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長達半分鐘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周斌的額角掛著冷汗,手機像是烙鐵一樣緊緊貼著耳朵,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最終,那道冰冷的女聲,彷彿從冰川深處迸裂而出,敲碎了倉庫裡凝固如水泥的空氣。
“周斌。”
“按她說的,去做。”
沒有一句解釋,沒有半句安慰,只有不容反駁,如同最終審判的命令。
周斌的身體猛地一軟,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手機“啪嗒”一聲,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完了。
連姐姐都放棄了抵抗。
他,堂堂AAA公司的總經理,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真的要陪著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瘋丫頭,去演一出荒誕到骨子裡的鬧劇。
趙雪喬信步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機,吹了吹螢幕上的灰,輕描淡寫地塞回周斌手裡,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在給他遞一顆糖。
她甚至還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斌僵硬的肩膀,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那表情分明在說:我看好你哦。
“走吧,小舅。”
“孝順好女兒,帶你這個不爭氣的好賭老爸,體驗生活去咯。”
她說完,頭也不回,邁著那標誌性的六親不認的步伐,朝倉庫外走去。
老呂和九爺呆立原地,看著周斌那張死灰一片的臉,又看看趙雪喬那囂張狂放的背影,大腦徹底宕機,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切。
只有九爺,在短暫的錯愕後,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猛地一拍大腿,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女王的指令,就是聖旨!
……
城中村,一家連招牌都油膩得看不清字跡的地下麻將館。
“嘩啦啦——”
刺耳的麻將碰撞聲,混雜著劣質香菸的焦油味、汗臭味和廉價盒飯的餿味,形成一股能把人直接燻個跟頭的渾濁氣息。
周斌一身昂貴的定製西裝,坐在一張油膩破舊的麻-將桌前,整個人都散發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腐朽氣息。
他的對面,是已經換上一身緊身衣緊身褲,激動得滿臉放光的九爺。
左手邊,是一個剃著板寸,脖子上掛著條能晃瞎人眼的假金鍊的壯漢,鐵三。
右手邊,則是一個畫著同樣煙燻妝,正“啪”地一下吹破一個泡泡糖的女孩,威猛先生萱萱。
這四個人湊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光怪陸離到足以載入史冊的畫面。
“碰!”
九爺興奮地推倒牌,把一張三萬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糊了!清一色!周總,給錢,給錢!”
周斌面無表情,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從錢包裡抽出一疊紅色的鈔票,機械地扔在桌上。
他不會打這種麻將。
他會的,是那種在高檔私人會所裡,有穿著旗袍的美女荷官微笑服務的斯文牌局。
而不是這種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罵娘,毫無體面可言的街頭野路子。
從坐下到現在,短短半小時,他已經輸掉了五千多塊。
錢,是小事。
那種被一群他眼裡的地痞流氓、社會底層,按在泥地裡肆意摩擦的極致屈辱感,幾乎要讓他當場發瘋。
趙雪喬就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噸噸噸”地喝著兩塊錢一瓶的冰紅茶,一邊興致勃勃地看戲。
她甚至還時不時地開口“指點”。
“小舅,打那張啊!對對對,就是那張紅中,打了才能紅運當頭!”
周斌屈辱地,聽話地,打出那張紅中。
“槓!”
“槓上開花!”
“哈哈哈哈!謝謝周總送的大火箭!”
左手邊的鐵三,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將桌上的錢全摟了過去,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周斌的臉,又黑了一層,黑得像鍋底。
就在他體內的火山即將爆發時,麻將館那油膩的門簾被人掀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是那個技術宅男,李貳明。
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一臉迷茫地打量著這烏煙瘴氣的環境。
趙雪喬眼睛一亮,朝他招了招手。
“這兒!”
