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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一隻鸕鷀串聯起的古蜀遷徙路

2025-12-22 作者:巴蜀魔幻俠

一、青銅枝椏上的“老熟人”:方言裡的密碼與文物的重逢

成都平原的方言,總像浸過岷江的水,帶著股子溼潤的煙火氣。在溫江、雙流、廣漢一帶的老茶館裡,常能聽見老人指著河面說:“快看,魚老娃又逮到魚了!”這裡的“魚老娃”,指的就是鸕鷀——那渾身黑羽、尖喙利爪,能一頭扎進水裡把魚叼出來的水鳥。“老娃”二字,沒有絲毫貶義,反倒藏著種跨越年月的親暱:就像稱呼巷口守了半輩子門的大爺,是見慣了它日日在河邊忙碌,看它幫著漁民捕魚、陪著手藝人守攤,自然而然生出的熟稔。

可誰能想到,這聲帶著鄉土氣的“魚老娃”,竟能穿透三千年時光,與三星堆祭祀坑中那隻青銅神鳥對上號。去年深秋,我揣著一本翻得卷邊的《蜀王本紀》,在三星堆博物館的“神樹與神鳥”展廳裡蹲了近一個小時。展櫃裡的青銅神鳥,立在1:3縮小的青銅神樹模型頂端,通高約30厘米,通體泛著青綠色的銅鏽,卻絲毫不減凌厲氣勢。它脖頸微微前傾,彷彿正盯著遠處的河面;喙部粗壯,前端向下勾出一道鋒利的弧線,像能輕易啄破魚鱗;爪子是三趾向前、一趾向後的結構,趾端的彎鉤緊緊扣住青銅枝椏,連趾間隱約可見的蹼膜紋路,都雕刻得清晰可辨。最讓我驚歎的是它的翅膀——並非展翅高飛的模樣,而是收於身側,羽毛的紋路層層疊疊,透著股蓄勢待發的緊實勁兒,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而起。

旁邊的解說牌上寫著“青銅神鳥,疑似以鸕鷀為原型,三星堆文化時期(約公元前1600-前1046年)”,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府南河邊的記憶。那時外婆家住在合江亭附近,每到清晨,總能看見漁民划著烏篷船,船舷兩側站著七八隻魚老娃。它們也是這樣縮著翅膀,黑亮的眼睛盯著水面,只要漁民一聲呼哨,就“撲稜”著翅膀扎進水裡,片刻後浮出水面時,喙裡準叼著條銀光閃閃的鯽魚。有一次我好奇,湊到船邊看,漁民笑著把一隻魚老娃遞到我面前——那堅硬的喙、有力的爪子,還有爪子上粗糙的鱗片,和展櫃裡的青銅神鳥幾乎一模一樣。

後來我專門找成都觀鳥會的理事長沈尤聊起這事,他是研究四川鳥類與古蜀文明關聯的專家。辦公室裡,他翻出一疊鸕鷀的高畫質特寫照片,指著螢幕說:“你看這張,鸕鷀的喙部弧度,從基部到尖端的粗細變化,和三星堆青銅鳥的比例完全吻合;還有這張趾間蹼膜的照片,青銅鳥翅膀下方隱約的紋路,其實就是模仿鸕鷀收翅時蹼膜摺疊的樣子。”他又開啟三星堆青銅神鳥的三維掃描圖,“古蜀人造神很實在,不會憑空想象。他們崇拜的神靈,要麼是能威脅生存的(比如蛇、虎),要麼是能幫助生存的——魚老娃顯然是後者。”

這話讓我忽然愣住。若是青銅神鳥真的脫胎於魚老娃,那它站在象徵“天地人神通道”的青銅神樹上,到底在守護甚麼?三星堆遺址位於廣漢,距離溫江魚鳧遺址足足有60多公里,為何這隻帶著溫江煙火氣的“魚老娃”,會出現在千里之外的青銅禮器上?這些疑問像顆種子,在我心裡生了根,催著我往溫江走一趟,去尋那隻鳥背後的故事。

