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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青衫涪翁:黃庭堅的煙火與風雅

2025-12-22 作者:巴蜀魔幻俠

北宋元符元年的深秋,戎州(今宜賓)催科山下的石匠們總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每天清晨提著一壺酒來峽谷,對著石壁比劃半晌,偶爾蹲下身,用手指蘸著泉水在石上寫字。石匠們起初以為是落魄的秀才,後來才聽說,這竟是從京城貶來的“涪州別駕”,那個寫得一手好字、與蘇軾並稱“蘇黃”的黃庭堅。

彼時的黃庭堅已五十四歲,鬢角染霜,眼角刻著仕途顛簸的紋路。可每當他拿起鑿子,在岩石上刻下“流觴曲水”四個字時,眼神裡的光,卻像極了二十歲初登科時的模樣。這位一生在官場與文壇間輾轉的文人,終究在蜀地的山水間,把貶謫的苦釀成了詩酒的甜,把人生的跌宕,活成了一場跨越千年的風雅。

一、少年才子:筆尖下的“杏花春雨”

慶曆五年(1045年),黃庭堅出生在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的一個書香世家。父親黃庶是詩人,曾師從歐陽修,家裡的書架上堆著滿是批註的《詩經》與《楚辭》。黃庭堅三歲時,母親李氏就教他認“之乎者也”,五歲便能背《五經》,八歲寫下“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的詩句,讓父親的好友們驚歎不已。

少年時的黃庭堅最愛在自家的“滴翠軒”讀書。那軒子建在竹林邊,窗下有口老井,井水清冽,他常提著木桶去打水,回來時卻捧著滿手的花瓣——路過庭院的杏樹,總忍不住停下來看花瓣飄落。有次讀《蘭亭集序》,讀到“曲水流觴”的典故,他忽然放下書,跑到井邊用石子圍了個小池,接來井水,把茶杯放進池裡,模仿古人飲酒賦詩的模樣。父親見了,笑著說:“這孩子,倒有幾分王羲之的痴氣。”

嘉佑六年(1061年),十七歲的黃庭堅第一次離開家鄉,去參加鄉試。臨行前,母親把他的毛筆換成了一支新的狼毫,叮囑道:“筆要握穩,字要寫正,做人也一樣。”他帶著這支筆,在考場裡寫下一篇《野無遺賢賦》,文中“渭水釣璜之老,鷹揚於周室;傅巖築版之夫,龍興於殷朝”的句子,讓主考官拍案叫絕,當即把他列為榜首。

三年後,黃庭堅考中進士,被派往汝州葉縣(今河南葉縣)做縣尉。上任那天,他騎著一頭瘦馬,揹著一個裝著書籍和筆墨的包袱,走在鄉間小路上。路過一片麥田時,看見農民在烈日下收割,汗流浹背,他忽然勒住馬,在筆記本上寫下:“民生勤,勤則不匱。”後來在葉縣任職的四年裡,他常穿著便服去田間地頭,幫農民插秧、曬穀,寫下了不少反映民間疾苦的詩,其中“人言農家苦,儂言田家樂”一句,至今讀來仍滿是質樸的溫度。

那時的黃庭堅還沒意識到,他的筆尖不僅能寫田園風光,還能在日後的文壇掀起波瀾。他曾把自己的詩稿寄給蘇軾,蘇軾讀罷,在回信中讚道:“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正是這份賞識,讓黃庭堅成了“蘇門四學士”之一,也讓他的名字,開始與北宋文壇的璀璨星光相連。

二、宦海沉浮:從京城到江湖的轉身

元豐八年(1085年),黃庭堅被調回京城,任秘書省校書郎,負責編修《神宗實錄》。初到汴京時,他住在一條窄巷裡,窗前有棵老槐樹,夏天濃廕庇日。每天下班後,他就坐在槐樹下,泡一壺茶,讀蘇軾寄來的書信,或是修改自己的詩稿。那時的京城文人圈裡,蘇軾是公認的領袖,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常聚在蘇軾的家裡,談詩論詞,揮毫潑墨,被人稱為“蘇門四學士”。

