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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巴蜀稻田:水窪裡流轉的二十四節氣

2025-07-25 作者:巴蜀魔幻俠

巴蜀的稻田,是大地攤開的宣紙,被岷江水浸潤得柔軟,又被盆地的陽光曬得溫熱。二十四節氣的筆鋒掠過,便在田埂間暈染出不同的色彩——春分的新綠、夏至的濃蔭、秋分的金黃、霜降的素白,都順著水窪裡的倒影,悄悄刻進稻穗的紋路里。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記得,李冰父子如何鑿開玉壘山,讓活水順著渠網滋養萬畝良田;這裡的每一株稻子都懂得,巴蜀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的迴圈裡,藏著與天地共生的智慧。水窪裡倒映的不只是流雲飛鳥,更是一輩輩農人彎腰插秧時的剪影,是收割機駛過金浪時的轟鳴,是麻雀啄食稻粒時的啾鳴——這片田,用節氣的韻律,唱了千年的生存之歌。

春分:水窪裡的新綠與布穀聲

蜀地的春分,總帶著三分霧、七分溼。凌晨四點,天剛矇矇亮,郫縣的稻田裡已有了動靜。王大爺踩著露水往田埂走,膠鞋陷進帶潮氣的泥土裡,發出“咕嘰”的輕響,像是土地在跟他打招呼。他肩上扛著秧苗捆,綠油油的葉片蹭著粗布衣裳,沾了一身細碎的露水——這是今春第一批育好的秧苗,根鬚盤成緊實的草繩狀,葉片青得透亮,像剛剝殼的嫩豌豆。

“春分栽秧,賽過參湯”,王大爺唸叨著祖輩傳下的老話,把秧苗捆放在田埂邊。田埂上的草剛冒頭,馬齒莧的嫩葉帶著紫暈,蒲公英的黃花星星點點,幾隻灰麻雀蹦跳著啄食草籽,見人來了,撲稜稜飛進水窪邊的柳樹林裡,留下幾聲怯生生的啾鳴。水窪裡的水還帶著寒意,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偶爾有薄冰在角落融化,發出“咔嚓”的輕響,像是稻田在伸懶腰。

插秧的農人陸續到了,都是鄰里鄉親,見面先遞上杆煙,笑罵著打趣彼此的瞌睡臉。“張老三,你昨兒個是不是又跟你婆娘拌嘴了?看你眼下的黑圈,跟熊貓似的!”“李二嬸,你家的秧苗育得比去年壯實啊,是不是偷偷多施了菜籽餅?”玩笑聲裡,大家挽起褲腿下田,冰涼的泥水漫過腳踝,激起一陣哆嗦,卻沒人叫苦——蜀地農人都知道,春分的泥水最養腳,泡一泡,整年幹活都有力氣。

栽秧是個技術活,講究“橫平豎直”。王大爺的手像有準星,左手攥著一把秧苗,右手抽出三兩根,往泥裡一插,深淺剛好沒過根鬚,葉片卻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上。“秧苗站得齊,收成才爭氣”,他邊插邊教旁邊的後生,“你看這行距,得留兩拳寬,不然稻子長起來不透風,容易生蟲;株距嘛,一拳就夠,太密了爭養分,穗子長不飽”。後生學得毛躁,插的秧苗東倒西歪,王大爺也不惱,彎腰幫他扶正:“急啥?稻子要慢慢長,栽秧也得慢慢學,心浮了,啥也幹不成。”

水窪裡的倒影漸漸熱鬧起來。一行行秧苗插下去,像給水面劃上了綠色的橫線,風一吹,葉片輕輕搖晃,倒影便跟著碎成一片綠霧。偶爾有白鷺從遠處飛來,翅膀掃過水麵,驚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把秧苗的影子揉得模糊,又慢慢聚攏。“白鷺來巡田,是好事”,李二嬸抬頭看了一眼,“它們專吃稻飛蝨,比農藥管用多了”。果然,白鷺落在秧苗間,細長的腿在泥裡輕輕一點,尖喙往水裡一啄,便叼起一隻綠色的小蟲,撲稜著翅膀飛到田埂上享用。