二、溫江田埂邊的魚鳧記憶:溼地裡的共生與圖騰的誕生

從成都市區往西南走20公里,就是溫江。如今的溫江,是高樓與稻田交織的近郊——地鐵4號線的終點“萬盛站”外,就是成片的油菜花田;柳城大道旁的商場裡,年輕人捧著奶茶逛街;可沿著江安河往深處走,還能看見些保留著老樣子的村落,白牆黛瓦,河邊的老樹枝椏垂進水裡,恍惚間能瞥見三千年前的影子。

在溫江博物館的“古蜀魚鳧”展廳裡,我找到了第一個線索。展櫃中央放著一件灰陶俑,高約15厘米,俑的上半身已經有些殘缺,但右手清晰地牽著一根細細的陶繩,繩的另一端,是個巴掌大的鸕鷀造型——陶製的鸕鷀縮著脖子,喙部微張,翅膀貼在身體兩側,連爪子的形態都刻畫得十分逼真。講解員說,這件陶俑出土於溫江魚鳧村遺址的生活區,距今約3200年,是魚鳧人馴化鸕鷀的直接證據。“你看這陶繩的粗細,剛好能套在鸕鷀的脖子上,防止它吞下大魚。這和後來漁民馴化鸕鷀的方法,幾乎一模一樣。”

站在陶俑前,我彷彿能看見三千年前的溫江溼地:清晨的薄霧像一層紗,罩在岷江支流的水面上,蘆葦蕩裡傳來“呱呱”的鳥鳴。魚鳧人划著用整根楠木挖成的獨木舟,舟身狹窄,僅能容下兩人。舟舷兩側,每邊站著三隻魚老娃,脖子上都繫著細細的麻繩——那是用植物纖維搓成的,柔軟卻結實。魚鳧人穿著粗麻布縫製的短衣,赤著腳踩在舟板上,手裡拿著一根竹製的長杆,時不時往水裡戳一下,驚起藏在水草裡的魚群。

“哨——”一聲清脆的呼哨劃破晨霧,最靠近船頭的那隻魚老娃立刻展開翅膀,像支黑色的箭扎進水裡。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漣漪,幾秒鐘後,它猛地浮出水面,喙裡叼著一條足有半尺長的鯉魚。魚鳧人伸手托住它的身體,另一隻手輕輕捏住它的喙,順著喉囊往下捋,鯉魚便“啪嗒”一聲掉進舟裡的竹筐。接著,他從筐裡撿了條小鯽魚,丟進魚老娃嘴裡——這是約定好的獎勵,也是人與鳥之間的默契。這樣的場景,在溫江的水域裡,或許重複了上千年。

魚鳧人為何如此依賴魚老娃?考古學家在魚鳧遺址的生活區裡,發現了大量的魚骨堆積,其中以鯉魚、鯽魚、鯰魚為主,佔比超過了食物遺存的40%。這說明,魚類是魚鳧人最主要的蛋白質來源。可三千年前的成都平原,雖然水系發達,但捕魚工具極其簡陋——那時還沒有鐵器,漁網是用植物纖維編織的,網眼大,容易被大魚掙破;魚鉤是用骨頭磨成的,鋒利度不夠,很難釣起個頭大的魚。而魚老娃,簡直是天生的捕魚利器:它能潛到水下5米深的地方,遊速比普通魚類快3倍,眼睛在水裡能清晰看見魚的蹤跡;更重要的是,它通人性,能聽懂漁民的呼哨指令,甚至能根據魚群的大小調整潛水時間。

對魚鳧人來說,魚老娃不是普通的鳥類,而是“生存夥伴”。在食物匱乏的年代,一隻訓練有素的魚老娃,一天能捕到10多斤魚,足夠養活一個三口之家。久而久之,敬畏與崇拜便從依賴中生出。考古學家在魚鳧遺址的陶器上,發現了大量的“鳥紋”——有的是魚老娃捕魚的圖案,有的是魚老娃站在樹枝上的造型;在出土的玉璋上,也有魚老娃與魚共生的紋飾。這些圖案,不是隨意的裝飾,而是魚鳧人圖騰崇拜的象徵——他們把魚老娃當作“漁神”,認為是這隻鳥在守護著部落的食物來源。

