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有才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是這樣的,按照咱們採購科的規定,每個採購員在下鄉時配備一把手槍,是為了防身,保障自身安全。
按照相關規定,這把槍只有在下鄉或者執行採購任務的路上才可以佩戴。其他時間,是需要交還給廠裡統一保管的。”
鄭文山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個規定確實一直白紙黑字地寫著。
但在實際執行中向來寬鬆,採購員們圖方便往往會把配槍帶回家,除了領子彈,其他時間基本不去槍支保管室的。
科裡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黃有才突然提起,是幾個意思?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問,黃有才就公事公辦地道:
“之前的科長在這方面管理可能有些疏漏。現在按照四九城最新的槍支管理規定,以及廠黨委的相關指示,廠裡決定要嚴抓槍支管理。
需要咱們採購員每天下班前把配槍上交,第二天下鄉採購之前,再來我這裡開條,然後到保管室領取,並做好詳細登記。
務必做到‘槍不到家,責任到人’。”
對方搬出了規定和廠裡的決定,理由冠冕堂皇,鄭文山也無從反駁,只得點頭:
“好的科長,我明白規定了,這就去把槍交還給保管室。”
雖然他語氣平靜,但心底卻隱隱感覺有一絲不對勁。
只是具體哪裡不對勁,他一時之間也沒完全想明白。
黃有才見鄭文山答應得爽快,臉上笑容更滿意:
“理解就好,畢竟這是廠裡的規定,咱們大家都要遵守,這也是為了安全嘛。”
出了採購科,鄭文山直接去了槍械保管室。
槍械保管室負責人是一位姓劉的老頭,大家都叫他老劉。
老劉是上過戰場打過鬼子的,是條漢子,後來退伍安置在軋鋼廠保衛科。
五五年在一次配合公安打擊敵特的行動中,腿部中了槍,走路落下了殘疾,有點瘸,後來就被安排到了槍械保管室這個清閒崗位。
“劉叔,忙著呢?”鄭文山笑著打招呼。
老劉將收音機聲音關小,臉上露出笑容:“是文山啊,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
老劉負責的這個槍械保管室主要是負責採購科、放映科等零散槍支管理,其他像是保衛科、民兵隊的槍是另外專門管理,平時打交道的也就這麼幾個人,倒是認識鄭文山。
鄭文山從口袋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過去,自己也叼上一支,划著火柴,先殷勤地給老劉點上,再點燃自己的。
“嗨,這不就是來找您報到了嘛。”
鄭文山吐出一口煙,順勢靠在保管室的門框上,語氣隨意的像是拉家常,
“還是您這工作清閒安穩呀,不像我們這些採購員,天天風裡來雨裡去的,沒個定數。”
老劉美美地吸了一口煙,眯著眼擺擺手,帶著點過來人的感慨:
“這有啥好羨慕的?我倒是想像你們這些年輕人一樣,腿腳靈便,多出去跑跑。就是我這腿啊……唉,不中用了嘍。”
他說著,下意識地揉了揉那條傷腿。
聞言,鄭文山趕緊介面,語氣帶著敬重:
“劉叔,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這腿,那是打鬼子、保家衛國留下的光榮疤!是功勳的象徵!我們這些晚輩,尊敬還來不及呢。
要不是有您們老一輩流血流汗,哪有我們現在的安穩日子?您在這崗位上,那是廠裡對您的信任,有您看著這些傢伙什,大家心裡都踏實!”
這番話顯然說到了老劉的心坎裡。
他這裡平時冷清,沒甚麼人來,今天鄭文山又是發煙,又是一頓情真意切的誇讚,讓他心情大好,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不少。
兩人就著煙,又聊了幾句,氣氛融洽。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鄭文山才從腰間槍套裡取出那把他常用的五四式手槍,確認保險處於關閉狀態,然後才放在老劉面前的桌子上。
“劉叔,這往後可能每天都得來麻煩您了。”
“我們黃科長剛下的通知,說要嚴格槍支管理,以後天天都得交。”
老劉拿起槍,熟練地退出彈夾,檢查槍膛。
他眯著眼,一邊檢查一邊道:“嗨,這有啥麻煩的,分內的事。按規定來嘛,畢竟是槍,這東西威力大,容易惹禍,嚴格一些是對的,對大家都好。”
檢查了一下,確認槍膛裡沒有子彈,老劉這才將槍和彈夾分開,放回後面架子對應的格子裡,並做上登記。
“是這理兒,安全第一。”
鄭文山附和著,又自然地給老劉遞上一支菸,剩下的半包煙隨意地放在桌子上,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
“說起來,劉叔,咱們科裡這新規定……是就我一人開始執行了,還是大家都這麼辦了?別就我一個傻乎乎地天天跑來交槍,回頭讓他們笑話我。”
老劉拿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鄭文山,又朝門口方向瞟了一眼,這才聲音壓低了些:
“文山啊,咱爺倆投緣,我也不瞞你。除了你,最近還沒見第二個採購員來交過傢伙。”
鄭文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苦笑:“哦,是嗎?看來我們科室,就屬我最聽話,科長一說,我就趕緊執行了。”
他又跟老劉閒扯了幾句,感謝了一番,這才轉身離開保管室。
騎著腳踏車出了軋鋼廠大門,鄭文山的心情有些不爽。
剛拐過街口,正好遇上了採購科的老熟人劉志勇。
“劉哥,今兒收穫怎麼樣?”鄭文山停下車,笑著打招呼,不忘又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拆開給對方發了一支。
“嗐,跑了一大圈,就搞到點雞蛋,這不正準備去交任務嘛,你呢,今兒怎麼樣?”劉志勇接過煙道。
“嗯,交了五斤野豬肉。對了,”鄭文山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剛才聽黃科長說,要加強槍支管理,以後下班槍都得交回去,相當麻煩!”
劉志勇一臉茫然:“交槍?黃科長甚麼時候說的?沒聽說啊!”
鄭文山面上不動聲色:“可能科長先讓我帶個頭?沒跟你說你就別問他了,免得像我一樣,天天麻煩,走了,回見!”
“成,回見。”
兩人各自騎車離開。
透過劉志勇的話,鄭文山已經確定,所謂的“嚴格管理槍支”,只是黃有才針對他一個人的“特殊關照”。
騎車回四合院的路上,夕陽從他身後照射過來,將他的身影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拉得忽長忽短,卻絲毫驅不散他心頭逐漸泛起的寒意。
黃有才!好一個黃有才!
採購科原本就歸李懷德管,這黃有才能坐上科長的位置,必定是李懷德的心腹。
兩人之前並無私怨,他如此明顯地針對自己,背後必然是李懷德的指使。
而且這針對,做得如此赤裸裸,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全套。
哪怕你黃有才好歹把戲演得像樣點,給全採購科的人都下一道通知,要求統一交槍呢?
別人交不交是一回事,但現在這樣,只盯著他鄭文山一個人,簡直是擺明了告訴他:我就是要收走你的槍!
收走他的槍……目的是甚麼?
鄭文山一時想不通。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鄭文山眯起眼睛,看著前方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街道,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你是生怕不能步趙大江的後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