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是廠裡貼的!現在讓大家失望了,這就是我們工作的失誤,我絕不推卸責任!”他的態度顯得極為誠懇。
“但是,”李懷德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幾分,
“事情的真相,絕不是有些同志猜測的那樣,我們軋鋼廠的幹部職工,覺悟還沒有那麼低!”
眼看自己的認錯態度讓現場氣氛緩和了些,李懷德繼續道:
“事情的起因,是我們得到了一條可靠的物資渠道資訊,原本確實計劃在今天為大家改善伙食。廠裡也第一時間派出了採購隊伍。”
“那肉呢?肉去哪了,為甚麼沒見到?”
李懷德這話說完,人群裡立馬有人來了個三連問,這麼多人在現場,也不用擔心被發現。
李懷德連忙用手一壓:“不瞞大家,我整個上午都在查這件事,就在來食堂之前,剛剛查明!”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採購科長以及兩位採購員的工作失誤,導致原本應該到手的豬肉被公安局那邊截胡……”
他的話剛說到這裡,就已經人工人打斷,
“是誰?哪幾個王八蛋乾的?”
“太不是東西了!這不是坑咱們全廠嗎?”
“把他們揪出來!”
“會怎麼懲罰?必須現在就說,誰知道會不會是忽悠大家的?”
……
眼見工人們的情緒被點燃,怒火越燒越旺,李懷德心知此刻再有拖延只會激化矛盾。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沉痛的神色,再次抬手,用力地向下壓了壓:
“工友們!同志們!請靜一靜!請大家冷靜!我理解大家的憤怒和失望!飯吃不痛快,心裡有火,要個說法,天經地義!”
“也請大家相信廠裡,相信組織!對於這種損害集體利益、辜負全廠工友信任的行為,我們絕不姑息!一定嚴肅處理,給大家一個明確的交代!”
“我就在這裡,現場向大家通報我們查明的情況!”
……
接下來李懷德將事情的緣由告訴了大家,簡單總結就是:
鄭文山沒有將大隊人員只認他一人告知給廠裡,導致情況判斷錯誤;
科長趙大江體恤下屬,做出錯誤判斷,讓其他人代替鄭文山去採購,導致公社不滿;
崔大可代替鄭文山去採購,沒能將野豬帶回來,結果被公安局截胡。
李懷德敘述完了情況,不等底下工人議論開來,便立刻拔高音量繼續道:
“鑑於他們三人此次給廠裡、給集體帶來了損失,經過廠領導緊急會議研究決定,現對他們做出如下嚴肅處理:”
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全場:
“趙大江、鄭文山、崔大可三人,即日起,全部調離原工作崗位,前往全廠最艱苦的翻沙車間進行勞動改造!
同時也希望他們能在艱苦的環境中,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在以後的工作中能夠更加認真、負責,不辜負組織和工友們的信任!”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就好像真的在公正執法一般。
李懷德慷慨陳詞時,鄭文山就站在人群另一側的邊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靜靜聽著。
他的臉上絲毫沒有即將被“發配”的冤屈憤怒,反而隨著李懷德的話語,嘴角浮現出笑意。
“高,實在是高。”鄭文山在心裡暗歎。
李懷德這番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你不能說他全盤撒謊。
他說的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似乎都能找到由頭,至少勉強算是個由頭。
然而,卻巧妙地將關鍵的前因後果、是非曲直模糊、扭曲。
將“春秋筆法”運用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把一場精心策劃的搶功鬧劇,硬生生包裝成了三人共同犯錯,最後各打五十大板。
跟有些老師在評判被欺負的學生時,“他為甚麼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最後“你們都去窗外站著聽講”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鄭文山並不著急立刻跳出人群反駁。
他深吸一口氣,在人群裡高聲喊道:
“李廠長!您這處理聽著是解氣!可他們仨,到底誰才是這回沒肉吃的罪魁禍首啊?這責任總得有個主次吧?”
鄭文山的聲音極其洪亮,李懷德想裝作沒聽見都難。
因為他這一嗓子,讓其他人也炸了鍋。
“對啊李廠長!罪魁禍首是誰?必須說清楚!”
“說得對!責任要劃分清楚!不能糊里糊塗一起罰了了事!”
“還有啊!讓他們去翻沙車間改造多久啊?該不會就去個一兩天,走個過場就回來了吧?那算甚麼懲罰!”
“就是!必須有個明確的說法!不然我們可不答應!”
事實上,工人裡面不乏明白人。
僅憑李懷德剛才那番描述,不少人心裡已經大致瞭解了事情的真相——多半是趙科長想摘桃子,派親信去頂功,結果玩砸了。
不過,對大多數工人來說,真相或許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看到這些平時要麼坐辦公室,要麼能在外邊“逍遙”的採購員倒黴,特別是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科長趙大江也跟著一起受罰,他們心裡就莫名舒坦。
李懷德頓時頭大如鬥。
原本按照他與趙大江私下商定的“苦肉計”,讓三人一同受罰,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堵住鄭文山的嘴,防止他單獨被罰後跳出來掀桌子,同時也能讓工人滿意。
至於三人在翻沙車間待多久……那還不是看他李廠長的意思?
到時候隨便找個由頭,比如“鄭文山改造態度不端正,思想未轉變”,就能讓他一直“改造”下去,甚至還能促進他的另一個計劃。
可現在,他的算計全部落空。
李懷德抬手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這個……安靜,安靜!關於責任劃分嘛……當然是科長趙大江同志責任最大!身為採購科主要負責人,管理不到位,決策出現重大失誤,當負主要責任!”
他毫不猶豫地將趙大江推了出去。
混在人群角落裡的趙大江,聽到李懷德親口指定他負“主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揪住李懷德的領子狠狠抽他丫的。
鄭文山看他說到這裡就不準備繼續說下去了,又高聲喊道:
“李廠長!您還沒說讓他們改造多久呢?總不能真像大夥兒擔心的,改造一兩天就完事了吧?”
李懷德被逼到牆角,他迅速權衡利弊,不得不給出方案:
“工友們請放心!肯定不會太輕!
不過懲罰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讓他們從中記住教訓。而且……嗯,考慮到他們三人在採購工作方面確實有很強的能力,都是採購科的骨幹力量。”
“因此,這次的勞動改造期限,鄭文山和崔大可暫定以一個月為期!而趙大江身為主要責任人,懲罰力度必須加大,勞動改造期限為兩個月!以觀後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