溫江當地還流傳著一個關於魚鳧王與魚老娃的傳說。相傳在很久以前,溫江遭遇了一場大洪水,岷江決堤,淹沒了大片的農田和房屋。洪水退去後,河流裡的魚群都被衝散了,魚鳧人找不到食物,只能靠挖野菜充飢。有一天,魚鳧王帶著族人在河邊祈禱,忽然看見遠處的天空飛來一大群魚老娃,它們嘴裡都叼著魚,落在魚鳧王面前的淺灘上。魚鳧王感激不已,對著魚老娃拜了三拜,定下規矩:族裡人要永遠善待魚老娃,不許傷害它們,每年春天還要舉行祭祀,感謝魚老娃的饋贈。這個傳說或許帶著後人的想象,但也藏著最樸素的真相——魚鳧人與魚老娃的羈絆,早已刻進了族群的記憶裡,成了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三、遷徙前夜的抉擇:溼地變遷與族群的遠方

可魚鳧人的“漁神”,怎麼會跨越60公里,出現在三星堆的青銅神樹上?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回到三千多年前,看看魚鳧部落面臨的困境。

考古學家透過對溫江魚鳧遺址地層的分析發現,在距今約3000年的時候,成都平原的氣候發生了一次明顯的變化——原本溼潤的亞熱帶氣候變得乾燥,年降水量減少了近200毫米。降水量的減少,直接導致了岷江支流的水量下降,溫江周邊的溼地開始萎縮。那些曾經長滿蘆葦的淺灘,漸漸變成了旱地;原本寬闊的河流,縮成了窄窄的小溪。溼地的減少,不僅讓魚類的數量大幅下降,也讓魚老娃失去了棲息的地方——魚鳧人發現,每天能捕到的魚越來越少,有些魚老娃甚至因為找不到食物,飛走後就再也沒回來。

與此同時,魚鳧部落的人口卻在不斷增長。考古學家在魚鳧遺址的外圍,發現了大量的新聚落遺蹟,這些聚落的年代都集中在氣候變遷之後,說明越來越多的人從核心區搬到了外圍。人口增加,食物減少,矛盾漸漸凸顯——部落裡開始出現爭奪漁獵區域的衝突,原本和睦的族群,漸漸有了裂痕。

魚鳧王看著日漸乾涸的河流和飢餓的族人,心裡犯了愁。有一天,他召集了部落裡的長老,在議事的土屋裡開會。土屋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光照著長老們黝黑的臉龐。“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餓死。”一位白髮蒼蒼的長老說,“要麼,我們往南走,去尋找更溼潤的地方;要麼,往北走,聽說廣漢那邊,岷江的支流更寬,魚也更多。”

大家爭論了很久。往南走,要穿過大片的山林,那裡有老虎、豹子,危險重重;往北走,雖然路途平坦,但要離開生活了幾百年的家園,誰心裡都捨不得。最後,魚鳧王拍了板:“一部分人跟著我往北走,去廣漢開拓新的家園;另一部分人留在溫江,守護我們的祖地。不管走到哪裡,魚老娃都是我們的夥伴,帶著它們一起走。”

決定下來後,魚鳧人開始收拾行裝。他們把打磨好的石器、編織好的漁網裝進竹筐,把陶器裡裝滿曬乾的魚乾和穀物。最重要的,是把馴化的魚老娃裝進特製的竹籠——竹籠的縫隙很大,既能讓魚老娃呼吸,又能防止它們飛走。出發的那天清晨,留在溫江的族人站在河邊,看著遷徙的隊伍漸漸遠去。魚老娃在竹籠裡“呱呱”地叫著,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期待遠方。

四、一隻鸕鷀的遷徙路:岷江畔的跋涉與精神的傳承

遷徙的路,比想象中更艱難。魚鳧人沿著岷江向北走,每天只能走10多公里。白天,他們要避開湍急的河流和茂密的灌木叢;晚上,要在河邊搭建臨時的草棚,點燃篝火驅趕野獸。而魚老娃,始終是他們最可靠的夥伴。

走到郫縣(今郫都)的時候,隊伍裡的食物快吃完了。魚鳧王讓族人停下,把竹籠裡的魚老娃放出來,帶到附近的河裡捕魚。剛開始,魚老娃對陌生的水域有些警惕,站在河邊不肯下水。魚鳧人耐心地呼喚著它們的名字,把小魚乾丟進水裡。漸漸地,魚老娃熟悉了新的環境,又開始像在溫江時一樣,扎進水裡捕魚。那天晚上,族人圍著篝火,吃著鮮美的魚湯,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個小孩抱著一隻小魚老娃,輕聲說:“有你在,我們就不會餓肚子了。”