正午的太陽驅散了薄霧,水窪裡的溫度慢慢升起來。農人們坐在田埂上歇晌,掏出竹籃裡的吃食:玉米餅子、醃蘿蔔條、還有自家泡的酸菜。王大爺從懷裡摸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這是去年的稻花香泡的酒,解乏”。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淡淡的米香,他咂咂嘴,看了眼剛插好的秧苗——那些青嫩的葉片上,水珠正順著葉脈往下滴,落在水窪裡,濺起小小的水花,像是稻苗在點頭道謝。

田埂邊的放牛娃不知何時睡著了,牛繩鬆鬆地繞在牛角上,老黃牛低頭啃著馬齒莧,尾巴慢悠悠地甩著,趕走落在背上的蒼蠅。竹籃裡的馬齒莧已經堆了小半筐,是孩子趁著牛吃草時掐的,葉片上還沾著泥點。“春分的馬齒莧,賽過莧菜”,李二嬸把自家的餅子掰了一半,放在孩子身邊,“等他醒了,帶回家用開水焯了,拌上蒜泥和紅油,能下兩碗飯”。

午後的竹林裡,布穀鳥開始叫了。“布穀、布穀”,聲音清越,像是在催著農人:“快栽、快栽”。王大爺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再插兩壟就收工”。陽光穿過他的指縫,落在水窪裡,碎成一片金斑,那些剛栽下的秧苗,葉片已微微展開,像是在努力吸收著陽光——蜀地的春分,就是這樣把新綠埋進泥裡,把希望種進人心。

夏至:蟬鳴裡的濃蔭與雷陣雨

夏至的蜀地稻田,是被綠顏料潑過的畫布。稻穗剛抽出來,青綠色的穗子像狼尾巴,沉甸甸地墜著,把稻稈壓得微微傾斜,卻不肯低下頭。葉片寬得能蓋住孩童的手掌,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不小心蹭到胳膊,會留下一道癢癢的紅痕。水窪裡的水被曬得溫熱,倒映著稻葉的影子,風一吹,滿田的綠便晃悠起來,像是大地在輕輕搖晃。

天剛亮,蟬就開始“吱呀”叫了。田埂上的柳樹、苦楝樹,都成了它們的舞臺,一隻蟬起頭,千百隻蟬便跟著合唱,聲浪裹著熱氣,在稻田上空滾來滾去。“夏至的蟬,叫得越歡,稻子長得越旺”,張大叔扛著鋤頭往田裡走,草帽簷下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他要去薅草——稻田裡的稗子長得比稻苗還快,不及時拔掉,會搶了稻子的養分。

走進稻田,腳下的泥比春分時軟了許多,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張大叔的動作卻很麻利,左手扶著稻稈,右手在泥裡摸索,捏住稗子的根部輕輕一拔,連帶著泥塊提起來,甩在田埂上。“你看這稗子,葉鞘上有絨毛,稻子沒有”,他教旁邊幫忙的孫子,“認準了再拔,別把稻苗薅了——它們小時候長得像,長大了可不一樣,稻子結穗,稗子光長葉”。孫子蹲在泥裡,小手捏著一株稗子,使勁拔了半天沒拔動,反倒濺了一臉泥,逗得張大叔哈哈大笑。

水渠裡的水嘩嘩地流,是從都江堰引來的活水,帶著山澗的清涼。半大的孩子們挽著褲腿在渠裡摸魚,褲腳捲到大腿根,露出曬得黝黑的面板。“摸到一條黃辣丁!”一個孩子舉著手裡的魚喊,魚身上的尖刺扎得他手心發紅,卻捨不得鬆手。黃辣丁在陽光下閃著黃黑相間的花紋,尾巴使勁拍打著,濺起的水珠落在水窪裡,驚得稻穗輕輕搖晃。旁邊的孩子則盯著水面的氣泡,“這裡有泥鰍!”他猛地伸手下去,卻抓了一把泥,泥鰍早已順著泥縫溜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串細碎的氣泡,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

