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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要去給日本人做飯?

2025-07-11 作者:不大滿意

昏黃的油燈在破桌上搖曳,燈芯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噼啪”一聲輕響,打破了屋裡死水般的沉寂。燈影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拉長了圍坐在桌邊三個人的影子,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桌上,擺著晚飯:一小盆冒著熱氣的、粗糙灰黃的玉米麵糊糊;一碟水煮的白菜幫子,蔫蔫的,幾乎看不到油星;還有一小碟,是切得極薄、近乎透明的肥肉膘,在油燈下泛著一點可憐兮兮的油光。這點油腥氣,在冰冷空蕩的屋子裡,卻如同救命稻草般勾人魂魄。

傻柱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碟肉,小喉嚨裡不斷髮出吞嚥口水的咕嚕聲,但他沒敢動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爹孃。

楊素芬低著頭,用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給每人盛著糊糊。她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那點少得可憐的玉米麵,是她看著當家的稱回來的,她甚至能數出裡面摻了多少麩皮和鋸末。

何大清坐在上首,背脊佝僂得厲害,彷彿被無形的巨石壓著。他面前那碗糊糊,只淺淺喝了一口,就再也沒動。那碟薄得透亮的肉片,他連看都沒看一眼。額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條醜陋的蜚蠊,趴在他愁苦的臉上。

他攥著筷子,粗糙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那是軍營廚房的烙印。喉嚨裡像堵著一大團浸了水的破棉絮,又澀又沉,每一次艱難的吞嚥都帶來一陣窒息感。

屋子裡只剩下傻柱喝糊糊時發出的、帶著點急切和滿足的“呼嚕”聲,還有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

“當家的……”楊素芬終於忍不住,聲音低啞,帶著濃重的擔憂,“你……你吃點吧?這肉……”

何大清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那眼神空洞得嚇人,又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

啪!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在寂靜的屋裡。

傻柱嚇得一哆嗦,差點把碗打翻,嘴裡含著糊糊,驚恐地看著父親。楊素芬的手也猛地一抖,碗裡的糊糊灑出來一點,燙在冰冷的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緊張地盯著丈夫。

何大清胸口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晰。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點可憐的飯菜,眼神卻像是穿透了它們,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軍營裡冰冷的槍刺,山田少佐那毒蛇般的眼神,孫閻王猙獰的三角臉……

“我……”他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以後……得去軍營……給……給日本人……做飯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喉嚨深處,帶著血沫,硬生生摳出來的。艱難,沉重,浸透了絕望的苦汁。

“啥?!”楊素芬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去……去軍營?!給日本人……做飯?!當家的!那……那是虎狼窩啊!進去容易,出來……出來可就難了!萬一……萬一有個閃失……”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起了那些被日本兵拖走就再也沒回來的人,想起了街頭巷尾關於軍營裡那些慘無人道傳聞……

“不去?!”何大清猛地拔高聲音,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悲憤和絕望,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妻子,手指著窗外軍營的方向,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不去?!不去行嗎?!那個姓孫的畜生!那個山田鬼子!他們拿柱子的命!拿雨昂的命!逼我啊!” 他聲音陡然哽咽,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讓他佝僂的背脊劇烈地起伏,“我……我有的選嗎?!啊?!有的選嗎?!”

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老狼,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痛苦地抱住了自己花白的頭顱,手指深深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裡,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波動而劇烈顫抖。

楊素芬被丈夫的爆發嚇住了,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她看著丈夫痛苦扭曲的臉,看著旁邊嚇得小臉煞白、不知所措的傻柱,再看向裡屋門簾縫隙裡透出的、那個靠在炕頭沉默身影的輪廓……巨大的絕望和無助像冰冷的鐵鏈,死死捆住了她的心臟。是啊……有的選嗎?這世道,窮人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她猛地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傻柱看看爹,又看看娘,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在死寂的屋裡顯得格外悽惶。

只有裡屋炕上的何雨昂,依舊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閉著眼,彷彿睡著了。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簾的縫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放在破舊棉被下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微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如同蟄伏的毒蛇,在感知到父親那濃烈得化不開的絕望、恐懼和屈辱氣息後,微微地、興奮地昂了一下頭。

這濃烈的負面情緒,同樣是……養料,想到這是原身的親人,只好忍住不吸…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寒氣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何大清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穿上那件帶著濃重油煙氣味的破棉襖。他對著水缸裡結了冰碴的冷水照了照,胡亂抹了把臉,水珠混著昨夜的冷汗,凍得他一個激靈。他看著水面上自己那張一夜之間彷彿又蒼老了十歲、寫滿了愁苦和絕望的臉,眼神空洞麻木。

推開冰冷的院門,刺骨的寒風灌進來,何大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剛邁出一步,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在巷口響了起來:

“喲!何大廚!這就上工了?夠勤快的啊!”

孫閻王那張三角臉從牆角轉了出來,裹在一件半新的黑呢大衣裡,揣著手,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嘲弄。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穿著黑制服的年輕警察,哈著白氣,眼神裡帶著點新人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何大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進了冰窟窿。他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習慣性地彎了下去:“孫……孫警長……您……您早……”

“早?”孫閻王踱著步子走過來,三角眼上下打量著何大清,像在打量一件貨物,最後落在他空蕩蕩的身後,眉頭一皺,“嗯?你家那個小病秧子呢?怎麼沒跟著?”