走到新都的時候,遇到了一場暴雨。雨水沖垮了臨時搭建的草棚,把裝著穀物的陶器衝翻了。族人看著散落的穀物,一個個垂頭喪氣。魚鳧王卻指著河邊的魚老娃說:“別怕,我們還有它們。”雨停後,魚老娃們紛紛扎進渾濁的水裡,雖然河水渾濁影響視線,但它們依然捕到了不少魚。靠著這些魚,族人度過了最艱難的幾天。

在遷徙的路上,魚老娃不僅給魚鳧人帶來了食物,更成了他們精神的寄託。每當族人想念溫江的家園時,就會看著身邊的魚老娃,想起在溫江溼地裡捕魚的日子。有一次,一隻魚老娃因為年老體弱,在途中去世了。族人沒有把它丟掉,而是找了塊向陽的山坡,挖了個坑,把它埋了進去,還在墳前放了一條曬乾的魚。魚鳧王說:“它陪我們走了這麼遠,是我們的家人,不能忘了它。”

經過半個多月的跋涉,魚鳧人終於到達了廣漢。這裡果然像長老說的那樣——岷江的支流石亭江、鴨子河在這裡交匯,形成了大片的溼地,水面寬闊,魚群密佈。族人歡呼著奔向河邊,把魚老娃放進水裡。看著魚老娃扎進水裡捕魚的身影,魚鳧王知道,他們終於找到了新的家園。

在新的土地上,魚鳧人開始重建聚落。他們仿照溫江的樣子,在河邊搭建房屋,開墾農田,還專門開闢了一片淺灘,用來飼養魚老娃。他們依然在陶器上畫魚老娃的圖案,依然在祭祀時向魚老娃祈福。漸漸地,這個遷徙而來的部落越來越強大,人口越來越多,成為了古蜀文明的新核心——這就是後來的三星堆文明。

五、青銅鑄就的信仰:從夥伴到神靈的蛻變

隨著三星堆部落的壯大,他們的手工業也越來越發達。大約在距今3000年左右,三星堆人掌握了成熟的青銅鑄造技術——他們能開採銅礦,能冶煉青銅,還能鑄造出高達米的青銅神樹、近3米高的青銅大立人。當他們開始鑄造祭祀禮器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隻陪伴他們遷徙、守護他們生存的魚老娃。

但這一次,他們要給魚老娃一個更神聖的身份。三星堆人認為,天地之間有一條通道,這條通道就是青銅神樹——神樹的根部紮在地下,連線著“地脈”;樹幹向上延伸,連線著“天空”;而神鳥,就是守護這條通道的神靈,負責在天地之間傳遞資訊,保佑部落的平安。

為了鑄造青銅神鳥,三星堆的工匠們花費了大量的心血。他們先根據魚老娃的形態,用泥土製作出原型——原型的細節極其逼真,甚至連魚老娃眼睛周圍的細紋都刻畫了出來。然後,他們用陶土包裹原型,製成陶範,再將融化的青銅液倒入陶範中。青銅液的溫度高達1000多攝氏度,能將原型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地複製下來。待青銅冷卻後,工匠們再用工具打磨青銅鳥的表面,讓它的羽毛紋路更加清晰,讓它的喙部和爪子更加鋒利。

最終完成的青銅神鳥,不再是溫江陶器上那個小巧的圖案,而是一個高達30厘米的青銅禮器。它站在青銅神樹的頂端,俯瞰著整個三星堆部落,彷彿在守護著天地通道,也守護著從溫江遷徙而來的族人。考古學家在三星堆祭祀坑中發現,青銅神鳥的周圍,擺放著大量的象牙、玉器和陶器,還有一些燃燒過的穀物和魚骨——這說明,三星堆人在祭祀時,會向青銅神鳥供奉食物,就像魚鳧人在溫江時,向魚老娃供奉小魚一樣。