正午的太陽最烈,把稻田曬得發燙。水窪裡的水溫能焐熱雞蛋,稻葉被曬得打了卷,卻透著一股憋不住的飽滿。農人們躲在田埂邊的草棚裡歇涼,草棚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頂上蓋著寬大的荷葉,能擋住大部分陽光。李大叔卷著旱菸,菸絲是自家種的,帶著淡淡的嗆味。“等會兒要下雷陣雨”,他看著天邊的烏雲,“你看那雲,黑得跟墨似的,準是場透雨”。果然,沒過多久,風就起來了,稻穗被吹得東倒西歪,葉片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互相提醒:“要下雨啦”。

雷陣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荷葉上,發出“噼啪”的響。農人們卻不急著躲,反而站在草棚邊看雨。“夏至的雨,貴如油”,李大叔眯著眼睛笑,“下透了,稻穗才能灌漿——你看那稻穗,喝了水就能長半指”。雨點密集地落在水窪裡,濺起無數小水花,像是大地在眨眼睛。雨水順著稻葉往下流,把葉片洗得發亮,穗子喝足了水,彎得更低了,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歡喜。遠處的雷聲滾滾,像是在給這場雨伴奏,閃電劃破天空時,能看清千畝稻田在雨中起伏,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

雨停後,天邊掛出一道彩虹,一頭扎進稻田裡,一頭連著遠處的竹林,像是給稻穗繫上了綵綢。水窪裡的水漲高了些,倒映著彩虹的影子,幾隻青蛙從泥裡鑽出來,“呱呱”地叫著,像是在慶祝這場及時雨。孩子們又跳進渠裡,這次摸到了不少被雨水衝昏頭的魚,竹籃很快就滿了,歡笑聲在田埂間迴盪,驚飛了落在稻穗上的麻雀。

夜裡的稻田更熱鬧。螢火蟲提著燈籠在稻穗間巡邏,綠光忽明忽暗,像是撒在田裡的星星。青蛙在水窪裡合唱,聲音此起彼伏,有的低沉,有的清亮,織成一張綿密的聲網。偶爾有田鼠從稻叢裡竄過,拖著蓬鬆的尾巴,在泥裡留下一串細碎的腳印,驚得稻穗輕晃,落下的水珠打在水窪裡,發出“叮咚”的輕響,像是大地的心跳。守田的張大爺在草棚裡抽菸,菸袋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與天上的星星遙相呼應。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搪瓷缸,裡面盛著自家釀的米酒,抿一口,酒香混著稻花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這是蜀地稻田的夏夜,把喧囂藏進蛙鳴,把生長埋進泥土。

秋分:金浪裡的谷香與老繭

秋分的蜀地稻田,是被太陽鍍了金的海洋。稻穗沉甸甸地低著頭,穗粒飽滿得快要炸開,外殼泛著蠟質的光澤,風一吹,千畝稻田便掀起金浪,“沙沙”的聲響裡,全是成熟的甜香。收割機在田裡穿梭,橙紅色的機身像游魚,在金浪裡遊弋,稻穗被捲入機器的瞬間,發出“咔嚓”的脆響,穀粒落在車廂裡,像下了場金雨,濺起的穀糠在陽光下飛舞,像是給土地撒了層碎銀。

田埂上擠滿了人,大多是幫忙收稻的鄉親。老人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把小鐮刀,把收割機漏下的稻穗割下來,放進竹筐裡。“一粒都不能丟”,七十歲的陳婆婆動作麻利,手指關節粗大,卻能準確捏住稻穗的根部,“1960年饑荒時,這點穀粒能救一家人的命”。她的指甲縫裡嵌著泥,那是與稻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印記——年輕時用牛拉石碾脫粒,中年時用腳踏打穀機,如今看著收割機轟隆隆地作業,卻仍改不了撿稻穗的習慣。“機器再快,也有漏網的”,她把稻穗捆成小把,塞進竹筐,“這些穀粒曬乾淨了,能磨出三碗米呢”。

