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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蜀地竹音記:竹根藏魂,號聲漫川

2025-12-22 作者:巴蜀魔幻俠

一、竹根藏在青衣畔

清明前的雨,像蜀繡裡抽出來的銀線,密密麻麻織在夾江的竹林上。竹葉被洗得發亮,綠得能滲出水來,風一吹,葉尖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斑。王竹生蹲在青衣江畔的灘塗裡,褲腳捲到膝蓋,露出被江水泡得發紅的小腿,佈滿老繭的手指緩緩摳進溼潤的泥土,指尖觸到那團虯結如龍的老竹根時,他的眼睛亮了亮,像獵人撞見了藏在林子裡的鹿。

根鬚盤盤繞繞,裹著帶沙的江水,在他掌心蜿蜒伸展,有些細根甚至鑽進了他的指縫,帶著冰涼的潮氣。王竹生卻像捧著稀世珍寶,拇指輕輕颳去根上的泥,露出底下黃潤的肌理,竹根特有的清香混著江水的腥氣,漫進鼻腔——這是他熟悉了六十多年的味道。“要選長在回水灣的竹根,”他頭也不抬地對身後的孫子說,指尖摩挲著竹根上的節疤,“水流打個轉,根才長得瓷實,你看這紋路,多密?就像老輩人編的竹篾,越密越結實,吹出來的音,才沉得下去,能鑽到人的骨頭縫裡。”

石臺上的竹筐裡,躺著幾根處理好的竹根,是去年深冬挖的,在通風的閣樓上晾了整三月。表皮皺縮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卻透著玉般的溫潤,陽光照上去,能看見裡面淡淡的竹纖維,像藏著無數條細金絲。阿笙湊過來,手裡的柴刀“咚”地敲在一根竹節上,聲音悶悶的,混著江風裡的水汽,似遠處若有若無的山寺晚鐘。少年舉著一根碗口粗的竹根,根梢還沾著顆圓石,是從泥裡帶出來的,石面被水流磨得光滑,他晃了晃竹根,眼裡滿是好奇:“爺,這老根看著硬邦邦的,真能吹出響?我上次見陳家二哥用嫩竹做的號,一吹‘嗚嘟’響,這老根怕是吹不動吧?”

王竹生接過竹根,掂量了掂量,指腹在根節的凸起處反覆摩挲,那處的竹皮已經磨得發亮,是被幾代人摸出來的包漿。他緩緩開口,聲音像被江水泡過的木頭,帶著沉甸甸的溼意:“你太爺爺當年在峨眉山,就用這樣的老竹根給紅軍吹過暗號。那時候他躲在竹林裡,日軍的巡邏隊就在山下過,他吹一聲‘嗚——’,山裡的紅軍就知道是自己人;吹兩聲,就是有情況。這老竹根的聲,悶,傳不遠,但鑽得深,隔著林子也能聽見,就像咱們四川人的性子,不咋咋呼呼,但心裡有數。”

話落,他突然把竹根的斷口湊到嘴邊,深吸一口氣,丹田猛地一沉,短促一吹——“嗚——”一聲悶沉的號聲猛地撞過江面,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的聲波讓水面都顫了顫,驚得灘塗邊的白鷺撲稜稜飛起,翅尖劃破江霧,留下幾道白色的弧線。阿笙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裡的柴刀“噹啷”掉在地上,滾到水邊,濺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雨腳漸漸收了,江面上的霧開始散,像舞臺上慢慢拉開的幕布,遠處的山巒露出青灰色的輪廓。江霧裡飄來上游農人喚牛的竹笛聲,“嘀嘀嗒嗒”的,音色清亮卻稍顯飄,像斷線的風箏,飛不高也落不低。王竹生望著江面,嘴角揚起一抹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裡面盛著細碎的陽光:“你看,竹子渾身是哨——葉做笛,竿成簫,嫩竹能做娃娃玩的短號,可要說能傳代的,還得是這老根。這老根,就是咱四川的號,得把力氣往泥裡使,音才扎得穩,就像你太爺爺說的,竹根紮在土裡,人也得紮在土裡,根穩了,啥都穩了。”

