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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澤園那氣派的門樓,雕樑畫棟,朱漆大門,門口停著鋥亮的黃包車和小汽車,與何大清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格格不入。他幾乎是硬著頭皮走進去的,心裡七上八下,做好了被奚落、被趕出來的準備。
然而,或許是運氣,或許是豐澤園後廚確實缺個踏實肯幹的二灶(負責切配、幫廚、以及一些簡單炒制),掌灶的魯菜大師傅嚐了嚐何大清現場炒的一盤最普通的醋溜白菜後,點了點頭:“火候還行,刀工湊合,是個熟手。留下吧,二灶,工錢不多,管一頓晌午飯。”
就這一句話,讓何大清差點當場落淚!他緊緊攥著油膩的圍裙,對著大師傅連連鞠躬:“謝師傅!謝師傅!我一定好好幹!一定!”
這份工錢確實不多,比在軍營管事時少了一大截,但管一頓晌午飯!這在糧食金貴的年月,是天大的福利!
意味著家裡能省下一個壯勞力的口糧!何大清只覺得壓在心頭的大石瞬間搬開了大半,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何大清一家,終於在這亂世中找到了一絲貧寒卻真實的安穩。
何大清每日天不亮就出門,踏著晨露去豐澤園上工。在熱氣騰騰、油煙瀰漫的後廚裡,他重新找回了作為一個廚子的踏實感。
切墩、配菜、盯著火候、偶爾掌勺炒個簡單的時令小炒……他幹得格外賣力,也格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活計。
晌午那頓油水充足的員工餐,他總是捨不得吃完,總會偷偷省下半個白麵饅頭或者幾塊肥肉,用油紙仔細包好,藏在懷裡帶回家,給傻柱解饞,或者給妻子補補身子。
楊素芬則在家操持家務,縫縫補補。何雨昂帶回來的那點銀元,加上何大清的工錢,精打細算下,勉強能維持一家人的溫飽。
雖然依舊是雜糧窩頭就鹹菜的日子居多,但至少不用再為下一頓發愁,也不用再提心吊膽怕被趕出家門。
傻柱臉上有了點肉,雖然依舊懵懂,但笑容多了起來。四合院裡,賈家的汙穢和易家的算計依舊存在,但只要關起門來,何家的小屋裡,就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寧靜。
何大清看著妻兒,尤其是沉默寡言、但眼神似乎比從前靈動了一點的何雨昂,心裡總有個念頭揮之不去。
這孩子……不能一輩子在伙房刷碗,或者跟自己一樣當個廚子吧?雖然這世道,能有門手藝混口飯吃就不錯了,但為人父母,總希望孩子能更好一點。
“雨昂啊,”一天晚飯後,何大清難得地沒累得倒頭就睡,他搓著手,有些侷促地開口,“爹……爹在豐澤園聽跑堂的夥計說,衚衕口那所平安初小還在招學生。束脩(學費)不高……識幾個字,總……總比睜眼瞎強。你看……你想不想……去唸唸書?”
何雨昂抬起平靜的眼眸,看向父親那帶著期盼和小心翼翼的臉。讀書?人類的學堂?
冰冷的意識核心飛快地分析著。
益處:更深入地融入人類社會,觀察更多“食物”樣本,接觸更廣闊的資訊源(比如……那些散發著不同“香氣”的外國人?)。
或許能更方便地找到“美味”的獵物?畢竟,罪惡往往滋生在更復雜的環境裡。
“好。”何雨昂平靜地點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何大清和楊素芬都愣住了,隨即是巨大的驚喜!兒子竟然答應了!
