂可以根據CIA提供的“誠意”來決定開放非洲專案的程度和質量。
利用CIA急於在非洲分一杯羹的心理,以及其在歐洲深厚的情報網路,為“磐石”滲透歐洲掃清障礙、提供情報支援。本質上,是讓CIA成為“磐石”打入歐洲的“帶路黨”和情報供應商。
哈里森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不僅識破身份,還精準地把握住了己方的需求和弱點!這個“開放非洲合作”的餌很香,但代價是充當對方進入歐洲的墊腳石?這似乎…並不對等。可對方展現出的實力和神秘感,又讓他不敢輕易放棄這個機會。
“何先生的提議…很有建設性。” 哈里森迅速調整策略,笑容重新變得熱絡,“具體細節,我們可以透過更…私密的渠道詳談。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雙方都滿意的合作模式。” 他遞上了一張只印有一個郵箱地址的名片。
何雨昂接過名片,指尖冰涼。他微微頷首:“期待後續。” 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剛才談的只是一筆普通的商業合作。
看著哈里森融入人群的背影,何雨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壓下了喉頭翻湧的一絲腥甜。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北平沉寂的夜景。窗外霓虹閃爍,映照著他蒼白而冷峻的側臉。
與CIA的“合作”,無疑是與虎謀皮,充滿了背叛與算計的風險。但這是目前撬開歐洲壁壘最高效的方式。利用美國人的貪婪和情報網路,將“磐石”的觸角更深地扎入歐洲腹地。同時,將CIA的注意力更多地引向非洲的資源爭奪,也能減輕其在東亞對“磐石”核心活動的壓力。
“咳咳…” 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終於衝破了他的控制。他迅速用手帕捂住嘴,身體微微顫抖。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收起手帕,那雪白的絲綢上,赫然多了一抹刺目的鮮紅。
深淵的陰影在凡軀之下蟄伏,傷勢如同跗骨之蛆。但棋局已布,落子無悔。他需要時間,需要歐洲的資源,更需要…來自那個東方島國的答案。
赤影在東京的行動,必須加快了。長白山那數萬悲鳴的靈魂,還在封印中等待著最終的救贖或復仇。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支撐下去,在這具日漸沉重的皮囊裡,支撐到力量歸來、棋局終了的那一天。
窗玻璃上,映出他深邃而疲憊,卻燃燒著永不熄滅野心的眼眸。東瀛的暗流,美洲的豺狼,歐洲的壁壘…都不過是這盤大棋上,等待被征服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