他把竹根放進竹筐時,根鬚突然勾住了阿笙的衣角,像只小手在拉著不放。阿笙想扯開,王竹生卻按住了他的手:“別扯,這是竹根在跟你打招呼呢。它知道你是王家的娃,想讓你多陪它一會兒。”阿笙愣了愣,低頭看著那團纏繞的根鬚,突然覺得這老竹根像個有脾氣的老人,正用自己的方式認親呢。

江水流得很慢,帶著竹根的清香和泥沙的氣息,繞過灘塗,往遠處的三峽流去。王竹生蹲在水邊,看著竹根在筐裡安靜地躺著,像一群沉默的老者,他知道,這些竹根要在水裡泡夠七天七夜,讓江水的潮氣鑽進每一條纖維,才能拿回作坊裡處理——這是老規矩,就像蜀地的人做事,總要慢慢來,急不得。

二、竹號鑿出蜀地腔

古鎮老戲臺旁的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幾代人的腳磨得發亮,光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石板上細密的紋路,像摸著老竹根的肌理。“王家竹號”的木牌掛在門楣上,紅漆已經褪成了淡粉色,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木頭的原色,“王”字的最後一橫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卻依然透著股執拗的勁。風一吹,木牌“吱呀”作響,像在跟路過的人打招呼。

作坊的門是兩扇舊木門,門板上有無數個細小的凹痕,是常年被竹屑濺到留下的印記。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竹香、桐油和老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像走進了一個裝滿歲月的罐子。牆角的石臺上,鑿號的工具碼得整整齊齊:寬鑿如開山斧,刃口磨得發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細鑿像繡花針,針尖鋒利,連竹纖維的紋路都能挑開;最特別的是那柄牛角刀,顏色已經變成了深黃色,被摸得油光鋥亮,刀背處甚至有了包漿,這是王竹生的父親傳下來的,專用來修整竹號的內壁,讓氣流能順著竹紋走,吹出來的音才順。

阿笙趴在靠窗的木臺上,檯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竹屑,像鋪了層綠黃色的絨毯。他手裡捏著個粉線袋,拇指按在袋口,猛地一彈,“啪”的一聲,一道粉線在黃潤的竹面上彈出一道弧,正好落在竹管最粗的那節上,像給竹管繫了條腰帶。“爺,你看這‘川’字的弧度,是不是比昨天順多了?”阿笙仰起臉,鼻尖沾著點竹屑,像只剛偷吃完竹米的小熊貓。

王竹生正在給一根竹根去皮,手裡的刨刀貼著竹面遊走,薄薄的竹皮像紙一樣捲起來,露出裡面青白色的竹肉。他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眼睛盯著竹根上的節疤:“號嘴要咬著竹節的‘凸’處,粉線得順著節疤的方向走,你看這竹根是咋長的?它往哪個方向彎,你就順著哪個方向畫,別跟它較勁。”他放下刨刀,拿起寬鑿,在粉線的記號處輕輕敲了一下,竹屑簌簌落在石臺上,像下了場細雪。“就像川劇裡的‘霸腔’,得從丹田把氣夯下去,不是光靠嗓子喊——竹號的魂,在根裡,也在這一鑿一剔的勁道里,你用的力氣勻不勻,竹號吹出來的音就勻不勻。”

說著,他手裡的鑿子加快了節奏,“篤、篤篤、篤”,敲在竹管上的聲音忽快忽慢,混著戲臺那邊隱約傳來的鑼鼓聲,竟敲出一段別樣的打擊樂。阿笙聽著聽著,腳不自覺地跟著打拍子,手裡的粉線袋也跟著晃,粉線在竹面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像條調皮的小蛇。

窗臺上,晾著幾支半成品竹號,用細麻繩拴著,吊在房梁垂下的鉤子上,風一吹,輕輕搖晃,像掛在枝頭的鳥籠。短號只有尺餘長,是給鎮上的娃娃們玩的,竹管上刻著簡單的花紋,吹起來“嘀嘀”作響,像春日裡的燕鳴,清亮得能穿透巷子;長號近三尺,號身上刻著波浪紋,一道疊著一道,是給山裡的獵戶用的,王竹生特意在號尾加了個銅環,能繫上紅綢,吹的時候紅綢飄起來,在林子裡格外顯眼,聲能穿破三里山霧,讓對面山樑的人都能聽見。

