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清晨七時，舊加坡港。
太陽早已升起，將整座港口照得透亮。
海面上沒有一點風，碼頭上停泊的五艘貨輪紋絲不動，就好像是五頭褪淨了毛髮，靜待宰殺的肥豬。
更遠處，一艘老舊的 R 級驅逐艦，孤零零地停靠在防波堤內側。
而外海之上，九州航母戰鬥群正以高速逼近舊加坡港，港內還未撤離的大鷹人對此卻一無所知。
海峽殖民地總督兼馬來高階專員申頓?托馬斯，已在總督府二樓窗前站了有將近一個小時。
此刻他的心中亂作一團，焦灼地等待著回信。
兩天前，他就派出有護航編隊，掩護滿載物資的撤離船隊前往阿三國。
而且作為護航編隊的總指揮威廉?多比中將，在這幾日還在不斷的發來電報：一切順利，已接應……艘貨輪。
就在他以為撤離任務即將圓滿完成時，今晨卻突然收到印度總督府的質詢電報：為何至今無一艘船隻抵達阿三國？
在今早六點接到電報的時候，托馬斯當場就愣住了，這幾天從舊加坡啟航的貨輪已經超過了五十艘，護航艦隊也定時發回：“貨輪已經安全抵達阿三國”的彙報，一切看起來都在按計劃進行。
可此時阿三國那邊卻說——一艘都沒到？
“這不可能。”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倔強。
他立刻下令向多比中將發報詢問。但是一遍，無迴音，兩遍，依舊沒有動靜，三遍、四遍、五遍 ——還是一樣的結果，彷彿這些貨輪和護航編隊都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時又一個副官站在門口，手中握著剛抄錄完畢的電報，開口：
“總督，阿三國總督府方面又在催促。他們追問究竟出了何事，並稱將要把這個情況通報國內。”
托馬斯轉過身，臉色很是難看。“告訴他們，船隊已經出發了。至於為甚麼沒到——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苦澀。
副官即將離開時，托馬斯突然問道：“護航編隊最後一次發回電報是甚麼時候？”
副官翻了翻記錄。“八個小時前。”
“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
“沒有。”
托馬斯聽到這個回答，他心裡越來越不安，但他又沒有絲毫辦法。
“繼續發報。每隔半小時發一次，直到他們回信為止。”
“是。”
副官轉身離開後，托馬斯又對辦公室內的一個軍官問道：“港口那邊，裝船情況怎麼樣了？”
“最後一批貨輪已經裝載完畢。軍事基地和港口的爆破裝置已經安裝就緒，隨時可以引爆。”
申頓·托馬斯點了點頭，又問：“港口邊的那些岸防炮呢？那裡的炮境價值最高，拆了嗎？”
舊加坡港作為大鷹帝國遠東最重要的海軍基地，岸防力量在整個黃人洲都是首屈一指的。
五門十五英寸巨炮——單炮重量超過一百噸，炮管長達十六米五，一炮能砸穿大半米厚的裝甲，六門九點二英寸炮，每門重約二十噸，全是要塞級別的混凝土工事。
還有十六門六英寸炮，層層疊疊，從海岸線一直佈防到港口外圍，這些巨炮矗立在舊加坡港的各個岬角和海岸高地上，黑洞洞的炮口朝著大海，光是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那個軍官立刻答道：“那些岸防炮的關鍵部件——炮閂、瞄準鏡，能帶走的全部已經裝箱運上船了。帶不走的炮管和炮架……十分鐘前已經被炸藥炸了，徹底失去了作用。”
申頓·托馬斯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好。讓各船船長做好準備，只要護航編隊一回信，我們就啟航。”
“是！”
副官轉身離開。辦公室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碼頭上那五艘貨輪和那艘孤零零的驅逐艦。只要護航編隊一回復，他就下令啟航。然後，他就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八點。八點半。九點。
還是沒有回信。