打穀場就在稻田邊,是塊用石碾壓平的硬地。脫粒機轉得飛快,皮帶“嗡嗡”地響,稻穗被塞進進料口,穀粒便從出口噴湧而出,落在鋪著塑膠布的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穀殼和稻稈則被吹到另一邊,堆成蓬鬆的草垛,散發著乾燥的草木香。男人們赤著膊,扛著裝滿稻穗的麻袋往脫粒機邊跑,古銅色的脊樑上滲著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鍍了層油。女人們則蹲在谷堆旁,用木鍁把穀粒攤開,挑出裡面的碎石和草屑,手指在穀粒間翻動,靈活得像在跳舞。

孩子們最愛的是谷堆。他們光著腳在穀粒裡打滾,穀粒鑽進衣領,刺得面板髮癢,卻笑得停不下來。有的孩子抱著穀穗互相打鬧,稻殼粘在頭髮上,像戴了頂金色的帽子;有的則拿著竹篩,在谷堆裡篩穀粒,篩出的碎米餵給田埂邊的雞,引得雞群“咯咯”叫著爭搶。“別鬧了,小心被穀粒嗆著”,媽媽們的呵斥裡帶著笑意,手裡的活卻沒停——她們知道,這些在谷堆裡打滾的孩子,將來也會像祖輩一樣,懂得每一粒米的珍貴。

穀倉就建在打穀場旁邊,是用青磚砌的,帶著圓拱形的頂,防潮又通風。新谷倒進倉時,發出“嘩嘩”的響,像是在跟去年的陳谷打招呼。守倉的劉大爺用木耙把穀粒攤平,鼻尖湊近谷堆,深吸一口氣,“今年的谷香比去年濃,能釀出好米酒”。他的手掌撫過穀粒,感受著那細膩的觸感,指腹的老繭與穀粒的稜角輕輕摩擦,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牆角的老鼠洞被石灰堵得嚴實,卻仍能看出往年被啃過的痕跡——劉大爺從不趕盡殺絕,“留口飯給它們,來年才不會拼命啃新谷”,這是蜀地農人對生靈的體諒,知道萬物都要活命,計較得太真,反而失了和氣。

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稻田裡,把稻茬的影子拉得很長。收割機已經停了,駕駛員在清洗機器,金屬的外殼在夕陽下閃著橙紅色的光。農人們坐在谷堆旁歇腳,掏出菸袋和旱菸,互相遞著。“王大哥,你家的稻子畝產比去年多了兩百斤”,“李嫂子,你家的穀粒飽滿,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混著谷香和汗味,在空氣裡瀰漫。遠處的炊煙升起來了,筆直地衝向天空,與天上的雲纏在一起,像極了稻田裡的稻穗。

張大爺蹲在田埂上,撿起一粒掉落的穀粒,放在掌心捻開,露出裡面半透明的胚乳。“稻子認人”,他把穀粒扔進嘴裡,慢慢嚼著,“你春天多薅一次草,秋天就多收一筐谷;你夏天偷一次懶,它就給你癟穗子——跟做人一個理”。穀粒的澱粉在舌尖上化開,帶著淡淡的甜,那是陽光、雨水和泥土共同的味道。他抬頭看了眼天邊的晚霞,晚霞把稻田染成了橙紅色,那些剛收割完的稻茬,整齊地立在泥裡,像是在等待下一個輪迴。

霜降:稻茬間的等待與新生

霜降的蜀地稻田,褪去了金色的華服,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像排著隊計程車兵,整齊地立在泥裡。稻茬根部還帶著溼泥,被霜一打,結了層薄冰,太陽出來時,冰碴融化,順著稻茬往下滴,像是稻田在回味豐收的喜悅。田埂上的草已經黃了,馬齒莧的葉片皺巴巴的,沾著白色的霜,一碰就碎,只有蒲公英的種子撐著絨毛傘,在風裡打著旋,準備去遠方的田埂安家。

農人開始往田裡撒油菜籽,手裡的木瓢一揚,黑色的籽兒便像流星雨般落進泥裡。“稻子收了,種點油菜,來年春天,這田又是一片黃”,趙大叔邊撒邊說,腳步踩著稻茬間的空隙,“咔嚓”的輕響裡,藏著對土地的算計。油菜的根鬚能鬆土,吸收稻田裡多餘的養分;油菜花開敗後,秸稈翻進田裡,又能化作肥料,給來年的稻子提供養分。這種“稻油輪作”的法子,蜀地農人已經用了幾百年,知道土地也需要休息,輪著種,才能越種越肥。