王竹生拿起一支中等竹號,號身上還留著淡淡的焦痕,像塊沒洗乾淨的胎記。他用袖口擦了擦號嘴,竹管裡透出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去年火把節給彝家做的,”他緩緩道,指腹摩挲著那些焦痕,“彝家兄弟說,要能在火塘邊吹,不怕燙。我就把竹號在桐油裡泡了三天,又在火上烤了烤,讓竹纖維收得緊些,這樣就經得住火烤了。”他把竹號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口氣,號聲“嗚”的一聲,帶著點菸火氣,像從火塘裡鑽出來的精靈。“竹號是活物,得跟著人,走過四季,人需要它啥樣,它就得是啥樣。”

樑上懸著最老的那支竹號,用粗麻繩繫著,吊在房梁正中間,像個被供奉的老祖宗。銅箍已經泛著深綠色的鏽,有些地方甚至鏽出了細縫,漆皮剝落處,露出裡面的竹骨,竹紋清晰可見,似是歲月啃過的痕跡。阿笙每次抬頭,都能看見那支竹號,總覺得它在盯著自己看,像爺爺的眼睛,嚴厲又溫和。

“這是1949年的物件,”王竹生望著它,眼角的皺紋緩緩漾開,像水面上的漣漪,“解放那天,鎮上人舉著它遊街,你太爺爺走在最前面,吹的是《東方紅》。那號聲,震得戲臺的木柱都直打哆嗦,街上的人跟著號聲走,腳步聲踏得青石板路‘咚咚’響,像在給號聲打拍子。”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嚮往,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熱鬧的日子。

阿笙踮起腳,想去夠那支老竹號,指尖都快碰到銅箍了,卻被王竹生一把拉住。“別急,”爺爺的手很有力,像鐵鉗子,“等你能把音吹出‘穿雲裂石’的勁,再碰它——這號認人,得喂夠力氣,它才肯亮嗓子。當年你爸想碰它,練了三年才吹得動;你太爺爺說,他當年練了五年,這號才肯跟他‘說話’。”

阿笙縮回手,看著那支老竹號在樑上輕輕搖晃,銅箍上的綠鏽在陽光下泛著幽光,像藏著無數個故事。他突然覺得,這竹號不是死物,它有記憶,能記住每一個吹過它的人,能記住那些或激昂或低沉的號聲,就像古鎮的老人們,把一輩子的故事都藏在皺紋裡。

作坊的角落裡,堆著些廢棄的竹管,有些是因為竹節歪了,有些是因為鑿孔時手勁沒掌握好,還有些是被蟲蛀了個小洞。王竹生從不把它們當廢料扔了,總是留著,說等攢多了,編個竹筐,裝些零碎東西。“竹子跟人一樣,”他摸著一根廢掉的竹管,“總有不趁手的時候,但不能因為這點就嫌棄它,畢竟它也長了那麼多年,吸了那麼多蜀地的日月精華。”

夕陽透過窗欞,照在作坊裡,把竹屑染成了金色,也把王竹生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手裡的鑿子還在竹管上敲著,“篤篤”聲混著遠處的蟬鳴,像在給蜀地的黃昏伴奏。阿笙看著爺爺的側臉,看著那些被歲月磨得發亮的工具,突然覺得,這作坊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訴說著蜀地的故事,而竹號,就是把這些故事吹向遠方的信使。

三、號聲漫過九道梁

九道梁是鎮子往鄉壩頭去的必經之路,九道土坡像被老天爺隨手壘起的臺階,繞著山根拐了九道彎。臘月的風順著樑上的豁口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卻吹不散漫在空氣裡的年味兒——那是家家戶戶屋簷下臘肉的鹹香、灶臺上米酒的甜香,還有孩子們手裡糖畫的蜜香,混在一起,順著樑上的土路往遠處飄。