“好!好!爹明天就去給你報名!”何大清激動得臉都紅了,彷彿看到了兒子光宗耀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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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小學的課堂簡陋而嘈雜。破舊的桌椅,掉灰的黑板,學生們穿著補丁衣服,臉上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先生是個前清落魄的老秀才,搖頭晃腦地教著《三字經》和簡單的算學。
何雨昂坐在角落,如同一個最不起眼的影子。他收斂了所有非人的氣息,眼神放空,看起來就是一個有些木訥、沉默寡言的窮學生。先生講的東西,對他而言如同幼兒囈語,毫無意義。
但他的意識並未停歇。
強大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掃描器,瞬間“複製”了先生手中那本破舊的教材,以及教室裡所有能找到的、帶字的紙張——包括同桌那本捲了邊的《百家姓》,前排女生書包裡露出的半張舊報紙。
文字,是人類文明的載體,也是資訊的密碼。
何雨昂冰冷的意識核心如同最高效的超級計算機,開始解析這些方塊字的結構、含義、組合規則……同時,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捕捉著課堂內外、街面上偶爾飄過的、帶著異域腔調的語言碎片——
洋行門口印度巡捕的咖哩味英語,古董店裡法國神父的捲舌法語,偶爾路過的白俄流亡者急促的俄語,還有……日本浪人那生硬的日語。
語言,是靈魂的另一種表達。
不同的語言體系,如同不同的調味料,承載著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的靈魂特質和情緒波動。這對何雨昂理解“食物”的“風味”構成,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於是,在先生枯燥的“人之初,性本善”的誦讀聲中,在學生們懵懂或走神的眼神裡,何雨昂冰冷的核心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解析、學習、掌握著:
**漢語**(官話、部分方言俚語)、**英語**(帶倫敦腔的碎片)、**法語**(神父的禱文和日常用語)、**俄語**(流亡者的咒罵和鄉愁)、**日語**(浪人的粗鄙和士兵的命令)……
他的“學習”無聲無息,效率驚人。短短數日,他便如同一個浸淫語言數十年的學者,精通了這幾門主要的外語,甚至能模仿出不同的地域口音。只是他從未開口說過,無人知曉這具沉默的軀殼裡,蘊藏著何等恐怖的能力。
放學路上,何雨昂平靜地穿過依舊破敗卻“平靜”的街巷。他的感知如同獵犬,搜尋著“美味”。
半條禎昭的氣息,如同黑暗中一盞搖曳的油燈,再次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感知範圍內。
經過這段時間的發酵,這位梅機關副主任的靈魂,已經被絕望、恐懼、巨大的壓力和對“山本教授”的滔天恨意徹底“醃漬入味”了!
那濃郁的負面情緒混合著不甘的野心和瀕臨崩潰的瘋狂,如同陳年的烈酒摻入了劇毒的苦膽,散發出一種極其刺激、極其“辛辣”、帶著毀滅前奏的獨特“芬芳”!
時機成熟了。
這盤被壓力“烹飪”了許久的“主菜”,該上桌了。
午夜。
半條禎昭獨自一人待在梅機關那間如同囚籠般的臨時辦公室裡。燈光昏暗,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他頭髮凌亂,眼窩深陷,曾經銳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渾濁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切腹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陰陽師那邊杳無音訊,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就在他拿起桌上那柄象徵著武士“榮譽”的肋差,手指顫抖地撫摸著冰冷的刀身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冰冷**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頭!
辦公室的陰影裡,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個穿著平民學生舊衣、臉色蒼白的少年——何雨昂!
“你……”半條瞳孔驟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想喊,想拔槍,但身體如同被凍結,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有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何雨昂沒有給他任何思考或掙扎的機會。
無形的吞噬之力,如同最高效的抽水機,瞬間啟動!
半條禎昭那飽含著恐懼、絕望、瘋狂、野心、以及無數陰暗秘密的靈魂光焰,如同被投入黑洞般,被狂暴地抽取、剝離、吞噬!
“呃啊——!”一聲短促、如同靈魂被撕裂的無聲慘叫在半條意識深處炸開!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記憶、情感、甚至存在的本身,都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瘋狂撕扯、碾碎、化為純粹的能量洪流!
這味道……果然獨特!
那極致的“辛辣”和“苦澀”在口中爆開,如同飲下最烈的毒酒,帶來灼燒感和眩暈!緊隨其後的,是那被巨大壓力“醃漬”出的、帶著扭曲韌性的“醇厚”回甘!這是屬於一個頂尖特務頭子、在絕境中掙扎發酵出的獨特風味!
美味!
