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適時地又叫了兩聲。
趙青禾摸了摸它昂起的腦袋。
趙青苗繼續道:“姑奶奶還就明白告訴你了,這山裡的野物是我趙青苗下的套、蹲的點兒,我的東西,我想賣給誰,那得看我高興。但唯獨你這種滿嘴瞎話的騙子,想都別想!”
“你賣不賣有甚麼關係?”
崔大可被她一口一個“騙子”激得心頭火起,但也更不相信這嬌滴滴的姑娘真能是獵戶,“我是奉廠裡的命令,來找這西楊坨大隊的獵戶談公事,又不是找你!”
“滾吧!”趙青苗徹底沒了耐心,手一揮,如同驅趕蒼蠅,隨即轉向楊大隊長,
“楊叔,讓他們趕緊走!我打的獵物,只認我姐夫鄭文山來對接,其他人,任他說破大天,也休想沾邊!”
“好!青苗丫頭說得在理!”
楊大隊長在一旁看得分明,這崔大可先前那套“好兄弟”的說辭純屬胡謅,此刻立刻給趙青苗站臺。
“崔同志,請吧!我們西楊坨大隊的東西,講求個信義,不會賣給心術不正的人。年輕人,誠實才是立身的根本,是美德啊!”
對於楊大隊長這近乎指著鼻子的諷刺,崔大可臉皮抽動了一下,卻渾不在意。
他是南臺公社鑽營出來的,深知鄉下打獵的分配規矩。
此時心知想把所有野豬都吞下已無可能,但只要能買走屬於大隊集體的那部分,這趟就不算白來,也能勉強交代過去。
換上一副生意人的面孔,就當沒聽到剛才楊大隊長的話:
“楊隊長,您這話可就言重了。我們紅星軋鋼廠這次可是抱著十足的誠意來的,您看,這一卡車的糧食都拉到了您的地頭上,總不能讓我們原封不動地再拉回去吧?”
對此,楊大隊長仍是一句話:“我只跟有美德的人談!”
崔大可繼續道:“我剛才那些話,可能有些地方讓您誤會了,但我代表廠裡來接手這批物資,這身份可是千真萬確的,不然我怎麼能知道你們具體需要多少糧食,又怎麼調得動這車和糧食?”
“說了不賣就是不賣,我說你這小同志沒美德就算了,怎麼還聽不懂人話?”
崔大可臉直抽抽,他總算知道趙青苗說話為甚麼那麼氣人了,合著有個愣種大隊長在。
“楊隊長,買賣不成仁義在,您好歹也聽聽我的報價不是?為了表示誠意,屬於大隊的那三頭野豬,我除了按約定用十八袋糧食交換其中兩頭之外,還願意按照兩塊五一斤的毛豬價格,用現錢購買另外一頭!而且……”
崔大可做出忍痛的表情:“我崔大可個人,再額外補貼給咱們大隊一百塊錢!就當是交個朋友,以後咱們常來常往,好處少不了咱們西楊坨大隊的!”
他目光緊盯著楊大隊長,額外的一百塊錢對於農民來說有多重要,他就不信這老傢伙不動心!
崔大可心底始終盤旋著一個頑固的念頭——趙青苗絕不可能是那個真正的獵人。
然而,無論真相如何,他今天絕不能空手而歸。
事情若徹底辦砸,他在李懷德廠長那將會沒法交差。
楊大隊長對他丟擲的高價和額外補貼,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拒絕得乾脆利落。
至此,崔大可終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是真的撞了南牆,此路不通。
絕望之餘,一個執念越發強烈:
他必須確認真正的獵戶是誰。
只要找到正主,憑藉他的手腕和軋鋼廠這塊招牌,他自信總有辦法將其拉攏過來,屆時,這個優質的資源點照樣能落入他的掌控。
心思電轉間,他換上了一副無奈又懇切的表情:
“楊隊長,您執意不肯賣,我也不能強求。但我們大老遠來這一趟,廠裡都等著訊息,要是連野豬的影子都沒見著,回去實在沒法交代。
您看,能不能至少讓我們親眼確認一下這批野豬的存在?我們看了,回去也好有個說法。”
“不行!”趙青苗搶在楊大隊長之前斷然拒絕,她下巴微揚,語帶譏諷,“你能不能交差關我們甚麼事?讓你搶我姐夫的功勞!活該!”