我曾在三星堆遺址的考古報告裡看到一組資料:祭祀坑中出土的魚骨,種類與溫江魚鳧遺址的魚骨完全一致,都是以鯉魚、鯽魚、鯰魚為主;而且,這些魚骨的年代,與青銅神鳥的鑄造年代基本吻合。這讓我想起溫江魚鳧人祭拜魚老娃的場景——或許,當三星堆人把青銅神鳥放進祭祀坑時,他們心裡想的,和魚鳧人是一樣的:“感謝你陪我們走過遷徙的路,感謝你給我們帶來食物,感謝你守護我們的家園。”

魚老娃與魚鳧:一隻鸕鷀串聯起的古蜀遷徙路

六、血脈裡的魚老娃:跨越三千年的傳承與迴響

如今再走在溫江的江安河邊,偶爾還能看見有人用魚老娃捕魚。只不過現在的魚老娃,脖子上不再繫著麻繩——因為保護魚類資源的需要,漁民們只是用它們來吸引遊客,捕到的魚大多會放回水裡。但當它們扎進水裡的那一刻,我還是能想起三星堆的青銅神鳥——一樣的姿態,一樣的靈動,彷彿三千年的時光,在這隻鳥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上個月,我在溫江壽安鎮的一個老農家裡,見到了一隻用老楠竹編的魚老娃模型。老農姓周,今年72歲,手上滿是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指關節粗大,卻能靈活地擺弄竹條。“這是我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又傳給我的,算下來快一百年了。”周大爺說著,把竹編魚老娃遞到我手裡。模型約莫20厘米長,喙部用硬竹片削得尖尖的,還特意留了道細微的弧度,像極了魚老娃啄魚時的模樣;爪子用細竹絲擰成,三前一後的結構清晰分明,連趾尖的彎鉤都編得惟妙惟肖;翅膀部分用薄竹篾分層疊起,輕輕一掰,還能模擬出收翅、展翅的動作。

“以前沒電視沒手機,娃們就跟著大人學編這個,一來二去就把魚老娃的樣子記熟了。”周大爺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我小時候跟著我爹去江安河捕魚,他教我怎麼給魚老娃繫繩,怎麼吹呼哨讓它們下水。現在雖然不靠這個吃飯了,但編個模型留著,也算沒忘老祖宗的手藝。”他指著模型的翅膀說,“你看這翅膀的層數,我爺爺說,以前魚鳧人畫在陶器上的鳥,翅膀也是這樣一層疊一層的,是‘守著我們吃飯’的好兆頭。”

我把竹編魚老娃拿在手裡,又想起三星堆博物館裡的青銅神鳥——一個是竹篾編就的樸素模型,一個是青銅鑄就的神聖禮器,材質天差地別,模樣卻驚人地相似。這相似裡,藏著的是成都平原上從未斷過的傳承:從魚鳧人把魚老娃畫在陶器上,到三星堆人把它鑄進青銅裡;從周大爺爺爺編竹模型教孩子認鳥,到如今河邊漁民帶著魚老娃吸引遊客,這隻鳥從未真正離開過這片土地。

更讓我意外的是,在溫江的一些老村落裡,還保留著“祭鳥”的習俗。每年春分,村裡的老人會帶著孩子去河邊,在石頭上擺上一碗米、一條幹魚,對著河面的魚老娃鞠躬。“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說是感謝魚老娃給我們送吃的。”周大爺說,他小時候跟著奶奶去祭鳥,奶奶總在他耳邊唸叨:“可不敢忘啊,以前沒有魚老娃,咱們祖宗早就餓肚子了。”那時他不懂,只覺得好玩,直到後來在電視上看到三星堆的青銅神鳥,才忽然明白,奶奶說的“祖宗”,或許就是三千年前的魚鳧人。

去年冬天,我在成都動物園的水禽區,又見到了一群鸕鷀。它們縮著脖子站在岸邊的假山上,黑羽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偶爾有一隻展翅飛向水面,翅膀劃過空氣的聲音,像極了小時候在府南河邊聽慣的“撲稜”聲。旁邊有個五六歲的小孩,指著鸕鷀問媽媽:“這是甚麼鳥呀?”媽媽笑著說:“這是魚老娃,以前爺爺說,它們會幫著漁民捕魚呢。”

