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江的楊柳河總在春天漲起綠潮,兩岸的油菜花漫成金色的海。風過時,花浪推著浪,裹著泥土的腥氣和花蜜的甜香,撲在人的臉上。一百多年前,有個穿長衫的少年常坐在河岸邊的青石上,腳邊放著父親給的舊月琴,聽船工號子混著水車咿呀,手指在膝頭輕輕打著節拍。河水倒映著他清瘦的身影,也倒映著遠處黛色的山影,那時的他還不知道,日後自己會帶著這川音的根,在柏林的冬夜裡寫出《東方民族之音樂》,讓黃河的濤聲與萊茵河的旋律在樂譜上相遇。這個少年,就是王光祈——中國近代音樂學的拓荒者,那個從溫江田埂走向世界樂壇的"樂魂"。
一、田埂上的絃歌
1892年的溫江,還是川西平原上一個被稻田和竹林包裹的小鎮。穿鎮而過的楊柳河像條碧綠的綢帶,把兩岸的村莊串在一起。王光祈家的老宅在鎮子東頭,院裡有棵老枇杷樹,樹齡比鎮上最老的壽星還長,初夏時金黃的果子垂到窗欞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那時的王光祈剛到記事的年紀,總愛趴在窗臺上,看父親王仲明在枇杷樹下拉二胡。父親是鎮上的私塾先生,一手柳體寫得蒼勁有力,琴藝卻算不上精湛,拉《梅花三弄》時總在同一個音符上卡頓。可王光祈聽得入迷,看父親的手指在弦上滑動,聽那斷斷續續的旋律繞著枇杷葉轉,心裡便悄悄埋下了音樂的種子。有次父親拉到興頭上,他突然指著琴絃問:"爹,這兩根線咋能唱出不一樣的調?"王仲明愣了愣,放下弓子笑:"因為它們心裡裝著不同的話。"
那時的溫江,田間地頭從不缺旋律。清明前後,插秧的農人踩著露水下田,"栽秧要栽正交行,夫妻要結好商量"的調子便順著田埂飄;入秋打穀,木枷撞擊稻穗的"砰砰"聲裡,混著"穀子黃,家家忙,打完穀子好納糧"的吆喝;就連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青石板路,那"咚咚鏘、咚咚鏘"的節奏,都能讓王光祈追著跑半條街,直到貨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把這些聲音記在心裡,像收集清晨的露珠似的,攢成了自己最早的"樂譜"。有時在私塾裡背《論語》,揹著揹著就走神,手指在課本上敲出栽秧歌的節奏;夜晚躺在竹床上,聽窗外的蟲鳴,竟能分出哪隻蟋蟀唱的是高音,哪隻唱的是低音。母親李氏看他總對著空氣比劃,怕他魔怔了,便用碎布給他縫了個小布偶,可他卻把布偶的胳膊當成琴絃,照樣在上面彈撥。
十二歲那年,王光祈得了場大病,高燒不退,鎮上的郎中開了幾副藥都不見好。王仲明急得團團轉,突然想起兒子總唸叨想聽鄰村老藝人彈三絃,便連夜提著兩斤臘肉去請。老藝人被感動了,坐在王光祈的床頭彈了段《三國》,絃音時而如戰馬奔騰,時而如情人低語。沒想到第二天,王光祈的燒竟退了,他拉著老藝人的衣角說:"爺爺,這弦子能治病呢。"老藝人哈哈大笑:"不是弦子能治病,是好聽的聲音能讓人心裡亮堂。"
十五歲那年,王光祈要去成都求學。臨走前一晚,母親在油燈下給他縫藍布書包,針腳密密的,像怕漏下甚麼叮囑。父親把那把舊月琴塞進他手裡,琴身被摩挲得發亮,琴箱裡還藏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心有丘壑,聲達四海"。王光祈揹著書包,抱著月琴,跟著趕車的把式走在黎明的田埂上,露水打溼了褲腳,他卻覺得渾身是勁。
成都的學堂在錦江岸邊,紅牆黛瓦映在水裡,像幅流動的畫。在這裡,王光祈第一次聽到了西洋音樂——一位法國傳教士在禮拜堂彈鋼琴,琴鍵敲擊出的聲音像水晶珠子落在玉盤裡,清脆得能穿透人的耳膜。那旋律與他熟悉的二胡、嗩吶截然不同,卻又奇異地呼應著,像楊柳河與錦江的水,雖然模樣不同,卻都帶著水的魂。他在日記裡寫:"樂聲無界,如江河匯海。"