何大清渾身一僵,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昨晚幾乎一夜未眠,最怕的就是這個!他強忍著恐懼,聲音帶著卑微的哀求:“孫警長……雨昂……雨昂他身子骨太弱……昨兒又受了寒……起不來炕……軍營那地方……他……他去了也幫不上忙……反而添亂……”

“添亂?”孫閻王猛地拔高聲音,三角眼裡兇光畢露,伸手用力戳著何大清單薄的胸口,一下比一下重,“你他媽當老子說話是放屁?!昨天怎麼說的?讓你帶著!就得帶著!軍營重地,是你說不去就不去的?!”

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何大清臉上:“山田太君讓你去,是給你臉!讓你兒子跟著去搭把手,那是天大的恩典!省得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誤了太君的事!你倒好,推三阻四?怎麼著?是覺得你兒子金貴,比太君的胃口還重要?!”

“不……不敢!孫警長!小的不敢!”何大清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跪下去,“小的……小的這就回去叫他!這就去叫!” 他轉身就想往院裡跑。

“站住!”孫閻王一聲斷喝,臉上露出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急甚麼?老子話還沒說完!”他慢悠悠地踱到何大清面前,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三角眼斜睨著他,壓低點聲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何大清,別給臉不要臉!讓你兒子跟著去,是老子給你機會!懂不懂?軍營那是甚麼地方?手指頭縫裡漏點油水,夠你們這種下三濫吃半年!你那小崽子手腳再不利索,幫著洗洗涮涮,揀點菜葉子骨頭渣子,不比你老婆孩子在家幹餓著強?”

他湊得更近,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和頭油混合的臭味噴在何大清臉上:“再說了……太君們心情好了,賞點殘羹剩飯,你們一家子不就能活命了?你兒子在跟前,太君一高興,說不定多賞他半塊肉骨頭呢?總比哪天餓死在家裡強吧?嗯?”

何大清聽著這字字誅心、卻又帶著殘酷現實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頭頂,凍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屈辱、憤怒、恐懼、還有一絲絲被點破的、屬於生存本能的卑劣念頭,在他胸腔裡瘋狂撕扯。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拒絕,可喉嚨裡像塞滿了滾燙的煤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孫閻王說得沒錯,那點“油水”和“殘羹”,可能就是老婆孩子活命的希望……可那是虎狼窩啊!把兒子也推進去……

“去!叫出來!”孫閻王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麻利點!誤了太君開飯的時辰,你吃不了兜著走!”

何大清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絕望地看了一眼孫閻王那張兇戾的臉,又看看旁邊那個年輕警察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最終,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一聲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嘆息。他佝僂著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行屍走肉,腳步沉重地挪回院門口,嘶啞著嗓子朝裡喊:

“雨昂……出來……跟爹……上工……”

聲音乾澀,破碎,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認命。

裡屋的門簾被掀開。何雨昂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舊夾襖,臉色蒼白,身形瘦削。他平靜地看了一眼門口如喪考妣的父親,目光又掃過巷口抱著膀子、一臉不耐的孫閻王和他身後那個略顯侷促的年輕警察。

在何雨昂那異化的感知中,孫閻王身上散發出的,是濃烈的、如同腐肉般的貪婪、兇戾和諂媚的混合氣息。而那年輕警察的靈魂火焰則微弱得多,帶著一種新人的懵懂、一絲對環境的恐懼,還有一點點尚未被徹底磨滅的、微弱的良知掙扎。

何雨昂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走到父親身邊,伸手,輕輕扶住了何大清那因為恐懼和絕望而微微顫抖的手臂。

“走吧,爹。”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孫閻王看著這對父子,尤其是何雨昂那張過於平靜的、蒼白的臉,三角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又被濃濃的嘲弄取代:“哼!這才像話!磨磨唧唧!走了!”他大手一揮,轉身就走。

何大清被兒子扶著,麻木地跟在後面。他感覺到兒子手臂傳來的力量,穩定,甚至帶著一絲……冰冷?這感覺讓他心頭那點疑慮和恐懼更加深重。他不敢深想,只能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何雨昂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孫閻王那裹在黑呢大衣裡的、微微晃動的後頸。在那油膩的面板之下,一縷比髮絲更細、比寒冰更冷的死氣印記,如同沉睡的毒蛇,悄然蟄伏。

不急。

這“油水”……也是選單上的一道“開胃小菜”。他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時間,一個更隱蔽的地點。畢竟,打草驚蛇,會影響“主菜”的供應。

他微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而貪婪的暗金光芒。嘴角,在無人可見的陰影裡,勾起一絲極其細微、毫無人類情感的弧度。

衚衕狹窄而骯髒,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前面,孫閻王趾高氣揚的背影,像一道移動的陰影。身後,是父親沉重絕望的呼吸。何雨昂夾在中間,像一個沉默的幽靈,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散發著濃烈血腥與惡念氣息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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