托馬斯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副官又進來了一次，報告說：“總督，各船船長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啟航。”
“不等了。”他轉過身，準備下達啟航命令。
就在這時，他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衝進來的不是他的副官，而是一個通訊兵。、
那士兵嘴唇都在哆嗦：“報、報告總督！水上巡邏機中隊緊急來電！港口外——不到二十海里處——發現大量九州軍艦！其中有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他們的艦載機正在朝我們飛來！”
申頓·托馬斯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但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手裡還剩甚麼？僅有一艘老舊的R級驅逐艦。
他忽然想到了港口駐紮的兩個防空炮團——已經被撤走裝船了。
那些防軍艦的岸防炮——被他親手下的命令炸燬了，港口防禦工事裡的彈藥——已經被搬空了。連那些混凝土碉堡裡的機槍都被拆下來打包帶走了。
他把舊加坡港的牙齒一顆一顆拔光了，然後敵人來了。
“完了……“全完了。”
他的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背後的窗戶外，遠處的天上，已經能看見幾個模糊的黑點正在不斷靠近。
空中。
九點二十分，舊加坡港外三海里處，四千米高度。
武蒙中校駕駛著精衛戰鬥機，率領十五架精衛和八架SBD俯衝轟炸機，正高速向舊加坡港逼近。
此時海面上的霧氣已經散盡，視野極好。
他透過舷窗向下望去，舊加坡港的輪廓清晰可見——碼頭、船塢、防波堤，還有那幾艘貨輪。
他的僚機突然在無線電裡喊：“中隊長，三點鐘方向有情況！”
武蒙轉頭。只見一架大鷹的水上巡邏機正在拼命爬升，發動機噴出濃煙，機身歪歪扭扭地往雲層裡鑽。
武蒙笑了一下。“不用管它，先執行任務。”
他之所以沒有下令追擊，是因為那架破飛機的速度連精衛的一半都不到，想打隨時可以打。
但他現在的任務不是打偵察機，而是摧毀港口的防空火力和岸防設施。
“精衛編隊分成兩組。”武蒙下令，“一組跟我壓制防空火力，二組去岸防設施。俯衝轟炸機編隊待命，等我命令。”
“明白！”
機群開始下降高度。從四千米降到兩千米。
武蒙的眼睛盯著港口。他在找高射炮陣地，根據情報，大鷹人在舊加坡港的防空火力十分充足，舊加坡港作為遠東第一要塞，至少部署了幾十門高射炮。他的手指搭在機槍按鈕上，準備隨時開火。
但是在他偵察的過程中，並沒有出現炮彈炸開的煙團，沒有出現曳光彈的火線，沒有高射炮的砰砰聲。
僚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困惑：“中隊長，下面沒有任何防空火力。岸邊的岸防炮好像也被摧毀了，炮管都斷了。”
武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痛快。
“這就是傳說中的自斷一臂？”
他按下通話鍵，切換到遠端頻道，“粵省號，我是武蒙。港口並沒有防空火力出現，而且岸防炮已自毀，重複，沒有任何防空火力。我機群正在港口上空盤旋，請求下一步指示。”
無線電那頭迅速傳來了新的指令：“收到。艦隊全速前壓，二十分鐘後靠岸。你部繼續監視港口，防止敵人摧毀剩餘設施。如果出現任何試圖破壞的行為，立即制止。”
“明白。”
武蒙轉向他的編隊。“一組跟我守住港口上空，二組去岸防設施那邊轉轉。誰要是敢點火、敢炸東西——就給我打。”
隨後，十五架精衛在港口上空散開，監視著整個港口。
地面上的大鷹士兵們縮在掩體後面，或者乾脆就蹲在空地上，誰也不敢動。有幾個年輕士兵本能地想去拿槍，被老兵一把按住了：“你瘋了？天上那麼多飛機，你一開槍，咱們全得變成篩子。”
“可是……”
“可是甚麼？你沒看見那些飛機飛多低？一梭子下來，你媽都認不出你。”