阿笙和大姐採完棉花草往回走時,正趕上九道樑上最熱鬧的時辰。挑著年貨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咚咚鏘”的聲響驚起樑上的麻雀;揹著揹簍的婦人互相招呼著,說誰家的春聯寫得好,誰家的香腸灌得香;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舉著自制的竹弓,在坡上追跑打鬧,笑聲撞在土坡上,彈回來,又撞向更遠的竹林。

“姐,你聽!”阿笙突然停住腳,側著耳朵聽,手裡的竹兜晃了晃,棉花草的嫩芽掉出來好幾顆。

大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最陡的第三道樑上,幾棵老竹下圍了群人,隱約有號聲飄過來,“嗚嘟——嗚嘟——”比在苕田邊聽的更清楚,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攥著人的耳朵往那邊拉。

“是陳家兄弟!”大姐眼睛一亮,拉著阿笙就往樑上跑,“肯定是他們在教娃娃們吹過年號!”

姐弟倆踩著土路上的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越靠近竹林,號聲越響,混著孩子們的笑鬧聲,把風裡的寒氣都烘暖了。果然,老竹下,陳家老大正舉著支長竹號,給圍著的娃娃們做示範,他的弟弟蹲在地上,手裡削著竹管,竹屑飛得到處都是,像下了場綠雪。

“看好了,吹的時候要這樣——”陳家老大深吸一口氣,肚子鼓得像個皮球,猛地一吹,“嗚嘟——”號聲直衝雲霄,驚得竹梢的積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孩子們的頭上、脖子裡,惹得一陣尖叫。

阿笙看得心癢,腳像被釘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支竹號。陳家老大吹完,看見人群外的阿笙,笑著招手:“王家的娃,過來試試?”

阿笙臉一紅,攥著竹兜的手緊了緊,大姐推了他一把:“去啊,怕啥!”

他磨磨蹭蹭地走過去,陳家老大把竹號遞給他,竹管上還留著對方的體溫,溫溫熱熱的。“別怕,使勁吹,”陳家老大拍著他的背,“這號認力氣,你越敢吹,它越給你面子。”

阿笙學著剛才的樣子,憋足了氣往號嘴裡送,可竹號只“嗚——”地出了半聲,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再也發不出聲。周圍的娃娃們“哄”地笑了起來,他的臉瞬間紅得像灶臺上的辣椒。

“別急,”陳家老二走過來,撿起地上的一根竹管,指著上面的孔,“你看這竹管有七節,吹的時候,氣要從第一節走到第七節,不能半路跑了。就像走九道梁,得一節一節過,急不得。”他拿起竹管,對著陽光照,“你看這竹紋,是直的,氣就得順著紋路走,才能通。”

阿笙按照他說的,慢慢運氣,這次沒敢用蠻力,而是試著讓氣一點點往竹號裡鑽。“嗚——”一聲綿長的號聲終於出來了,雖然不夠響,卻順得像樑上的溪水,繞著竹節打了個轉,才慢慢飄散開。

“好!”陳家老大拍了拍手,“有進步!這號啊,就像咱蜀地的山,看著陡,其實有路,找對了路,再難走的坡都能爬上去。”

正說著,莽子揹著個布包從梁下跑上來,看見阿笙,老遠就喊:“阿笙!我正找你呢!”他跑到近前,從布包裡掏出個東西,用稻草裹著,神秘兮兮地遞過來,“給你的,陳家叔剛做的,比早上那支還順!”

阿笙解開稻草,裡面果然是支新的竹號,竹管更直,顏色更綠,號嘴上還細心地磨過,不扎嘴。他把竹號湊到嘴邊,試著吹了吹,“嗚嘟——”聲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引得娃娃們都圍了過來。

“這支竹號的竹管,是從九道梁頂的竹林砍的,”陳家老大笑著說,“那片竹子天天聽著山風,看著雲彩,吹出來的音都帶著股野勁,適合你們半大的娃。”

阿笙舉著竹號,在老竹下轉了個圈,號聲“嗚嘟嗚嘟”地追著風跑,撞在九道梁的土坡上,又彈回來,像在和自己打招呼。他突然覺得,這九道樑上的風、竹、土,還有手裡的竹號,都成了一夥的,熱熱鬧鬧地湊在一起,就像過年時全家圍在灶臺邊,暖融融的,讓人心裡踏實。