課餘時,他總往青羊宮的茶園跑。茶園裡永遠熱鬧,說書人彈著三絃講《說岳全傳》,川劇班社的旦角在後臺吊嗓子,還有個拉胡琴的張老漢,總在角落裡自彈自唱。王光祈蹲在張老漢旁邊聽,手裡的鉛筆在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音符,把川劇高腔的婉轉、金錢板的鏗鏘,都變成了紙上跳動的符號。張老漢看他畫得認真,笑他:"娃娃,這玩意兒是靠嗓子唱的,不是靠筆寫的。"他卻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張爺爺,我想讓全天下都聽到我們四川的調子。"
有回茶園來了個唱"清音"的姑娘,唱的是《小放風箏》,嗓子甜得像浸了蜜。王光祈聽得入迷,竟忘了上課的時間。等他回過神來,太陽都快落山了,他一路跑回學堂,嘴裡還哼著那調子,被先生罰站在院子裡。可他站在月光下,心裡卻甜滋滋的,覺得那罰站也值了。
二、從筆桿子到五線譜
1914年的北京,新文化運動的浪潮像春風似的吹遍了大街小巷。王光祈成了《京華日報》的編輯,住在城南的一條小衚衕裡。衚衕裡有棵老槐樹,夏天時濃廕庇日,他的房間就在槐樹下,窗戶對著一片青瓦屋頂。
白天,他坐在八仙桌前寫時評,筆尖蘸著墨,也蘸著怒火,抨擊軍閥混戰,呼籲救救國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八個字,被他寫得力透紙背。晚上,等同事都走了,他便從抽屜裡翻出德文版的樂理書,就著昏黃的油燈啃。那些小蝌蚪似的音符像活的一樣,在他眼前跳來跳去,他一邊查字典,一邊把西方音樂理論翻譯成中文,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衚衕裡的鄰居常聽見他屋裡傳出奇怪的聲音——有時是川劇《秋江》裡的幫腔,"啊——打漁的哥哥你慢些走",拖著長長的尾音;有時又是叮叮咚咚的鋼琴練習曲,指法生澀卻執著。有個賣豆腐腦的老漢路過,總笑著對人說:"王編輯屋裡在開'中西音樂會'呢。"
那時的中國,音樂教育還在矇昧中。守舊的文人把西洋音樂當"蠻夷之音",說那是"亡國之樂";而一些留洋回來的新派人物,又把傳統戲曲貶為"下里巴人",說"要學貝多芬,就得丟開胡琴"。王光祈在《京華日報》上寫文章反駁:"音樂如語言,無高低之分,只看是否能動人。四川的《薅秧歌》能讓農人忘了疲憊,德國的《歡樂頌》能讓工人挺直腰桿,它們都是好音樂。"
他開始系統研究中國音樂史,從《詩經》裡的"風、雅、頌",到唐詩裡的"大珠小珠落玉盤",試圖找到民族音樂的根。有次在琉璃廠的舊書攤,他淘到一本清代乾隆年間的《律呂正義》,裡面記載著古代的樂律理論,他如獲至寶,抱著書在攤前就翻了起來,直到攤主催他付錢,才發現自己忘了時間。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王光祈和學生們一起走上街頭,喊著"外爭主權,內除國賊"的口號。混亂中,他的眼鏡被打落在地,鏡片碎了一片,可他依舊扯著嗓子喊。那天晚上,他在燈下寫時評,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寫著寫著突然停筆——他意識到,光靠筆桿子喚醒民眾還不夠,音樂或許能成為更有力的武器,"它能鑽進人的心裡,讓麻木的人清醒,讓怯懦的人勇敢"。
1920年深秋,王光祈登上了開往德國的郵輪。站在甲板上,看祖國的海岸線漸漸消失在霧中,他把那把舊月琴緊緊抱在懷裡。海風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他心裡的波瀾,他在日記裡寫:"此去西洋,非為享樂,是為尋一條讓中國音樂站起來的路。"
在柏林的日子,清苦卻充實。他在柏林大學旁聽音樂課程,德語不好,就把老師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晚上回閣樓查字典,常常忙到天亮。閣樓在老城區的頂樓,冬天沒有暖氣,凍得人手指發僵,他便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照樣在燈下寫樂譜。餓了就啃乾麵包,渴了就喝自來水,可只要一拿起小提琴,拉一段《茉莉花》,所有的苦都忘了。
