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陸軍第114師團第47聯隊駐地,這是距離江戶僅二十公里的二線部隊,本該負責首都東翼防禦。
剛才去難民營搶糧食的就是隸屬於第47聯隊中的其中一箇中隊,此時那個縱兵搶糧的少佐,西村浩勇正在沾沾自喜,他站在營房的屋簷下,看著自己中隊士兵狼吞虎嚥的模樣,嘴角掛著冷笑。
米飯的香氣在夜晚中四處瀰漫,那是幾個月來這個軍營第一次飄出真正的食物味道。
那些士兵們捧著飯盒蹲在泥地裡,連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著往嘴裡塞,有人被燙得齜牙咧嘴,卻停不下動作。有人吃著吃著,眼淚就混著飯粒一起嚥下去。
“軍部那群老爺……”西村對著一旁的鬼子小隊長說道:“坐在防空洞裡吃著白米魚生,卻命令我們餓著肚子守防線。支那人空投糧食,他們說是陰謀——那又怎樣?就算是毒藥,老子也願意做個飽死鬼!”
他想起剛才在難民營裡,那些平民眼中混雜的恐懼、憤怒和絕望。
當他用槍指著他們,命令交出糧食時,一個人跪下來哭喊:“這是我們活命的糧啊……”西村一腳把他踢開。心軟?他早就沒有那種東西了。
在九州轟炸江戶之後,他見過更慘的景象——村莊焚燒,屍體堆積,現在在他眼裡已經沒有自己人和敵人的區分了,阻止他們吃飽飯的就是敵人。
“少佐。”曹長走過來,壓低聲音,“隔壁第七中隊的人……全都在柵欄那邊看。”
西村扭頭,隔著鐵絲網,幾十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那是飢餓的眼睛,就像是一群餓狼。
“讓他們看。”西村轉身,“我們憑本事搶來的糧,大口吃給他們看”
話音剛落,第七中隊的方向傳來騷動。一個士兵率先翻過鐵絲網——不是攀爬,是直接撞開一個缺口衝了過來。他撲向最近一個正在吃飯的第八中隊士兵,抓住對方的飯盒就要搶。
“混蛋!還給我!”
“鬆手!這是老子的!”
兩人扭打在一起,飯盒翻倒,白米飯灑進泥水。那個衝過來計程車兵瘋了似的趴下去,用手撈泥水裡的飯往嘴裡塞,完全不顧泥土和汙穢。
“夠了!”
西村拔出軍刀,刀尖指向那個搶飯計程車兵。對方抬起頭,滿臉泥漿和飯粒,眼睛紅得像是發瘋的動物一般。
“滾回你的中隊去!”
“西村少佐……”第七中隊長藤田大尉這時才匆匆趕來,臉色難看,“你的人有飯吃,我的人快餓死了。都是帝國軍人,分一點……”
“分?”西村笑了,“藤田君,軍部的命令是甚麼?‘不得與平民衝突,不得搶奪糧秣’。我已經違抗軍令了,你想讓我再違抗一次——把搶來的糧分給別的部隊?”
藤田咬牙,指著那些眼巴巴望著這邊的第七中隊士兵:“那他們怎麼辦?看著你的人吃飯,然後明天餓著肚子去守防線?”
兩人對峙時,更多的第七中隊士兵開始翻越鐵絲網。不是一兩個,是幾十個、上百個。他們像潮水般湧向第八中隊的營地,不是衝著人,是衝著炊事班方向——那裡還有幾鍋正在煮的米飯。
“攔住他們!”西村怒吼。
第八中隊計程車兵放下飯盒,抄起槍,但槍口對著的是同樣穿著軍服的“戰友”。雙方隔著十米距離對峙,隨後天開始下雨,不到三分鐘,雨越下越大,澆在他們的帽子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
他們倆箇中隊長看著這一幕,都感到了一陣透骨的寒意,這不是演習,不是訓練,是真有可能開槍的。一旦開槍,就是陸軍打陸軍,是內訌,是叛變。
“西村君。”他聲音嘶啞,“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營房背面。雨水順著帽簷流淌。
“我們不能內亂,搶糧食軍部還可能放過我們,如果我們內鬥,軍部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藤田比較理智的說道。
“那就叫你計程車兵滾回去!要糧食自己去拿。”西村大聲吼道。
“西村君,你先冷靜,你知道還有多少難民營有糧食嗎?”藤田說道。
“江戶周邊十二個主要難民營,我們只搶了一個。”西村抹了把臉,“但支那人的運輸機投了至少幾百噸,平民藏起來不少。我知道另外三個藏糧點——是下午搶糧時,有個老頭求饒時說漏嘴的。”
“位置。”
“我的中隊還有三輛卡車能動。”藤田眼中閃過決絕,“你的人有經驗。我們合作,再搶幾個點。搶到的糧食,兩個中隊平分。”
西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甚麼狗屁軍令,甚麼武士道——活下來才是真的。”
他轉身,走向對峙的人群,提高聲音:
“第八中隊、第七中隊計程車兵們!”
所有人都看向他。
“想吃飯的,上車!”西村吼道,“但記住三條:第一,只拿糧食;第二,不準對平民開槍;第三,如果有人阻攔——包括憲兵,包括上級軍官——推開他們,但不要殺人。我們要的是糧食,不是人命!”
士兵們愣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那歡呼裡沒有對命令的忠誠,沒有對天皇的崇敬,只有最原始的、對生存的渴望。
十五分鐘後,十輛卡車衝出軍營,衝進雨夜。
訊息傳得比車輪還快。
第114師團第47聯隊搶到糧食的訊息,在天亮前就傳遍了整個師團駐地。當第八、第七中隊的卡車滿載而歸時,其他中隊計程車兵已經聚集在營區主幹道兩側,眼巴巴看著。
米香。又是米香。
這次搶回來的糧食更多——不只是米,還有面粉、罐頭、甚至幾箱壓縮餅乾。西村和藤田遵守諾言,兩個中隊平分,然後各自回營煮飯。
當米飯的香氣再次飄起時,整個師團的紀律徹底崩斷了。
第五聯隊駐地。
大隊長山本少佐帶著三十名士兵,用槍托砸開了聯隊倉庫的大門。倉庫管理員——一個軍需官——被按在地上。
“開啟!所有倉庫都開啟!”山本紅著眼睛吼。
“山本少佐!這是違反……”
“違反甚麼?違反軍令?”山本一腳踢在老軍需官肚子上,“47聯隊的人都在吃白米飯,我們在這裡啃麥麩!為甚麼他們有糧?是不是你們把糧食藏起來,私吞了?!”
“沒有!真的沒有!”軍需官哭喊,“那是他們自己去搶的——”
“那就告訴我們哪裡能搶!”
類似的場景在各個軍營上演。飢餓像瘟疫,米香像誘餌。軍部那道“保持克制”的命令,在生存本能面前薄如紙片。
但並非所有搶糧行動都像西村那樣“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