崔大可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故意帶著懷疑的口吻說道:
“趙青苗同志,你如此推三阻四,死活不讓我們看……
該不會是鄭文山根本就是為了掩蓋自己天天在家睡覺、消極怠工的罪責,故意謊報了六頭野豬的數字,然後特意設下這個圈套,讓我來頂責背鍋吧?
既然看不到實物,那我回去只能按照‘查無此豬、疑似謊報’的實情彙報了。”
他這話一出,趙青苗頓時急了。
她只是故意刁難崔大可,殺殺他的威風。
若因此連累了姐夫鄭文山,那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你……你胡說八道!”她氣得跺了跺腳,“行行行!你不是想看你‘親戚’嗎?走吧!跟姑奶奶來,今天就讓你徹底死心!”
除了留下一名保衛科幹事看守車上的糧食,其他幾人——包括司機、財務和另外兩名保衛科,也都懷著好奇跟了上去。
等看到裡面那六頭膘肥體壯的野豬時,崔大可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怎麼也沒想到,這趙青苗居然真是村裡的獵戶。
而這也宣告著他此次任務的徹底失敗。
此時只有一個念頭:這下回去,該怎麼跟李廠長交代?
而同行的其他幾人,看著那六頭香噴噴的野豬,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渴望。
他們雖是廠裡的職工,有拿槍的保衛,有管錢的財務,但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年月,也同樣許久未曾痛快地吃過新鮮豬肉了。
頹喪地回到卡車前,崔大可突然咧嘴笑了笑。
他朝同來的幾人使了個眼色,將幾人拉到一旁。
幾人頭頂著頭湊成一圈,他壓低嗓子說道:
“我說哥幾個,咱們把糧食和錢都帶來了,還跑了這麼遠,眼看著到嘴的豬肉……要是就這麼回去,你們甘心嗎?廠裡領導會怎麼看我們?連這點事都辦不利索!”
他特意看向那三名持槍的保衛科幹事,話語裡充滿了煽動性:
“這野豬要是能拉回去,咱們就是給廠裡立了大功。
李廠長那邊肯定記著咱們的好。再說了......到時候割幾斤好肉給哥幾個帶回家打牙祭,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這話說到了幾人的心坎上。
保衛科的三個幹事互相交換眼神,他們都多久沒聞過肉香了。
崔大可又給幾人打了打氣,轉身時,心裡重新有了底氣,臉上露出一絲豁出去的狠厲。
他不再理會看著他們的楊大隊長和眼神冰冷的趙家姐妹,一個箭步就躥上了卡車的後車廂。
在楊大隊長等人詫異的目光中,他彎腰抱起一袋糧食,“嘭”地一聲扔下了車,激起一片塵土。
“楊隊長!”
崔大可站在車斗邊緣,雙手叉腰,“是你們要求的糧食,現在我們軋鋼廠按你們要求帶來了,你又臨時變卦說不賣了?
哼!這不是看我們軋鋼廠好欺負,故意耍我們玩嗎?”
說著狠狠地頓了頓腳,車廂發出沉悶的響動,他開始上綱上線:“你以為我們跑這麼遠不需要柴油?不需要人力?
你這是破壞工農團結,浪費國家資源!到哪兒都說不過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把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圍觀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覺得崔大可說得在理,畢竟糧食確實拉來了。
崔大可見此話鋒一轉,做出大度的樣子,眼神卻仍逼人:
“但我崔大可好說話,不跟您計較這些。既然是說好的買賣,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我們現在自己把糧食卸下來,把野豬裝上,這事就算兩清了!不然……”
他雖沒說不然怎樣,但威脅意味十足,最關鍵的是,他的話確實有那麼幾分道理,而且是以大義壓人。
將楊大隊長和趙青禾趙青苗都一時鎮住。
趁此機會,同來的那幾人也跟著爬上卡車,開始七手八腳地將糧食袋子往下推。
很快搞定糧食,崔大可跳下車,大手一揮,帶著人就氣勢洶洶地要往趙家院裡衝去,準備強行“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