黃庭堅的書法在京城很快出了名。他的字取法王羲之、顏真卿,又融入自己的風格,筆畫舒展,氣韻生動,被人稱為“黃體”。有次宰相司馬光請他寫一幅《千字文》,他花了三天時間,寫得筆力千鈞,司馬光看了,讚歎道:“後世之人,見此字必知有黃魯直(黃庭堅字魯直)。”

可這樣的好日子沒持續多久。元佑八年(1093年),宋哲宗親政,啟用新黨,排斥舊黨,蘇軾被貶往惠州,黃庭堅也因編修《神宗實錄》時“多誣謗”的罪名,被貶為涪州別駕,安置在黔州(今重慶彭水)。離開京城那天,天剛矇矇亮,黃庭堅沒告訴任何人,獨自提著行李去碼頭。船開時,他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汴京城牆,忽然想起少年時在滴翠軒讀過的詩,忍不住嘆了口氣,卻沒掉一滴淚——他知道,人生的路還長,江湖或許比京城更有滋味。

黔州的生活很苦。那裡氣候溼熱,蚊蟲滋生,語言也不通。黃庭堅住在一間簡陋的茅屋裡,屋頂漏雨,他就用木桶接著;沒有書桌,他就把木板架在兩個土坯上。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放下筆墨。每天清晨,他去山上砍柴時,會順便撿些光滑的石頭回來,在上面寫詩;晚上,就著油燈,修改自己的詩稿,或是臨摹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當地的百姓見他可憐,常送些蔬菜、臘肉來,他總是笑著道謝,然後回贈一幅自己寫的字。時間久了,黔州人都知道,城裡來了個會寫詩、會寫字的“黃先生”。

在黔州的三年裡,黃庭堅寫下了大量的詩詞,其中最有名的是《虞美人·宜州見梅作》的初稿(後在宜州修改定稿)。詩中“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的句子,滿是對生活的熱愛,絲毫不見貶謫的苦悶。他還在當地辦了一所學堂,教孩子們讀書寫字,用自己的俸祿買紙墨,送給家境貧寒的學生。離開黔州時,學生們送了他很遠,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還在喊:“黃先生,您一定要回來啊!”

三、戎州風雅:流杯池裡的詩酒人生

元符元年(1098年),黃庭堅又被貶往戎州。比起黔州,戎州的條件好了些,這裡靠近岷江,物產豐富,還有他最愛的酒——姚子雪曲(五糧液前身)。剛到戎州時,他住在城南的一間老屋裡,每天清晨,他都會沿著岷江散步,看江面上的漁船,聽岸邊的酒坊傳來的歌聲。

有天散步時,他無意間走到催科山下,發現了一處天然的峽谷。峽谷裡有清泉流淌,石壁如削,他忽然想起東晉王羲之的蘭亭雅集,便決定在這裡鑿一個流杯池,效仿古人“曲水流觴”的雅趣。他請了當地的石匠,一起在峽谷中鑿石造勢,把清泉疏導成“之”字形的石槽,在池邊設了八個石凳。完工那天,他邀請了戎州的文人雅士,來池邊飲酒賦詩。

那天的流杯池格外熱鬧。大家把盛了姚子雪曲的觴放在池水中,觴隨水流,停在誰面前,誰就得即興賦詩一首。黃庭堅坐在池邊,看著酒杯緩緩漂來,笑著起身,在石壁上寫下《鷓鴣天·流觴》:“萬事一身傷老矣,戎州安穩勝京城。”字跡蒼勁,滿是對戎州山水的眷戀。眾人喝著酒,唱著詩,直到夕陽西下,還意猶未盡。

從那以後,流杯池的雅整合了戎州的盛事。黃庭堅常常和文人朋友們在這裡聚會,有時談詩論詞,有時揮毫潑墨,有時只是坐在池邊,聽泉水叮咚,看落葉飄零。他最愛吃戎州的苦筍,說“僰道苦筍,冠冕兩川”,常把苦筍清水煮過,蘸著鹽巴吃,邊吃邊說:“苦而有味,如人生之境。”他還為姚子雪曲寫下《安樂泉頌》,稱讚它“清而不薄,厚而不濁”,讓這種酒聲名遠播。