幾隻麻雀在稻茬間啄食,灰撲撲的羽毛上沾著霜,卻不怕人。趙大叔走過時,它們只飛開幾步,落在旁邊的草垛上,歪著頭看他,像是在監督他撒籽的動作。“吃吧吃吧,今年的癟谷夠你們過冬了”,趙大叔笑著扔過去一把篩出來的碎米,麻雀們立刻圍攏過來,尖喙在泥裡啄得飛快,發出“篤篤”的輕響。這些麻雀是稻田的老熟人,春天啄食稻飛蝨,夏天叼走田鼠的幼崽,秋天撿食漏下的穀粒,早已和農人達成了默契——你護我的稻子,我留你的口糧。

撒完油菜籽,趙大叔蹲下身,用手掌撫過溼潤的泥土。泥土裡還殘留著稻根的餘溫,混著剛撒下的菜籽香,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勁兒。他抓起一把泥,指縫間的土粒簌簌落下,“這土得松透了,菜籽才能紮根”。蜀地的霜降不比北方凜冽,泥土不會凍得發硬,反而因為剛收完稻子,帶著秸稈腐熟的軟潤,正是種油菜的好時候。旁邊的田埂上,去年的油菜根還沒完全爛透,黑褐色的纖維裡藏著細小的蟲卵,趙大叔用鋤頭把它們翻進土裡,“這些蟲明年開春孵出來,正好給油菜苗當肥料”——萬物相生相剋的理,農人比誰都懂。

水渠邊的活兒也不能落下。李二哥正帶著兒子修補渠壩,用稻草混合著泥巴,把夏天被雨水衝開的缺口糊得嚴嚴實實。“霜降的水最金貴,得存著給油菜澆返青水”,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指著渠裡的水說。這水是從都江堰分流來的,哪怕到了霜降,也帶著一股活水的靈氣,水底的卵石被沖刷得圓潤,偶爾有小魚從石縫裡遊過,驚起一串細小的漣漪。兒子踩著渠邊的青苔,手裡拿著小鏟子,有模有樣地往缺口填泥,卻總把泥巴濺到自己臉上,引得李二哥笑:“你這不是補渠,是給渠壩畫臉譜呢。”

午後的太陽爬上頭頂,霜漸漸化了,稻茬上的水珠順著秸稈往下滴,在泥裡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田埂邊的枯草上,殘留的霜花被曬成了水汽,嫋嫋娜娜地升起來,像是稻田在吐故納新。張婆婆挎著竹籃來送飯,籃子裡是熱氣騰騰的紅苕稀飯和醃大頭菜,“趁太陽好,多幹點,等會兒起風了就冷了”。她把飯遞給趙大叔,自己則蹲在稻茬邊,仔細地拔著裡面的雜草,“這些雜草根扎得深,不除乾淨,來春會跟油菜搶養分”。她的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輝,與稻茬的枯黃相映,像是一幅沉澱了歲月的畫。

傍晚的風帶了涼意,吹得稻茬簌簌作響。趙大叔把最後一瓢菜籽撒完,直起身捶了捶腰,看夕陽把稻田染成一片暖紅。那些剛播下的油菜籽,此刻正躺在泥土裡,像藏著一個個金色的夢——等來年立春,它們會頂破凍土,冒出兩瓣嫩綠的芽;清明前後,田埂會被油菜花染成一片黃,蜜蜂在花叢裡嗡嗡地鬧,蝴蝶貼著花田飛;到了小滿,飽滿的菜籽莢會沉甸甸地低著頭,等著鐮刀來收割。而這片此刻沉寂的稻田,會在油菜花開時,重新變成蜀地最熱鬧的舞臺。