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想去摸玻璃,嘴裡唸叨著:“魚老娃,魚老娃……”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三千年了,從魚鳧人的獨木舟旁,到三星堆的青銅神樹上;從溫江老農的竹編模型裡,到動物園小孩的好奇提問中,這隻鳥的名字,這隻鳥的模樣,就這樣一代又一代地傳了下來。它不是博物館裡冷冰冰的文物,也不是書本上抽象的符號,而是活在方言裡、活在手藝裡、活在一代代人記憶裡的“老熟人”。

七、神鳥與凡鳥:文明傳承的另一種模樣

有一次,我帶著周大爺的竹編魚老娃,又去了三星堆博物館。站在青銅神鳥的展櫃前,我把竹編模型舉起來,和展櫃裡的青銅神鳥比對——陽光從展廳的窗戶照進來,竹編的影子落在玻璃上,剛好和青銅神鳥的輪廓重合。那一刻,彷彿三千年的時光被拉成了一條線,一頭是三千年前工匠鑄造青銅神鳥時的專注,一頭是周大爺編竹模型時的認真;一頭是魚鳧人對著魚老娃祈禱的虔誠,一頭是動物園小孩指著鸕鷀提問的好奇。

很多人總覺得,文明的傳承是宏大的——是青銅神樹的巍峨,是金箔太陽神鳥的璀璨,是考古報告裡冰冷的年代資料。可當我一次次在溫江的河邊、在老農的院子裡、在孩子的提問中見到“魚老娃”的影子時,才忽然明白,文明的傳承也可以是細微的:是一句代代相傳的方言稱呼,是一個手把手教的竹編手藝,是一個老人對孩子說的“可不敢忘”。

就像那隻青銅神鳥,它原本只是魚鳧人身邊幫著捕魚的“凡鳥”,因為陪伴遷徙、守護生存,才被鑄造成“神鳥”;而如今河邊的魚老娃,雖然不再是祭祀的神靈,卻依然用它的姿態,提醒著我們:我們的祖先,曾和這隻鳥一起,在這片土地上捕魚、遷徙、繁衍,曾把最樸素的感恩與敬畏,刻進了陶器與青銅裡。

去年年底,我把周大爺的竹編魚老娃拍成照片,發給了成都觀鳥會的沈尤。他很快回復我:“你看這竹編的細節,和三星堆青銅鳥的相似度超過80%。這不是巧合,是記憶的傳承——古蜀人把魚老娃的樣子記在心裡,畫在陶器上,鑄在青銅裡,後來的人又把它編在竹篾裡,說在方言裡,一代傳一代,就這麼留了下來。”

是啊,就這麼留了下來。如今再去三星堆博物館,我不再只盯著青銅神鳥的“神性”,而是會想起它背後的“凡性”——想起它原本是溫江溼地裡扎進水裡捕魚的魚老娃,想起它陪著魚鳧人走過岷江畔的遷徙路,想起它在三千年後,還能讓一個老農對著竹編模型,說出“可不敢忘”的故事。

八、尾聲:水面上的迴響

今年春分,我又去了溫江的江安河邊。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暖暖的,河面上泛著金光。有個漁民划著小船,船舷上站著兩隻魚老娃,正慢悠悠地在河裡漂著。岸邊圍了幾個遊客,舉著手機拍照,偶爾有人問:“這鳥叫甚麼呀?”漁民笑著回答:“魚老娃,咱們這兒的老夥計了!”

我站在岸邊,看著魚老娃一次次扎進水裡,又一次次浮出水面。陽光落在它們的黑羽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極了三星堆青銅神鳥身上的銅鏽,在燈光下泛著的光澤。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三千年前的魚鳧人,或許也曾在這樣的春日裡,站在溫江的河邊,看著魚老娃捕魚;而三千年後的我們,依然能在同樣的河邊,看見同樣的鳥,聽見同樣的稱呼。

這或許就是文明最動人的地方——它不需要刻意去“傳承”,不需要把文物鎖在玻璃櫃裡供著,而是會藏在一隻鳥的姿態裡,藏在一句方言的稱呼裡,藏在一個老人的竹編手藝裡,在時光裡慢慢沉澱,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輕輕叩響你的心門,告訴你: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記得甚麼,我們從未忘記。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的溼潤氣息。魚老娃又一次扎進水裡,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極了三千年裡,這隻鳥在成都平原上,留下的一道又一道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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