太陽慢慢往西沉,把九道梁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蜿蜒的龍。陳家兄弟收拾起工具,娃娃們也陸陸續續往家走,號聲漸漸稀了,只剩下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

阿笙和大姐往梁下走,手裡的竹號被他寶貝似的抱在懷裡。走到第五道梁時,他突然停下來,對著遠處的山巒吹了一聲,“嗚嘟——”號聲漫過一道梁,又一道梁,像在數數,1、2、3……直到第九道梁的盡頭,才慢慢消散。

“你看,”阿笙回頭對大姐說,眼睛亮得像星星,“號聲能翻過九道梁呢!”

大姐笑著點頭,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裡面新做的紅棉襖:“可不是嘛,就像爺爺說的,這竹號的聲,紮在土裡,卻能往天上飛,往遠處跑。”

姐弟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九道梁的拐角,竹號的餘音還在樑上打著轉,混著遠處傳來的狗叫聲、炊煙的味道,把蜀地的臘月,烘得暖暖的,像灶膛裡的火,旺得很。

四、竹音繞樑歲月長

王竹生的竹編坊裡,總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新竹的清苦,是老竹根的醇厚,是桐油的腥甜,混在一起,像一罈封了幾十年的酒,聞著就讓人心裡沉靜。尤其是暮色漫進來的時候,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竹影,和牆上掛著的竹號影子重疊,像一幅會動的畫。

這天傍晚,王竹生正戴著老花鏡,給一把老竹椅補篾。那椅子的椅面缺了個角,露出的竹絲黃得發脆,像老人的頭髮。他手裡捏著根細竹篾,用鑷子夾著,一點點往竹椅的紋路里穿,動作慢得像在數著時光過日子。

“爺,這椅子都快散架了,還補它幹啥?”阿笙蹲在旁邊,幫他遞著工具,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椅腿,總覺得下一秒就要塌了。

王竹生沒抬頭,手裡的竹篾穿過一道縫隙,發出“咔”的輕響:“這椅是1958年編的,你爺爺親手做的,你看椅腿內側。”

阿笙湊過去,藉著煤油燈的光,果然看見椅腿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渡”字,筆畫裡嵌著些黑褐色的泥垢,擦都擦不掉。

“那年錦江漲大水,淹了半條街,”王竹生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有戶人家的三個娃困在房頂上,水都快漫到窗臺了。你爺爺就把這竹椅翻過來,當筏子,划著水過去,把娃們一個個抱了回來。這‘渡’字,就是他救完人刻的,說竹能渡水,也能渡人。”

他用手指摸著那個“渡”字,像是在摸一塊溫熱的玉:“你看這竹篾上的深色印子,就是當年的洪水泡的,滲進竹纖維裡,這輩子都褪不去了。這椅子啊,看著破,可骨子裡有勁兒,就像咱四川人,看著隨和,真到了事兒上,比誰都硬氣。”

阿笙沒說話,伸手摸了摸那竹椅的扶手,上面被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突然覺得,這椅子不是木頭和竹篾做的,是用故事和骨氣做的,沉甸甸的,壓在心裡。

作坊的另一頭,堆著些泛黃的紙,是阿笙在整理的老譜子。那些紙脆得像樹葉,稍微一碰就掉渣,上面用毛筆寫的《號譜》,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卻透著股剛勁:“平音如錦江緩流,高音似峨眉雲裂,低音若青城霧沉”。

阿笙拿起一支新做好的竹號,想照著譜子吹一段,可氣總沉不下去,吹出來的音飄得像柳絮,沒著沒落的。他皺著眉,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竹號像是故意跟他作對,發出的聲兒尖尖的,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王竹生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竹號,對著燈光照了照,又用手指敲了敲竹管,“咚咚”的,聲音悶悶的,帶著股厚重勁兒。“你太急了,”他把竹號還給阿笙,握住他按在號孔上的手,“氣要往腳底踩,像竹根扎進泥裡,得抓住點啥,不能懸著。你聽這竹管裡的聲,是不是像有水流過?水往低處走,氣也得往低處沉,沉到丹田,再慢慢送出來,貼著竹節走,一步一步,穩當得很。”

