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
蘇白終於抵達了城南小區。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沒了。
全都沒了。
曾經那幾棟高聳的住宅樓,此刻已經化作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廢墟。
巨大的水泥碎塊像小山一樣堆疊在一起,鋼筋扭曲成詭異的形狀。而在廢墟的外圍,還散落著幾隻龐大變異獸的駭人骸骨。
“怎麼會這樣……晴兒……”
蘇白呆呆地盤旋在廢墟的邊緣,大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異變爆發時晴兒應該在學校,學校有組織撤離的預案,她一定會回家等待救援,怎麼可能……
就在蘇白幾乎要陷入絕望的瘋狂時,他那極度敏銳的嗅覺,突然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那是……人的味道!
而且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混合著汗水、排洩物和恐懼的味道。
不僅如此,在廢墟的邊緣,蘇白還發現了幾個極其隱蔽的人工挖掘痕跡,以及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罐頭包裝紙。
“地下車庫!倖存者轉移到了地下車庫!”
蘇白心中狂喜,立刻順著人類留下的微弱氣味,在廢墟的夾縫中瘋狂穿行。
終於,在一處被幾塊巨大預製板掩蓋的廢墟深處,蘇白找到了一個變形的通風管道口。
管道口被人生硬地用鋼筋焊死,裡面黑洞洞的,散發著一股潮溼陰冷的渾濁空氣。
對於人類而言,這道縫隙根本無法通行,但對於此刻只有0.8米長、身形柔韌的蘇白來說,卻剛剛好。
他如同一灘黑色的水漬,順著百葉窗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滑入了通風管道。
管道內部極其狹窄、黑暗,牆壁上佈滿了鐵鏽和暗綠色的苔蘚。蘇白強忍著幽閉空間帶來的壓抑感,順著空氣流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下爬行。
越往下,人類的氣息就越濃烈,甚至能隱隱聽到壓抑的咳嗽聲和微弱的哭泣聲。
大約向下爬行了十幾米,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蘇白放慢了速度,將身體完全貼緊管道底端,連呼吸都調整到了最微弱的狀態。他緩緩地探出半個蛇頭,透過管道末端那佈滿灰塵的鐵柵欄,看向下方。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地下人防工程,原本被用作地下車庫,此刻卻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倖存者。
應急燈閃爍著昏黃、慘淡的光芒,照亮了這片壓抑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死氣,有人受了傷在痛苦哀嚎,有人抱著家人的屍體默默流淚,更多的人則是雙眼無神地靠在牆壁上,像行屍走肉一般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蘇白的豎瞳在人群中快速掃描,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突然,他的視線彷彿被強力磁石吸住了一般,定格在了車庫最深處、一個靠近承重牆的陰暗角落裡。
在那裡,鋪著一張髒兮兮的防潮墊。
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蜷縮在墊子上。她穿著江南市一中那套熟悉的藍白相間校服,只是校服早已經被灰塵和泥水染得辨不清原本的顏色。
她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裡,雙臂死死地抱著一個略顯破舊的毛絨小熊玩偶。
那是蘇白在她十六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
“晴兒……”
蘇白在心底瘋狂地吶喊著這個名字,那一瞬間,他的整個靈魂都在戰慄。
是她!真的是她!
即便看不清臉,即便她瘦了一大圈,但那種血濃於水的直覺,讓蘇白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妹妹!
她還活著!在這個地獄般的世界裡,她堅強地活了下來!
蘇白的眼眶一陣發熱,如果蛇有眼淚的話,此刻他早已淚流滿面。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蛇頭重重地撞在了鐵柵欄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在這嘈雜的避難所裡,這聲音微不可察。但下方的蘇晴卻彷彿有所感應,她微微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沾滿灰塵卻依然清秀的臉龐,只是原本明亮的大眼睛裡,此刻佈滿了恐懼、疲憊和深深的無助。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毛絨熊,小聲地呢喃著甚麼。
蘇白懂唇語,他看懂了妹妹嘴唇的開合:
“哥……你在哪兒啊……晴兒好害怕……”
轟!
蘇白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瘋了一樣地想要撞開這該死的鐵柵欄,他想要衝下去,用自己的身軀把妹妹盤繞起來,大聲告訴她:“哥在這裡!哥來保護你了!誰也不能傷害你!”
然而,就在他張開嘴,準備施展巨力破壞柵欄的那一瞬間。
旁邊一根鋥亮的不鏽鋼水管上,倒映出了他現在的模樣。
一顆猙獰的、佈滿黑色森冷鱗片的蛇頭。
一雙沒有瞳孔、只有暗金色豎直裂縫的冰冷獸眼。
以及那兩根微微外露、滴落著致命毒液的細長獠牙。
蘇白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理智,如同千萬噸級的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他所有的衝動。
我是一條蛇。
一條在人類眼中,代表著殺戮、變異、恐懼和噁心的變異獸。
如果我在此刻撞破管道掉下去,會發生甚麼?
避難所裡的人類會因為恐懼而引發暴動,那些握著鋼管和消防斧的青壯年會在第一時間將我亂棍打死。
而更可怕的是……
晴兒會怎麼看?
她會被我這副猙獰的模樣嚇壞的。她怎麼可能相信,這條渾身散發著血腥味的黑皮毒蛇,會是她那個一直溫和愛笑的哥哥?
“一條蛇……怎麼認親?”
蘇白絕望地閉上了雙眼,身軀痛苦地在狹窄的管道里扭動著。
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你就在我面前,我卻連叫你一聲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不能出去……絕不能暴露。”
蘇白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在這末世,人類為了生存甚麼事都幹得出來。如果自己這隻有0.8米長的變異獸身份暴露,不僅保護不了妹妹,反而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
更何況,他現在的實力太弱了,弱到連剛才那隻變異壁虎都能將他逼入絕境。
“實力……一切都是因為我太弱了!”
蘇白緩緩睜開眼,暗金色的豎瞳中褪去了所有的軟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酷與瘋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瑟瑟發抖的妹妹,像是在心底刻下了一個永恆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