柏林的圖書館是他最常去的地方,那裡有完整的世界音樂圖譜。他第一次知道,中國的五聲音階與古希臘的調式竟有相通之處,四川的"打溜子"節奏與非洲鼓點有著奇妙的共鳴。有次看到一本介紹印度音樂的書,發現裡面的"拉格"與川劇的"高腔"在情感表達上驚人地相似,他激動得拍了下桌子,引來管理員的白眼。
他像個貪婪的孩子,啃下德文版的《音樂史》,又把《禮記·樂記》翻譯成德文,在東西方音樂的河流裡架起橋樑。有回德國同學問他:"你們中國有交響樂嗎?"他挺直腰板說:"我們的《十面埋伏》,比任何交響樂都驚心動魄。"說著就拿起小提琴,把琵琶曲《十面埋伏》改編成小提琴獨奏,弓法激烈,彷彿真有千軍萬馬在廝殺,聽得德國同學目瞪口呆。
冬天的柏林很冷,閣樓裡的水管都凍裂過。王光祈凍得手發僵時,就唱一段溫江的"薅秧歌":"太陽出來暖洋洋,薅起秧苗心花放。"歌聲撞在牆上,彷彿能穿透時空,回到楊柳河邊的少年時光,回到那個聽父親拉二胡的午後。他在給國內朋友的信裡寫:"越在異鄉,越懂川音的好。那不是土調,是刻在骨子裡的山河氣,是祖祖輩輩沒說出口的心裡話。"
三、樂譜上的家國
1927年的柏林,秋意正濃。王光祈的《東方民族之音樂》在當地出版,墨綠色的封面上,印著他親手設計的圖案——一把琵琶與一把小提琴交疊在一起,背景是長城與萊茵河的剪影。書裡,他把中國音樂分為"黃河流域樂系長江流域樂系珠江流域樂系",每個樂系都配上了詳實的樂譜,從陝北的信天游到江南的絲竹,從廣東的粵劇到四川的川劇曲牌,密密麻麻的音符間,藏著他對民族音樂的深情。
他在序言裡寫:"音樂是民族的指紋,我要把這指紋印在世界的樂譜上。"這話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歐洲音樂界激起了漣漪。有德國音樂家寫信給他:"讀了你的書,才知道中國音樂不是簡單的'宮商角徵羽',裡面藏著那麼深的文化。"還有法國學者專門跑到柏林拜訪他,想了解四川"打溜子"的節奏規律,王光祈用小提琴拉著節奏,嘴裡哼著溫江的號子,連說帶比劃,直到對方弄懂為止。
那時的中國,正處在風雨飄搖中。九一八事變的訊息傳到柏林,王光祈把自己關在閣樓裡,三天三夜沒出門。等他出來時,眼睛佈滿血絲,手裡多了份樂譜——那是他根據《義勇軍進行曲》的雛形改編的絃樂四重奏,旋律激昂,像衝鋒的號角。他在樂譜的扉頁上寫:"願此曲能化作子彈,射向侵略者的心臟。"
他在柏林組織了"中德文化交流社",社員裡有中國留學生,也有德國的音樂家和學者。每個週末,他們就在租來的小禮堂裡活動,有時他講中國音樂史,有時德國朋友演奏巴赫,有時大家一起改編中國民歌。有次他們把貝多芬的《歡樂頌》改編成適合二胡、琵琶、小提琴合奏的版本,中西樂器交織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有人問他:"你一個研究音樂的,管這些國家大事做甚麼?"他指著窗外的萊茵河:"你聽,河水都在為自由歌唱。音樂從來都與家國相連,亡國奴是唱不出歡樂的歌的。"說著,他拿起小提琴,拉了段《松花江上》,琴聲悲愴,聽得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
1932年,王光祈轉到波恩大學,成為該校歷史上第一個講授中國音樂的教授。他的課堂總是坐滿學生,既有金髮碧眼的德國青年,也有漂泊海外的中國學子。他講課不用課本,而是帶著各種樂器,講到《詩經》裡的"鼓瑟吹笙",就拿出瑟來彈一段;講到唐代的琵琶,就請來會彈琵琶的華人姑娘演示。