他站在阿笙身後,帶著他一起運氣,一起按孔,一起吹——“嗚——”一聲綿長的號聲從竹號裡鑽出來,像錦江的水漫過灘塗,溫柔裡帶著股韌勁,在作坊裡打著轉,撞到牆上,又彈回來,把煤油燈的火苗都震得輕輕晃。

阿笙覺得,那一瞬間,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根竹根,紮在青衣江畔的灘塗裡,腳下是冰涼的江水,頭頂是暖暖的陽光,渾身都透著股踏實勁兒。

夜裡,父子倆把新做好的幾支竹號掛在屋簷下。竹號用紅繩繫著,在月光裡輕輕晃,像一串串吊著的玉墜。月光順著竹管的紋路淌下來,在地上畫出細長的影子,像一條條銀色的河。

王竹生從樑上取下那支最老的竹號,銅箍上的綠鏽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像撒了層碎寶石。他用布擦了擦號嘴,湊到嘴邊,吹起了《船工號子》。“嘿喲——嘿喲——”號聲沉得像拉縴的漢子肩上的繩,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撞過老巷的牆,驚得簷下的鴿子“撲稜”一聲飛起,翅膀掃過竹號,帶起一陣輕響。

阿笙也拿起自己的竹號,跟著吹。他的號聲還有些生澀,像剛學走路的娃娃,搖搖晃晃的,可跟著爺爺的調子,竟也慢慢合上了拍。兩股音在巷口碰到一起,像錦江的支流匯入主河,掀起小小的浪頭,浪頭裡裹著爺爺的老勁、阿笙的新氣,還有幾代人守著的那點念想。

“你看這竹號,”王竹生放下號,望著月光裡的竹影,眼角的皺紋裡盛著笑,像裝了一捧星星,“砍的是四川的竹,泡的是蜀地的水,吹的是咱這兒的風,所以它的聲兒,帶著咱這兒的魂。你聽著,是不是有青城山的青,有峨眉山的雲,有錦江的彎彎曲曲?”

阿笙仔細聽著,竹號的餘音還在巷子裡飄,真的像爺爺說的那樣,有山的影子,有水的味道,還有風裡藏著的故事。

風從巷口鑽進來,掀動了作坊的竹簾,“嘩啦”一聲,像誰在掀書頁。掛在屋簷下的竹號被風一吹,發出細碎的“嗚嗚”聲,像老輩人在絮絮叨叨地說家常,又像剛出生的娃娃在咿咿呀呀地學說話,把蜀地的夜色,拉得老長,老長。

後半夜,阿笙起夜,看見作坊裡還亮著燈。他悄悄走過去,從門縫裡往裡看,只見王竹生坐在那把老竹椅上,手裡捧著那支老竹號,臉貼在竹管上,像在聽著甚麼。月光從窗子裡照進去,落在他的白髮上,像撒了層霜。

“你太爺爺走那年,把這號傳給我,”王竹生對著竹號,聲音輕得像嘆息,“他說,竹根紮在土裡,號聲就得守著土,不能飄。我守了一輩子,現在,該輪到你了……”

阿笙沒敢進去,悄悄退了回去,可爺爺的話像顆種子,落在了他心裡,帶著竹根的韌勁,慢慢紮下了根。

後來,阿笙真的像爺爺說的那樣,守著竹號,守著蜀地的魂。他去城裡讀了大學,卻總在行囊裡帶著支迷你竹號;他成了家,教自己的娃吹號時,也像爺爺當年教他那樣,說“氣要往腳底踩”;他老了,也像爺爺那樣,在暮色裡給老竹椅補篾,對著老竹號說話。

竹號的聲兒,就這麼在蜀地的山水間飄著,漫過九道梁,漫過青衣江,漫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像永遠不會斷的線,把過去、現在和將來,牢牢地拴在一起,暖融融的,韌勁兒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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