李貳明看到趙雪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鬆了口氣,快步走了過來。
老呂和甜甜也跟在他身後,兩人臉上都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甚麼”的終極哲學困惑。
“小喬,你這……這是在幹嘛?”老呂看著牌桌上那個眼神渙散、生無可戀的周斌,壓低了聲音,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重塑。
趙雪喬沒回答他,而是把李貳明一把拉到角落,壓低聲音,用極快的語速交代著甚麼。
李貳明的表情,從最初的困惑,迅速轉為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恐懼與狂熱崇拜的複雜神情。
他重重地點頭,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熟練地開啟了錄影功能,鏡頭穩穩地對準了牌桌。
趙雪喬深吸一口氣,像是頂級演員登臺前最後的醞釀。
下一秒。
她臉上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吊兒郎當瞬間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悲痛欲絕、撕心裂肺的極致痛苦。
“爸!”
一聲悲呼,她猛地衝到麻將桌前,一把死死抓住了周斌的胳膊。
周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么雞”都掉了一地。
“你看看你!你怎麼又在這裡賭!”
趙雪喬的眼眶說紅就紅,豆大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那演技,足以讓奧斯卡評委當場起立鼓掌。
“公司都快要被你賭垮了!媽媽都為你操心到住院了!你為甚麼還不收手啊?!”
她一邊聲淚俱下地控訴,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拽著周斌,試圖把他從那張破椅子上拉起來。
“跟我回家!你快跟我回家啊!爸!”
整個麻將館,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吞雲吐霧的賭客,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年度家庭倫理苦情大戲。
九爺和鐵三他們更是驚掉了下巴,但隨即反應過來——女王的劇本開始了!
他們立刻切換角色,開始七嘴八舌地“勸說”。
“哎呀,姑娘,你別哭了,你爸他就是玩玩嘛,消遣消遣。”
“是啊,老周,你看看你女兒都急成甚麼樣了,有話好好說,快跟她回去吧!”
周斌徹底懵了。
他被趙雪喬拽得東倒西歪,看著她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又看著李貳明那黑洞洞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手機鏡頭,大腦一片空白。
演。
他媽的,居然是來真的!
“我不回!我今天一定要把輸的錢都贏回來!一定要翻本!”周斌幾乎是憑著生物的本能,吼出了這句他自己都覺得羞恥的臺詞。
“你!”
趙雪喬像是被這句話傷透了心,踉蹌著退後兩步,臉上露出一抹令人心碎的決絕。
她顫抖地擦了擦眼淚,猛地轉向李貳明那閃著紅點的鏡頭,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清晰,穿透了整個麻將館。
“各位螢幕前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這就是我的爸爸!一個被賭博毀掉的男人!”
“為了讓他回頭是岸,為了讓他重新做人!”
“我願意在這裡,用我們年輕人最虔誠、最神聖的方式,為他祈福!”
說完。
在所有人徹底石化的表情中。
趙雪喬身體開始有節奏地晃動,雙手猛地舉過頭頂,手腕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頻率,靈活地翻飛、交錯、擺動!
一段最正宗、最帶勁、最能感動上蒼的社會搖花手,就在這油膩骯髒的麻將館裡,當場開搖!
她的表情,是那麼的糾結,那麼的痛苦。
眉毛因悲傷而痛苦地擰在一起,嘴角卻又彷彿帶著一絲搖花手時特有的、該死的、投入的享受。
悲傷與帶勁。
孝順與狂野。
這兩種極端矛盾的氣質,在她身上達成了一種詭異而完美的融合。
李貳明的鏡頭,穩如老狗,將這足以震撼人心一百年的畫面,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老呂張著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然後重組成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形狀。
甜甜捂住了臉,發出了細微的悲鳴,彷彿不忍直視這辣眼睛的場面,但手指縫卻又誠實地張開了一條縫。
素材拍完。
趙雪喬一個利落的收尾動作,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又變回了那個吊兒郎當的精神小妹。
她走到李貳明身邊,拿過手機看了看回放,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收工。”
李貳明收起手機,表情依舊有些恍惚,看著趙雪喬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雪喬……你這……這衝擊力,太強了。”
“不夠。”
趙雪喬卻搖了搖頭,把目光投向還在石化狀態的周斌。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下一場,還要拍生病的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