有次講川劇高腔,他先放了段錄音,然後問學生:"你們聽出這段旋律裡藏著甚麼?"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說"像山谷裡的回聲"、"像風吹過竹林",他笑著點頭:"你們說的都對,但它最像四川人的性格——直爽裡帶著婉轉,硬朗中藏著溫柔。"說著,他用小提琴拉了段高腔的旋律,又用德語解釋其中的韻味,聽得學生們如痴如醉。
他常對學生說:"中國的音樂,就像長江黃河,既能溫柔地繞著田埂流,也能奔騰著穿過峽谷。你們要了解它,就得先了解這片土地上的人,瞭解他們的喜怒哀樂。"有個德國學生聽了他的課,竟跑到中國來,在四川住了十年,專門收集川劇的樂譜,後來成了歐洲有名的漢學家。
晚年的王光祈身體不好,長期的勞累和營養不良讓他患上了肺結核。可他依舊堅持上課、寫作,有時咳得直不起腰,就趴在桌上歇會兒,緩過來繼續寫。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中國音樂史》,把中國音樂的故事完整地講給世界聽。
1936年1月,王光祈在波恩病逝。臨終前,他躺在病床上,手裡攥著一張溫江地圖,地圖上楊柳河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又圈。他對守在身邊的學生說:"把我的骨灰帶回故鄉,撒在楊柳河裡......告訴鄉親們,我把四川的調子,唱給世界聽了......"
那一年,他的《中國音樂史》中文版在國內出版,扉頁上印著一行小字:"獻給所有愛音樂、愛祖國的人。"書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小小的樂譜,那是他根據溫江"車水號子"改編的旋律,簡單的幾個音符,卻藏著他對故鄉最深的眷戀。
四、銅像前的凝望
如今的溫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稻田包裹的小鎮。高樓拔地而起,馬路寬闊平整,可楊柳河依舊靜靜流淌,兩岸的油菜花每年春天照樣開成金色的海。在楊柳河畔的溫江公園內,一座正簷翅角的古典式建築靜靜矗立,灰瓦白牆,雕花窗欞,與周圍的綠樹紅花相映成趣,這便是王光祈紀念館。
而在紀念館前方的開闊處,王光祈的銅像傲然挺立,成為連線往昔與當下的精神地標。這尊銅像高約6米,由原四川美術學院院長、著名雕塑大師葉毓山教授於2002年精心設計鑄造而成。
走近細看,銅像上的王光祈身著筆挺的西裝,那是他在德國時最常穿的樣式,衣角在微風中似有輕輕擺動之勢,彷彿剛從那段波瀾壯闊的歲月中走來,帶著柏林的風塵,也帶著溫江的泥土氣。他左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剛放下手中的小提琴;右手穩穩地捧著一本著述,書頁微微展開,彷彿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音符與批註——那是他畢生音樂思想與心血的結晶。
他的面龐清俊,鼻樑挺直,嘴唇微抿,帶著一絲執著的神情。雙目炯炯有神,堅定地凝望遠方,眼神中既有對音樂理想的執著追求,又似在穿越時空,關注著祖國音樂事業的蓬勃發展,期待著民族音樂在世界舞臺上綻放更耀眼的光彩。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既散發著學者的儒雅氣質,又透著革命家的豪邁氣概,彷彿隨時準備為傳播音樂文化、推動民族音樂發展振臂高呼。
銅像的基座上,刻著他的名言:"音樂者,民族精神之結晶也。"陽光灑在銅像上,為他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雨水沖刷過,又顯得格外清亮,彷彿他從未離開,只是換了種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
清晨的公園最是安靜,遛鳥的老人提著鳥籠從銅像旁走過,畫眉鳥的鳴叫聲與遠處的河水聲交織,像是在為銅像伴奏。有調皮的孩子跑到銅像前,學著王光祈的姿勢捧著書本,家長笑著拍下照片,說:"這是我們溫江的驕傲,要向他學習。"