年輕士兵看了看天上那些黑壓壓的機影，嚥了口唾沫，把手從槍上縮了回來。
天上的飛機還在增加。
第二波、第三波艦載機接連抵達，戰鬥機、俯衝轟炸機足足有五十多架。引擎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在港口上空不斷傳來。
三十多分鐘後。
九州的艦隊出現在舊加坡港外的海面上。
一個個灰白色的艦體不斷變大，兩艘鯊魚級巡洋艦打頭，五艘鱷魚級驅逐艦分列兩側，艦炮齊刷刷地指向岸邊。
再往後，是八艘運輸船和六艘坦克登陸艦，黑壓壓地鋪滿了大片海面。
申頓·托馬斯透過窗戶看見這一幕，嘴唇都在顫抖著。
十點十五分，第一艘坦克登陸艦衝上淺灘。
艦艏的艙門轟然開啟，一輛灰熊坦克從艙門裡駛出，履帶碾過沙石，緩緩爬上海灘，那些坦克的炮塔上塗著九州的軍徽，在陽光下格外亮眼。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三十輛兩棲灰熊坦克全部上岸，在海灘上排成一條鋼鐵長龍，履帶把沙灘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轍印。
運輸船靠上碼頭。
舷梯放下，一隊隊海軍陸戰隊員端著stg45突擊步槍，快速衝上碼頭，動作乾脆利落。
但是此時的港口上並沒有出現槍聲，沒有出現爆炸聲，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和短促的口令。
一個營的陸戰隊員控制了碼頭區。
另一個營衝向倉庫區，第三個營包圍了總督府和軍營。
整個過程完美得就像是一場演習。
十點四十分，總督府大門被推開。
十幾名陸戰隊員持槍衝進去，迅速控制了樓梯口和走廊。
後面跟著一個少校軍官，手裡拿著地圖，目光掃過每一個房間。
“二樓，左邊第三個房間。”少校說道，隨後和幾個士兵上樓。
門是虛掩著的，兩個士兵直接將門一腳踢開，槍口對著屋內，而且手指一直搭在扳機上，戰術動作乾淨利落。
而此時，辦公室內只有申頓·托馬斯一個人，他癱坐在椅子上，此時他的樣子沒有絲毫紳士風度可言。
“申頓·托馬斯總督？”少校用鷹語問了一句。
申頓·托馬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您和您的人員已被我們九州國防軍包圍。請下令停止一切抵抗，並指示所有大鷹人員放下武器。”
托馬斯沉默了幾秒，站起身說道：“我會下令投降，但請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少校點了點頭，示意士兵上前搜查桌子裡的武器。“對於您的配合，我們表示感謝。”
在托馬斯被帶離辦公室的時候，他看見不遠處，那五艘貨輪還停在那裡，那艘驅逐艦還靠在防波堤上，甚麼都沒有炸掉，甚麼都留給了九州人。
與此同時，舊加坡城市內的各個要點——通訊中心、電力站、油庫、彈藥庫、船塢、倉庫——全部被九州海軍陸戰隊一一控制。
那些提前佈置好的爆破裝置被工兵們小心翼翼地拆除了，引信被拔掉，炸藥被搬走，雷管被取下。
一箱箱來不及運走的物資被重新貼上封條，不過封條上的徽記換了一個。
當天晚上，九州國防軍已經全面接管舊加坡全島。
海軍陸戰隊的一個師控制了所有軍事設施，而且後續跟進的部隊正在從運輸船上卸下重灌備，坦克、裝甲車、卡車、火炮，一件件開上碼頭，排成長長的車隊，向北開去。
沿途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大鷹在馬來亞的殖民軍早就被抽調一空，剩下的幾支小股部隊在得知舊加坡陷落的訊息後，要麼解散跑回了家，要麼乖乖地舉起了白旗。
而在舊加坡港外，粵省號航母戰鬥群正在休整。
它們的下一個目標，是更遠的南洋諸島。
但現在，它們需要等陸地上的戰鬥結束，等後續補給到達，等新的命令從柳城發來。
王仲榮站在粵省號的艦橋上，看著遠處港口的燈火。
“發報給元首，”他對參謀說，“舊加坡已拿下。馬來亞正在推進。預計一週內，能夠控制全境。”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