在戎州的兩年多里,黃庭堅留下了無數的詩賦與石刻。他在流杯池的石壁上刻下《苦筍賦》,在吊黃樓寫下《登戎州南樓》,在山谷墨園臨摹《蘭亭集序》。他的書法越來越成熟,“黃體”的風格越發鮮明,被人稱為“宋四家”之一(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當地的百姓也越來越喜歡這位“黃先生”,有孩子纏著他學寫字,有老人請他寫春聯,他總是來者不拒,笑著說:“能為大家做點事,是我的福氣。”

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黃庭堅被召回京城。離開戎州那天,百姓們早早地在碼頭等候,有的送酒,有的送茶,有的送自己種的蔬菜。黃庭堅站在船頭,對著百姓們拱手致謝,眼裡滿是不捨。他看著漸漸遠去的流杯池,心裡默默想著:“戎州,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四、宜州餘暉:人生最後一段詩意

可命運卻沒給黃庭堅太多時間。崇寧元年(1102年),新黨再次執政,黃庭堅又被貶往宜州(今廣西宜山)。那時的他已五十九歲,身體越來越差,卻依然帶著筆墨,踏上了前往宜州的路。

宜州的生活比黔州還要苦。他住在一間破舊的寺廟裡,冬天沒有炭火,冷得睡不著覺;夏天蚊蟲叮咬,渾身是包。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放棄對生活的熱愛。每天清晨,他去山上散步,撿些野果回來;中午,就在寺廟的院子裡曬太陽,讀自己帶來的書;晚上,就著油燈,寫日記,或是修改詩稿。

宜州的百姓很同情這位老人,常送些糧食、衣物來。有個叫範寥的年輕人,很喜歡黃庭堅的詩,特意從遠方趕來,陪他聊天、讀書。黃庭堅很喜歡這個年輕人,把自己的詩稿交給範寥,說:“這些詩,就交給你保管吧,或許將來,有人會喜歡。”

崇寧四年(1105年)的冬天,宜州下了一場大雪。黃庭堅住在寺廟裡,沒有炭火,冷得瑟瑟發抖。範寥來看他時,見他裹著薄被,坐在床上,手裡還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著甚麼。範寥心疼地說:“先生,您別寫了,先暖暖身子吧。”黃庭堅笑著說:“沒關係,我還有一首詩沒寫完呢。”

那首詩就是《虞美人·宜州見梅作》,詩中“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的句子,滿是他對生命的熱愛與堅守。寫完這首詩的幾天後,黃庭堅在宜州的寺廟裡安詳地閉上眼睛,手裡還握著那支陪伴了他多年的狼毫筆。

黃庭堅去世的訊息傳來,百姓們都很悲痛。範寥按照他的遺願,把他的詩稿整理成冊,取名《山谷集》。後來,蘇軾的兒子蘇過路過宜州,特意去寺廟祭拜,看著黃庭堅住過的茅屋,忍不住哭了起來,寫下“涪翁已矣,尚有詩名傳千古”的句子。

如今,在江西修水的黃庭堅紀念館裡,還儲存著他少年時讀過的《詩經》、用過的毛筆;在宜賓的流杯池公園,他鑿的流杯池依然清泉流淌,石壁上的石刻字跡清晰;在宜州的黃庭堅故居,他寫《虞美人·宜州見梅作》的那張桌子,還靜靜地放在那裡。每年,都有無數的人來這些地方,緬懷這位北宋的文人,讀他的詩,看他的字,感受他那“一生風雅,半世流離”的人生。

有人說,黃庭堅的一生是苦的,貶謫的日子佔了大半;可也有人說,黃庭堅的一生是甜的,他用詩酒、筆墨,把苦日子過成了風雅的詩。或許,正如他在《苦筍賦》中寫的那樣:“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多而不害,如舉士而皆得賢。”人生的苦,只要用心去品,總能品出甜的滋味;生活的難,只要堅守本心,總能活出自己的風雅。

這,就是黃庭堅,一個在北宋的煙火與風雅中,活了千年的青衫涪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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