何雨昂冰冷的意識核心因為這頓“大餐”而微微“震顫”。
僅僅數息之間。
辦公室內,半條禎昭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軟軟地癱倒在椅子上。眼睛圓睜,瞳孔渙散,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手中的肋差,“噹啷”一聲掉在地板上。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梅機關副主任,如同被抹去的水痕,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連一絲靈魂的殘渣都沒有留下。
何雨昂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無聲消失。辦公室裡只剩下冰冷的屍體和滿地的菸蒂,訴說著一個失敗者無聲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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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北平城那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紫禁城**深處。
幾道穿著古老狩衣的身影,正圍繞著太和殿前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以一種詭異的步伐和韻律遊走著。
他們手中結著複雜的手印,口中唸唸有詞,晦澀古老的咒文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符文**,隨著他們的腳步和咒語,如同活物般烙印在廣場的地磚上、盤龍柱上、甚至虛空之中!這些符文相互勾連,隱隱構成一個巨大而邪惡的陣法!
他們在攫取!攫取這古老帝都沉澱了數百年的、屬於華夏的**國運龍氣**!這是他們此行最重要的秘密任務!遠比追捕那個叛逃的“山本教授”重要得多!
“加快速度!此陣已成大半!待此地龍氣汲取得七七八八,我等便速離此地,前往華山、長白山,佈下最後兩處節點!屆時,華夏龍脈氣運,將源源不斷匯入我大日本帝國神國根基!”
為首的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陰陽師(安倍玄齋)低聲喝道,聲音帶著狂熱和貪婪。
然而,就在他們全神貫注於佈陣、汲取那磅礴而古老的國運之力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警兆**如同冰錐般刺穿了他們的靈魂!
安倍玄齋猛地停下腳步,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紫禁城那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那裡,他感受到了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的、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大恐怖**!
那氣息……並非妖氣,也非鬼氣!而是一種……彷彿來自世界之外的、冰冷的、貪婪的、如同深淵本身般的**存在**!
它似乎……被他們佈陣時散逸出的精純靈魂能量(陰陽師本身靈力)和這古老國運的氣息……**吸引**了?!
“不好!有東西……被引來了!”安倍玄齋聲音乾澀,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快!停下陣法!結‘不動明王印’!護……”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佈下的陣法核心——太和殿那巨大的丹陛之上!
正是何雨昂!
他冰冷的眼眸掃過下方那幾個穿著狩衣、靈魂散發著如同陳年血腥混合著檀香、充滿古老怨念和精純靈力的“食物”,如同發現了新大陸!
這些靈魂……比半條更“醇厚”!比活屍的魂珠更“純粹”!帶著異域的“香料”風味和沉澱的歲月氣息!如同……**頂級的懷石料理**!
致命的誘惑!
比那勞什子的國運龍氣誘人千倍!
何雨昂沒有任何廢話。意念鎖定離他最近、也是靈力最澎湃的安倍玄齋!
吞噬之力,發動!
“不——!”安倍玄齋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他周身爆發出刺目的靈光,式神虛影在身後咆哮顯現!然而,在何雨昂那絕對維度的吞噬之力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他畢生苦修的靈力、靈魂本源、甚至召喚出的式神虛影,如同被投入漩渦的枯葉,瞬間被撕扯、吞噬!他乾癟的身體如同漏氣的皮囊般迅速塌陷,狩衣破碎,露出裡面枯槁如柴的身軀,最後化作一堆灰白的塵埃,被寒風吹散!
“玄齋大人!!”剩下五個陰陽師目眥欲裂,驚恐欲絕!
“結陣!誅魔!”一箇中年陰陽師怒吼著,咬破舌尖,噴出精血,手中符籙化作燃燒的火龍撲向何雨昂!
另外兩人也同時出手!一人召喚出巨大的土石傀儡,一人手中凝聚出冰晶長矛!
然而,他們的攻擊在觸及何雨昂身前一尺時,如同撞上無形的壁壘,瞬間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何雨昂冰冷的眼神掃過他們。意念再動!
那個噴火龍的陰陽師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咬中,上半身瞬間消失!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雙腿,還保持著結印的姿勢,噗通倒地!
召喚土石傀儡的陰陽師,連同他剛凝聚的巨大傀儡,如同沙雕般無聲崩散!