每當清明,總會有白髮蒼蒼的老人帶著一束油菜花放在銅像前。他們說,光祈先生小時候最愛油菜花,說這花"開得熱鬧,像田裡的號子"。花瓣落在基座上,被風吹得打著旋,彷彿在跳一支古老的歌謠。
五、館內的時光迴響
推開紀念館的木門,"吱呀"一聲,彷彿穿越了百年的時光。館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木頭的清香,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
左手邊的展櫃裡,陳列著他用過的小提琴。琴身是溫暖的琥珀色,邊緣有些許磨損,那是常年被手臂摩擦留下的痕跡。琴絃早已鏽跡斑斑,卻依然保持著緊繃的姿態,彷彿隨時能發出清亮的聲響。旁邊的卡片上寫著:"1923年購於柏林,王光祈常用它演奏改編的川劇曲牌。"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琴身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是他當年在柏林閣樓裡跳動的音符。
往裡走,幾排展櫃裡整齊地擺放著泛黃的樂譜手稿。最上面的一疊是《東方民族之音樂》的初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有些地方用鋼筆塗改,有些地方用鉛筆標註,甚至還有用紅墨水畫出的節奏線。其中一頁上,他用中文寫著"此處應加川劇高腔的拖腔",旁邊又用德文標註著"如萊茵河的回聲般悠長",兩種文字在紙上相遇,像極了他一生都在做的事——讓東西方音樂對話。
一個獨立的玻璃櫃裡,放著那本被他翻得捲了角的德文版《音樂史》。書頁邊緣已經發黑,裡面夾著許多小紙條,都是他當年做的批註。有張紙條上畫著一個簡易的五線譜,下面用中文寫著"此節奏與溫江車水號子相似",字跡有力,能看出寫下時的激動。講解員說,這本書是王光祈在柏林最珍貴的財產之一,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他也從未想過賣掉它。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展櫃裡的那張特殊樂譜——他根據溫江"車水號子"改編的鋼琴曲。樂譜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卻被精心地裝裱起來。左手重複的低音聲部,用加粗的線條標註著,恰似水車悠悠轉動的節奏,沉穩而富有韻律;右手的旋律線則像波浪一樣起伏,猶如農民勞作時的吆喝調子,質樸且充滿力量。二者交織,將川西平原的生活場景鮮活地展現在眼前。旁邊的播放器裡,迴圈播放著這首曲子的錄音,鋼琴聲在安靜的館內迴盪,竟與窗外楊柳河的流水聲奇妙地呼應。
牆上的照片記錄著他的一生:少年時在溫江的留影,穿著長衫,抱著月琴,眼神清澈;在柏林大學聽課的場景,坐在第一排,筆記本上寫滿了筆記;與德國音樂家的合影,手裡拿著小提琴,笑得爽朗。每張照片旁邊,都配有他的日記節選,其中一句讓人駐足良久:"我這一生,不過是想讓世界知道,中國的田埂上,也有最美的旋律。"
角落裡有個復原的場景,重現了他在柏林的閣樓。狹小的空間裡,一張木桌靠窗擺放,上面放著德文書籍、未完成的樂譜、一把小提琴,牆角堆著幾個裝著鹹菜的玻璃罐——那是他當年省吃儉用的見證。牆上貼著一張溫江地圖,楊柳河的位置被紅筆圈了無數次,旁邊寫著"何日歸故鄉"。站在這裡,彷彿能看到他深夜伏案寫作的身影,聽到他輕聲哼唱的"薅秧歌",感受到他對音樂的執著和對故鄉的思念。
六、永不落幕的音樂節
每年春天,當楊柳河兩岸的油菜花盛開時,紀念館都會舉辦"光祈音樂節"。這是溫江最熱鬧的日子,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家齊聚楊柳河畔,讓這裡變成了音樂的海洋。
