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從32團駐地駛出,繼續向著奉天城的中心區域行進。
車窗外的街景,如同翻動著一部混雜著屈辱,抗爭與新生的歷史畫卷。
街道寬闊,新鋪設的柏油路面十分平整,兩側新安裝的路燈杆筆直排列,戰爭的創傷在高效的建設下已被迅速撫平,表面看去,這座重鎮已恢復了秩序與活力。
然而,許多建築上殘留的痕跡,卻在無聲的訴說著不久前的過往。不少沿街商鋪或住宅,仍然能看到東瀛風格的屋頂、細密的木格窗,仔細一點還能看見寫著舊式東瀛招牌的痕跡。
一些規模較大的、帶有明顯和式庭園風格的院落,在道路兩旁更是顯眼。
林峰看著窗外,語氣略帶沉悶地介紹:
“元首,您看到的這些,都是東瀛幾十年滲透留下的印記。早在上世紀初,他們就開始以‘拓殖’、‘經商’為名,向九州東北,尤其是奉天、旅大這些要地零星移民。
到全面開戰前,已經在不少地方形成了聚居點。東瀛佔領這一年多,之前的米光內閣更是制定了所謂‘百萬戶移民’的國策,成立了大量‘開拓團’,企圖永久佔領並改變這片土地的人口結構。這些建築,就是他們野心的見證,這些風格的建築都在逐步的清除當中。”
陸紹遠默默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異國風情的屋舍,他知道,文化上的侵蝕與人口上的滲透,有時比軍事佔領更為隱秘和持久。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東瀛已經被九州全面接管,已經成為了九州的一個特別行政區,他們現在整整一代人都將為他們曾經所做過的那些事情買單,如今他們的勞工,戰犯遍佈九州各處工地,東瀛本土在源源不斷的將物資運回九州。
車隊開始爬上一段緩坡。當車輛抵達坡頂時,前方視野豁然開朗,一座極為醒目、風格十分有特色的宏偉建築,映入陸紹遠的眼簾。
那是一座高大的青磚樓宇,目測有七八層,在周圍普遍一兩層的中式平房與商鋪中,簡直就是鶴立雞群,牆體是深青色的磚石,裝飾著白色的水泥線腳,立面是典型的羅馬柱式與拱券結構,門前有氣勢恢宏的門廊和高大的石柱。
樓頂似乎還有觀景平臺,整座建築從遠處望去十分的巍峨、堅固,又帶著強烈的西洋古典氣息,它儼然是整座城市的視覺焦點和地理座標。
“元首,那就是前奉系軍閥首領張承宗的大帥府,當地人俗稱‘大青樓’。” 林峰指著那座建築說道:
“東瀛人佔領期間,把它改成了他們的甚麼‘東亞文化圖書館’和軍官俱樂部。我們收復後,裡面的東瀛書籍、裝飾已被清理,建築本身儲存完好。我們正在研究如何改造利用,初步想法是將其作為‘近現代史紀念館’或重要的政務接待場所。您要過去看看嗎?”
陸紹遠的目光在那座“大青樓”上停留了許久,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感慨,更有一絲深沉的遺憾。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語氣十分平靜,“直接去我們今天要視察的地方吧。”
車內一時安靜了起來。
陸紹遠此時心頭漫過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是那種沉甸甸,喘不過氣的遺憾。
前世的記憶還在他的腦子裡 —— 前世那位威名赫赫的軍閥,在火車上魂斷歸途,他走後,這片沃土的繼承者明明握著一手好牌,卻被四處牽制,空守著亞洲頂尖的兵工廠和富饒的黑土地,愣是沒能讓這方水土發揮出半分應有的威力。
不過三年多光景,豺狼便踏破了國門,輕易吞下了這片寶地。那些機床、那些炮彈、那些鍊鋼廠裡滾燙的鋼水,最後全成了餵飽敵人的口糧,想想都讓陸紹遠覺得心口發堵。
可今生的遺憾,比前世更甚。
這個世界的奉系軍閥張承宗同樣殞命於東瀛人的暗算,他屍骨未寒,當地武裝的二把手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奪權,轉頭便跪倒在了敵人的腳下。
這哪裡是投降,分明是拱手把刀遞到了豺狼手裡!前世好歹還掙扎過三年,今生卻是門戶大開,連半點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兵工廠裡的機器還在轉,炮彈生產線還在淌著火藥,可一夜之間,這些殺器就換了主人。
比前世更慘重的損失,比前世更屈辱的退讓,讓這片土地的血流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洶湧,僅僅幾個月時間,前朝朝廷就被徹底消滅,北邊土地被佔領。
正是這種雙重的遺憾與教訓,讓陸紹遠對徹底掌控並加倍強化這片土地的工業與國防能力,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