手持冰矛的陰陽師,則瞬間被凍成了一座晶瑩的冰雕,隨即碎裂成無數冰晶粉末!
連吞三人!
精純而龐大的靈力混合著古老的靈魂本源湧入何雨昂的核心!那獨特的“風味”讓他冰冷的意識都感到了一絲滿足的“飽腹感”!
剩下最後三個陰陽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甚麼國運龍氣!甚麼任務!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們看著如同魔神般屹立在丹陛之上的何雨昂,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逃!逃回日本!離這個怪物越遠越好!
他們甚至不敢再攻擊,轉身就朝著不同的方向亡命奔逃!連頭都不敢回!
何雨昂沒有追。他冰冷的視線掃過那三個倉皇逃竄的背影。
意念微動,無形的標記無聲無息地烙印在他們的靈魂深處。
如同在新鮮的食材上,蓋上了“保鮮”的印記。
“儲備糧。改日再食。”冰冷的結論在核心中生成。
他看了一眼腳下那尚未完成的、散發著陰冷吸力的國運攫取大陣。陣法符文因為佈陣者的死亡和逃離,正緩緩崩解、消散。
無趣。
他身影一閃,如同融入夜色,消失在空曠死寂的太和殿廣場上。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灰燼、冰晶、殘肢和崩解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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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三個僥倖逃出生天的陰陽師,如同喪家之犬般連滾爬爬地逃回了日軍軍營。他們衣衫破碎,神情驚恐,語無倫次,只會反覆嘶吼著:“怪物!紫禁城有怪物!玄齋大人他們都死了!快!快送我們回日本!立刻!馬上!”
負責接待他們的日軍將軍梅川內庫,看著這幾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陰陽師此刻的狼狽模樣,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鄙夷和厭惡的神情。
“廢物!裝神弄鬼的廢物!”梅川將軍心中暗罵,對陰陽師協會本就沒甚麼好感,此刻更是認定他們任務失敗,還折損了人手,編出“怪物”的謊話來推卸責任。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語氣生硬的說道:“幾位大師辛苦了。但軍機調動需要時間,船隻安排也需要協調。請稍安勿躁,在營中休息幾日,待……”
“八嘎!不能等!現在就要走!”一個年輕些的陰陽師情緒崩潰,失態地吼道。
梅川內庫將軍眼神一冷,猛地將茶杯頓在桌上:“注意你的身份!這裡是軍營!一切按軍令行事!送幾位大師去休息!嚴加‘保護’!”他特意加重了“保護”二字。
陰陽師們被半強迫地“請”進了守衛森嚴的營房,如同被軟禁。他們驚恐地感知著軍營外那無處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冰冷“注視”,如同待宰的羔羊,瑟瑟發抖,度日如年。
第一天,無事發生。梅川將軍依舊拖著。
第二天,依舊平靜。只有那三個陰陽師,是不是發瘋般的嘶吼。梅川將軍開始懷疑這幾個陰陽師是不是被嚇瘋了。
第三天深夜……
那冰冷而貪婪的吞噬之力,如同精確制導的死亡之網,無視了物理的阻隔和守衛的森嚴,同時降臨在三個被標記的陰陽師身上!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營房內,三位陰陽師的身體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精華,在守衛的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化為了三堆枯槁的灰燼!連他們隨身攜帶的法器、符籙,都失去了所有靈性,變成了破銅爛鐵和廢紙!
訊息傳到梅川將軍那裡,他手中的茶杯再次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這一次,他臉上不再是鄙夷,而是無法抑制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猛地想起了半條禎昭的離奇暴斃,想起了軍營裡那些詭異的死亡……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無法理解的“大恐怖”的冰冷注視。
紫禁城的陣法徹底廢棄。
本土派來的陰陽師全軍覆沒。
日軍高層對此諱莫如深,嚴密封鎖訊息。
北平城,在經歷了短暫的喧囂和深層的恐懼後,再次恢復了那表面上的、麻木而堅韌的“平靜”。
底層的小民們,依舊在為明日的口糧奔波勞碌,如同湍急河流中隨波逐流的泥沙。
何大清在豐澤園後廚的煙火氣中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踏實,而何雨昂,則在這座古老城市的陰影裡,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美味”獵物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