夜裡的稻田落了層薄霜,月光灑在稻茬上,像鋪了一層碎銀。守田的草棚裡,趙大叔點了盆炭火,火光照亮了棚角堆著的油菜籽種,袋子上還印著“蜀油12號”的字樣——這是農科所新培育的品種,比老品種出油率高兩成。他抽著煙,聽著棚外的風聲,偶爾有夜鳥落在草棚頂上,發出“撲撲”的聲響,很快又被風聲蓋過。遠處的村莊裡,傳來幾聲狗吠,混著稻田裡的蟲鳴,像是在給這片沉睡的土地唱搖籃曲。

冬至:凍土下的蓄力與年味

冬至的蜀地稻田,像是被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稻茬早已枯成了深褐色,半截埋在凍土下,半截露在寒風裡,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田埂上的草被凍得發硬,踩上去脆生生地響,草籽卻在泥土裡悄悄積蓄著力量,等開春第一場雨來,便要頂破地皮。此時的稻田最安靜,連麻雀都少見了,只有偶爾掠過的寒鴉,在灰濛濛的天上留下幾個黑點,叫聲嘶啞,像是在感嘆這冬日的漫長。

農人卻沒閒著。王大爺正帶著兒子給稻田“冬耕”,拖拉機拖著鐵犁在田裡緩緩駛過,犁鏵切開凍土,翻出底下黑褐色的熟土,混著未爛透的稻根和油菜秸稈,散發出潮溼的腥氣。“冬至耕田,勝似上肥”,王大爺坐在拖拉機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凍土被翻鬆了,能凍死藏在土裡的蟲卵,開春種稻子就少生蟲”。鐵犁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溝,陽光落在翻起的土塊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是土地露出的鱗片。

田埂邊的水渠已經半枯了,只有渠底還留著一汪清水,結著薄冰,冰面下的水草紋絲不動,像是被凍在了時光裡。李大叔正用鐵鍬清理渠裡的淤泥,“冬至清渠,夏至不堵”,他把黑泥甩到田埂上,“這些淤泥是好肥料,開春撒在油菜田裡,比化肥管用”。淤泥裡還藏著夏天沒撈乾淨的螺螄殼,凍得硬邦邦的,李大叔撿起來扔進竹筐,“帶回家給小孫子玩,能串成哨子吹”。

村裡的打穀場早已收拾乾淨,穀倉的門被釘得嚴嚴實實,只在牆角留了個透氣的小窗。陳婆婆正帶著兒媳給穀倉掃塵,掃帚劃過穀倉的木樑,揚起的穀糠在陽光下飛舞,嗆得人直打噴嚏。“冬至掃倉,來年滿倉”,陳婆婆邊掃邊唸叨,手裡的帕子包著花椒和陳皮,“把這個掛在樑上,能防谷蟲”。兒媳則在給穀倉的縫隙糊紙,用的是去年的稻稈漿糊,“這紙得糊嚴實了,不然老鼠能咬破”。穀倉裡還堆著幾袋精選的稻種,是留著明年育秧用的,袋子上貼著標籤:“川香優2號”,穗大粒滿,是蜀地近年推廣的好品種。

孩子們最愛在冬耕後的稻田裡玩耍。他們提著小籃子,在翻起的土塊裡找蚯蚓——這些凍僵的蚯蚓被太陽曬軟後,是來年釣魚的好誘餌。有的孩子則在稻茬間挖野菜,雖然大部分野草都枯了,卻能找到藏在土裡的薺菜根,“奶奶說,冬至的薺菜最香,包包子能治咳嗽”。孩子們的笑聲在空曠的稻田裡迴盪,驚起幾隻躲在草垛裡的麻雀,撲稜稜飛上天,又很快落回遠處的稻茬間。

傍晚的炊煙比往常升起得早,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出筆直的煙柱,混著臘肉的香氣,在村莊上空瀰漫。王大爺收工回家,拖拉機的輪胎上沾著凍土塊,在田埂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子。他推開院門,老伴正把剛蒸好的糯米倒進石臼,準備打餈粑。“冬至打餈粑,來年稻穀壓彎腰”,老伴笑著說,手裡的木槌高高舉起,落在糯米上,發出“咚咚”的響,像是在給土地敲新年的鼓點。