開幕式總在銅像前舉行,身著民族服裝的孩子們唱起溫江的童謠,老藝人們演奏著川劇曲牌,德國的交響樂團則帶來貝多芬的《歡樂頌》。當中西音樂在王光祈的銅像前交織,彷彿是他畢生追求的夢想照進了現實。
音樂節期間,各種活動精彩紛呈。專家學者們在紀念館裡舉辦研討會,討論王光祈的音樂思想,從《東方民族之音樂》到《中國音樂史》,從他對五聲音階的研究到對中西音樂融合的探索,思想的火花在交流中碰撞。
公園裡搭起了臨時舞臺,每天都有不同風格的演出。有四川音樂學院的學生演奏王光祈改編的川劇曲目,二胡與鋼琴合奏,傳統與現代完美結合;有德國的音樂家帶來用中國樂器演奏的巴赫作品,古箏彈出的《小步舞曲》別有韻味;還有當地的農民合唱團,用溫江方言唱起"栽秧歌薅秧歌",雖然沒有華麗的技巧,卻充滿了生命力,聽得臺下觀眾熱淚盈眶。
去年的音樂節上,有個特別的環節——"給光祈先生寫首歌"。來自成都的小學生們把自己寫的童謠唱給銅像聽,其中一首是這樣的:"楊柳河,長又長,光祈爺爺愛家鄉。琴聲飛,越重洋,把咱四川唱給世界聽。"稚嫩的歌聲在陽光下回蕩,王光祈的銅像彷彿也在微笑。
音樂節的最後一天,總會有一場大型的交響音樂會。來自中國、德國、法國、印度等國的音樂家同臺演出,演奏王光祈的作品,也演奏各自國家的經典曲目。當《黃河大合唱》的激昂旋律響起時,全場觀眾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合唱,歌聲震撼人心。這時,人們總會不約而同地望向王光祈的銅像,彷彿看到他站在那裡,眼裡含著淚光,因為他知道,那個"讓民族音樂走向世界"的夢想,正在被一代代人實現。
音樂節結束後,許多音樂家會帶著王光祈的樂譜離開,把他的音樂思想和溫江的旋律帶到世界各地。有人把他改編的"車水號子"帶到了維也納金色大廳,有人在巴黎的音樂會上演奏他的《東方民族之音樂》選段,還有人把他的故事寫進了音樂教材。王光祈當年播下的種子,如今已在世界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七、河聲裡的永恆
去年清明,我在紀念館遇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叫王福安,是王光祈的同鄉,今年已經九十二歲了。老人拄著柺杖,在銅像前站了很久,然後用溫江方言輕輕哼唱著"薅秧歌",聲音沙啞卻充滿感情。
"你聽,"老人指著窗外靜靜流淌的楊柳河,"這河水流動的聲音,和光祈先生樂譜裡的節奏一模一樣。他從來沒離開過,只是化作了河聲,化作了風聲,化作了我們唱歌時心裡的那股勁兒。"
老人說,他小時候聽爺爺講過王光祈的故事,說他是"溫江出去的大人物,把咱農民的調子寫到了外國的書裡"。年輕時,他在楊柳河上撐過船,唱著光祈先生聽過的號子,總覺得"那號子裡有股特別的力量,能讓人撐船不覺得累"。
離開時,我看到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的船伕在楊柳河上撐船,背景裡隱約能看到油菜花田。"這是我爹,"老人說,"當年光祈先生在河邊聽號子,我爹就是其中一個。他總說,光祈先生聽得認真,像在聽啥寶貝。"
陽光透過紀念館的窗戶,灑落在銅像上,為他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他始終佇立在這片土地上,傾聽溫江田埂上的質樸號子,傾聽柏林閣樓裡的靈動琴聲,傾聽一個民族用音樂發出的、穿越時空的激昂迴響。
而楊柳河的水,依舊在靜靜地流淌,帶著他的樂魂,向著更遠的遠方奔去。河岸邊,幾個孩子正在學唱改編成兒歌的"車水號子",他們的歌聲清脆響亮,混著河水的流淌聲,成了這首百年歌謠最新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