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江城無數年輕人的手機，不約而同地被一款名為“攻佔。
它沒有任何廣告，甚至沒有複雜的註冊流程。
下載，開啟。
一條短影片便如同病毒般，強制性地侵佔了整個螢幕。
影片的標題，充滿了B級片的狗血味道——【好賭的爹，生病的媽！】
畫面開始。
昏暗油膩的地下麻將館，刺眼的白熾燈勾勒出瀰漫的煙霧。
一個穿著豆豆鞋、緊身褲的精神小妹，在一張喧囂的賭桌前，隨著重金屬節奏感的DJ舞曲瘋狂搖著花手。
她的眼神桀驁不馴，動作囂張到了極點，彷彿在對整個世界豎起中指。
鏡頭猛地一轉。
慘白的醫院病房。
還是那個女孩，卻在散發著異味的病床前跳著同樣的社會搖。
舞姿依舊張揚，臉上卻掛著兩行無比清晰的淚痕，混合著花了的煙燻妝，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破碎感。
短短十五秒。
卻將一個叛逆、絕望又帶著一絲倔強孝順的女兒形象，如同鋼印般烙進了每個人的腦海。
“臥槽！這他媽甚麼玩意兒？！怎麼有點上頭！”
一名正在上早自習的高中生，死死捂住嘴，生怕笑聲驚動了班主任，然後手指連結分享到了班級群裡。
“這妹子搖得比我前女友帶勁多了……就是這爹也太不是東西了，女兒都這樣了還在賭。”
一個剛擠上地鐵的社畜，在擁擠晃動的人潮中，面無表情地將影片反覆播放了十幾遍，嘴角卻不自覺地跟著節奏微微抽動。
“我靠，這軟體有點意思啊！我也來拍一個！”
，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超級流感，藉助著這條魔性、狗血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影片，在江城的社交網路裡呈幾何級數瘋狂擴散。
僅僅一個上午。
它便以一種無可匹敵的碾壓姿態，強勢登當日下載排行榜的第一名！
將所有大廠耗費巨資推廣的軟體，遠遠甩在身後，連車尾燈都看不見。
……
與此同時，城中村，王阿姨的早點攤。
“刺啦——”
一勺細膩的麵糊被均勻地攤在滾燙的鐵板上，濃郁的麥香混合著油香，瞬間炸開。
趙雪喬左手拿著油刷，右手握著木鏟，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儼然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
“小喬，你這攤煎餅的手藝，可比你那搖花手穩當多了！”
旁邊一個穿著白色太極服，仙風道骨的大爺樂呵呵地打趣道。
自從被趙雪喬徹底“收服”後，這群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公園諸神們”，便成了這裡的鐵桿粉絲，每天晨練完必定來此報到。
此刻，這群老頑童正圍在攤子邊，人手一部手機，笨拙地模仿著影片裡趙雪喬的花手動作，嘴裡還唸唸有詞。
“不對不對，你看小喬這個手腕，得這樣擰一下……哎喲喂，我這老胳膊老腿要斷了……”
趙雪喬對身後的喧鬧充耳不聞，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將一個攤好的煎餅果子麻利地對摺，裝進袋子，遞給面前排隊的客人。
“帥哥，你的豪華版煎餅，加了兩個蛋一根腸，盛惠八元。”
她體內的那個靈魂，那個叫趙學橋的男人，此刻卻在冷漠地計算著。
一上午，賣出57個煎餅。
平均客單價6.5元，毛利約60%。
淨賺，222塊。
在她不經意的“指點”下，王阿姨如今的收入，早已翻了幾番。
“雪……雪喬！”
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猛地傳來，技術宅男李貳明像一頭衝刺的公牛，撞開人群擠到攤前。
他把自己的手機螢幕，幾乎要懟到趙雪喬的臉上，整張臉因為過度的興奮和激動而漲得通紅，甚至有些猙獰。
“爆了！真的爆了！你看！你看這根線！下載量，活躍使用者曲線！我的天！雪喬，你簡直就是個神！”
趙雪喬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螢幕上那根幾乎與地面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資料線，眼神裡沒有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她拿起水瓢，不緊不慢地衝洗著滾燙的鐵板。
“呲——”
一大團灼熱的水蒸氣“騰”地一下冒起，瞬間模糊了她的臉。
“明哥，瞅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兒。”
她用一種慵懶又玩世不恭的腔調，慢悠悠地說道。
“常規操作，別激動。”
“坐下，先乾一碗豆腐腦再說。”
看著李貳明那張狂喜到近乎失態的臉，趙雪喬的內心平靜如一潭死水。
她對著李貳明，輕輕打了個響指。
“下午，把上次街頭搖花手的影片放出去。”
李貳明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只是第一步。
用一個全新的、充滿爭議的“瘋癲孝女”人設引爆網路，收割第一波流量。
下一步，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
……
同一時間。