夜裡的稻田落了場小雨,雨絲混著細雪,落在稻茬上,很快結成了薄冰。遠處的油燈次第亮起,窗紙上映著農人縫補衣物的影子,偶爾傳來幾聲咳嗽,被厚厚的土牆擋在屋裡,透不到田埂上。只有稻田深處,泥土裡的油菜籽在悄悄發芽,嫩白的芽尖頂破種皮,像是在試探這冬日的寒意——它們知道,再過三個月,這片田會被油菜花染成金黃,而此刻的等待,都是為了春天那場盛大的綻放。

立春:新綠漫過稻茬時

立春的蜀地,風裡終於帶了暖意。凍土在夜裡悄悄化了,清晨的稻田裡,稻茬間冒出點點新綠——不是油菜苗,是去年落在泥裡的穀粒發的芽,農人叫它“自生稻”。這些倔強的小傢伙不等播種,便搶在春天前頭探出腦袋,葉片卷著嫩黃,像是在給這片沉寂了一冬的田打招呼。

趙大叔扛著鋤頭下田時,太陽剛爬上竹梢。他要把這些自生稻移栽到育秧田裡,“這些稻子是土地自己選的,耐旱抗病,比買來的種子更潑辣”。他的手指捏著稻苗的根部,輕輕從泥裡拔起,生怕碰斷那細細的根鬚。育秧田早已整得平平整整,灌了淺淺一層水,像面鏡子,把藍天白雲、竹影飛鳥都收進懷裡,趙大叔把自生稻插進泥裡,一行行排得整齊,像是在鏡面上繡綠色的花紋。

田埂邊的油菜已經長到半尺高了,葉片邊緣泛著鋸齒,挨挨擠擠地把稻茬遮了大半。李二嬸正提著竹籃薅草,籃子裡的雜草很快堆成了小山,“立春的草,賽過毒蛇,不除乾淨,能把油菜苗纏死”。她的褲腳沾著泥水,卻走得輕快,腳下的泥土軟得像海綿,每一步都陷下一個淺淺的坑,又很快被滲出的水填滿。油菜苗的頂端已經冒出了花苞,米粒大的綠珠藏在葉心,像是在憋著勁兒,要等驚蟄的雷聲一響,就炸開成一片黃。

水渠裡的冰徹底化了,活水順著渠網淌進稻田,帶著山澗的清冽,把泥土裡的蟲卵和枯草屑都衝了出去。孩子們跟著大人在渠邊放紙船,船身是用稻稈扎的,糊著去年的年畫紙,上面還印著“五穀豐登”的字樣。紙船順著水流漂向遠方,穿過油菜田,繞過稻茬地,像是在給整片田報信:“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遠處的竹林裡,竹筍正破土而出,“咔嚓”一聲掙開筍殼,帶著清甜的筍香,往天上躥。布穀鳥也回來了,站在竹梢上叫,“布穀、布穀”,聲音比春分時節更急切,像是在催著農人:“快育秧,快育秧。”田埂上的馬齒莧又冒出了嫩芽,紫褐色的莖稈貼著地面蔓延,葉片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鑽。

王大爺坐在田埂上,看著自家的稻田。育秧田裡的自生稻已經站穩了腳跟,葉片舒展開來,泛著健康的油綠;油菜田像鋪了塊綠毯子,邊角處已透出星星點點的黃;水渠裡的水嘩嘩地流,映著他佈滿皺紋的臉,也映著遠處正在插秧的後生——那是他的孫子,正學著他年輕時的樣子,把秧苗插得橫平豎直。

“田是活的”,王大爺摸出菸袋,慢悠悠地裝煙,“你給它一分力,它給你十分糧;你守著它一年,它守著你一輩子”。風拂過稻田,油菜苗輕輕搖晃,稻茬在泥土裡慢慢腐爛,化作滋養新綠的養分。水窪裡的倒影又熱鬧起來,映著藍天白雲,映著新綠,也映著農人彎腰時,與土地貼得最近的剪影——這片巴蜀稻田的故事,從來都不是孤立的節氣片段,而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迴圈裡,人與土地互相成就的永恆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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