江城市中心CBD，AAA建材集團總部，頂層總經理辦公室。
周斌煩躁地扯開領帶，將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外套狠狠地砸在沙發上。
他雙眼佈滿血絲，如同賭場裡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
江城最大的本地論壇“江城茶館”，此刻已經被一個血紅加粗的標題徹底刷屏。
【驚天大瓜！某上市建材公司新任Z姓總經理，疑似拋妻棄女，豪擲千金沉迷賭博！】
帖子內容含沙射影，字字誅心。
雖然沒有點全名，但“AAA建材”、“新上任”、“Z姓”這些關鍵詞，已經讓所有輿論的矛頭，都精準地指向了他周斌！
更要命的是，帖子下方附帶的，正是“顫音”那條已經火遍全城的爆款影片！
無數網友在下面瘋狂蓋樓。
“我靠，我說這爹怎麼看著有點眼熟，這不是前幾天財經新聞上那個AAA新上任的周總嗎？”
“細思極恐！怪不得AAA建材最近又是工地出事，又是木材生意搞砸，原來根子早就爛透了啊！”
“爹在外面賭，媽在醫院躺，女兒都快瘋了！這種人渣還當總經理？”
輿論，已經徹底引爆！
周斌的手機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鈴聲像是催命的符咒，一遍遍響起。
他做夢也想不到。
自己一心提防的，那個在他眼裡不過是個想來訛筆小錢的鄉下精神小妹，竟然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恐怖手段！
用一條他媽的十五秒短影片，就攪得他天翻地覆，自己剛剛才坐上的位置難道就要不保了？
趙雪喬如果真是趙學橋的私生女。
為甚麼要這樣搞AAA建材呢？！
一場他完全看不懂，也無法抵擋的，資訊時代的戰爭！
“廢物！蠢貨！”
周斌一拳狠狠砸在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手背瞬間紅腫起來。
比起網上那些虛無縹緲的罵名，他更怕的，是那筆足以讓公司資金鍊瞬間斷裂的木材賠償款！
這個趙雪喬，她到底想幹甚麼？！
她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不行，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別說總經理的位置，整個公司都可能被她活活玩垮！
周斌顫抖著手，從通訊錄裡翻出那個他昨天還無比鄙夷，甚至懶得存全名的號碼——“瘋丫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但瘋狂抖動的指尖卻徹底出賣了他。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周斌幾乎要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才被慢悠悠地接通。
背景音嘈雜無比，甚至能聽到鍋鏟和鐵板碰撞的聲音。
“喂？哪位啊？”
趙雪喬那吊兒郎當，彷彿沒睡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要煎餅果子嗎？加蛋加腸還是加辣條？”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了周斌的耳膜！
“趙雪喬！”
周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的。
“你到底想幹甚麼！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誹謗！我可以告到你傾家蕩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屑，嘲弄，以及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告我？周總，你這電話打得我一頭霧水哦。”
趙雪喬的聲音懶洋洋的，“告我跳舞太帶勁，還是心疼爹媽太孝順？影片裡可沒說你姓周啊，你怎麼就自己對號入座了呢？難道……你真的有個好賭的爹，和……一個生病的媽？”
“你！”周斌氣得眼前發黑，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戲耍的公牛，用盡全力的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
他終於明白，跟這個女人講道理、講法律，是自取其辱。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所有的威嚴、憤怒、算計，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掙扎。
他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對著電話那頭，那個正在攤煎餅的19歲女孩，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我……我按你說的都辦了……第三點，怎麼才能補齊木材差額保證外貿公司出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