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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蜀道駝鈴:三線建設者的山與河

2025-07-25 作者:巴蜀魔幻俠

一、蜀地離歌:麻繩捆著的鄉愁

1965年深秋,成昆鐵路的起點站臺上,麻繩勒緊木箱的"咯吱"聲混著汽笛的長鳴,像支沒譜的歌。四川樂山的木匠周德山蹲在行李堆旁,正用紅繩給兒子的撥浪鼓纏最後一圈——鼓面上畫著樂山大佛,是他昨夜趕工畫的,顏料還帶著松節油的味,在秋風裡飄出淡淡的香。

"爹,這斧頭真要帶?"16歲的兒子周建國摸著木箱裡的錛子,木柄被磨得發亮,是周德山用了二十年的傢伙。錛子頭的鋼口上,還留著早年給鄉鄰打傢俱時崩出的小豁口,"這是咱周家的吃飯家伙,"周德山把塊楠木邊角料塞進兒子兜裡,那木頭帶著樂山特有的溫潤,"到了攀枝花,砍木頭要用,想家了,聞聞這木頭味,就像在咱後院的黃桷樹下。"

站臺上滿是揹著包袱的人,大多是四川各地的工人、農民,要去千里之外的攀枝花,參加三線建設。穿藍布工裝的婦女們互相幫著縫補被麻繩勒破的行李,針線穿過粗布的"嗤啦"聲裡,混著"娃兒要聽話" "到了給家捎信"的叮囑。有個梳著麻花辮的姑娘,正往未婚夫的揹包裡塞繡著鴛鴦的枕套,針腳歪歪扭扭,卻把"平安"二字繡得格外用力。

周德山的婆娘王桂芝往他包裡塞醃菜壇,陶壇是樂山窯的土陶,壇口用紅布扎著,裡面是泡生薑和仔姜,"那邊溼氣重,吃點辣的暖身子"。她的手在發抖,紅布上的針腳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跳。周德山看見她眼角的淚,卻故意轉身咳嗽:"記著給咱那棵黃桷樹澆水,我走時剛冒新芽,那是你嫁過來那年栽的,得好好伺候。"

汽笛再響時,周建國被父親推上火車。他扒著車窗,看見娘把醃菜壇舉得高高的,紅布在人群裡像朵跳動的花。火車開動的瞬間,周德山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片黃桷樹葉,葉片邊緣還帶著鋸齒,"這是咱家門口那棵的,帶在身上,找得著回家的路"。

後來才知道,這趟列車上的兩千多四川人,大多再也沒回故鄉。周德山在攀枝花的礦山上,用那把錛子鑿了十年石頭,手掌磨出的繭比楠木還硬,虎口處的裂口常年貼著膠布,膠布上總沾著礦粉,黑一塊紅一塊。臨終前,他讓兒子把黃桷樹葉塞進他嘴裡,"我要聞著家鄉的味走"——那片葉子,早已被他的體溫焐成了深褐色,葉脈裡藏著十六年的風霜。

二、金沙江邊:錛子鑿出的家園

1966年的金沙江畔,暑氣把空氣烤得發黏,連風都帶著股硫磺味。周德山和工友們住在油毛氈棚裡,棚頂被曬得發燙,中午時分能煎熟雞蛋,晚上躺進去,像鑽進蒸籠。他的錛子成了寶貝,白天鑿礦石,鋼口與岩石撞擊的"叮噹"聲在山谷裡迴盪;晚上給工友們修木箱、做扁擔,木花落在滿是老繭的手掌上,像撒了把碎雪。

"周師傅,幫俺修修這木勺。"陝西來的王鐵匠舉著個裂了縫的木勺,勺柄上刻著"陝"字,是他婆娘的手藝。周德山接過,用楠木邊角料補好裂縫,還在柄上刻了朵芙蓉花,花瓣用鑿子剔得薄薄的,能透光,"咱四川的花,刻上,就當給你添個伴"。王鐵匠笑出滿臉褶子,從懷裡掏出個麥餅:"俺婆娘烙的,摻了玉米粉,就著你的醃菜吃,香得很。"

王鐵匠的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掄大錘練的。他總說自己是"打鐵的命",卻在周德山生病時,蹲在棚外給他熬薑湯,用的是自己吃飯的搪瓷缸,"咱工人階級,不分陝西四川,都是兄弟"。有次周德山鑿石頭時被飛石砸中腿,是王鐵匠揹著他走了三里山路,到臨時診所包紮,背上的汗把周德山的工裝浸透了,像剛從金沙江裡撈出來。

油毛氈棚外,女人們在石頭上捶衣裳,棒槌敲打著粗布工裝,"砰砰"聲驚飛了江邊的水鳥。王桂芝總把丈夫的工裝單獨洗,說"他鑿石頭費衣服,得輕點捶"。她的手泡得發白,指關節腫得像小蘿蔔,卻在衣襟上繡著攀枝花,針腳密密匝匝,"這花雖不如咱四川的芙蓉豔,可在這兒紮根,就是好樣的"。

周建國跟著父親學鑿石頭,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後來長成了硬繭,比父親的還厚。有次炸山時,他沒注意到頭頂鬆動的石塊,是父親推開了他,自己的胳膊被劃了道深口子,血順著袖管往下淌,染紅了半塊礦石。周德山用醃菜壇裡的鹽水給傷口消毒,疼得齜牙咧嘴,卻笑著說:"這點傷算啥?咱四川人,骨頭比石頭硬。"

夜裡躺在棚裡,聽著金沙江的濤聲,周德山總給兒子講樂山的事:"咱後院的黃桷樹,現在該落葉子了,你娘總說葉子落了,根才扎得深。"他掏出那片黃桷樹葉,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葉片上的紋路被指腹磨得發亮,"等鐵路通了,咱就把這葉子種在攀枝花,讓它長出新枝椏,告訴後人咱來過"。

1970年成昆鐵路通車那天,周德山握著錛子站在隧道口,看著火車頭噴著白煙鑽進來,突然紅了眼眶。他鑿的那塊石頭被嵌在隧道壁上,上面刻著"蜀"字,筆畫裡還留著他故意鑿出的小缺口,像樂山話裡的語氣詞,帶著股親切勁兒。旁邊是王鐵匠用鋼釺鑿的"陝"字,筆畫剛硬,像他掄大錘的力道——兩個字肩並肩,像兩個跨山越水的兄弟。

三、楠木匣裡:跨山越水的牽掛

1980年冬天,攀枝花的雨下得綿密,像要把整座山泡透。王桂芝在整理丈夫的遺物時,從木箱底翻出個楠木匣,是周德山親手做的,邊角處用銅片包了邊,防磕碰,鎖是用錛子頭改的,鑰匙是根磨得光滑的竹片。開啟匣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樣東西:片乾枯的黃桷樹葉,半壇沒吃完的泡生薑,還有本磨破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紙頁泛黃發脆,是用草紙訂的,上面記著周德山的"修物賬":"1967年3月,給李大姐修木箱,換楠木底板,她給了兩個紅苕,甜得很";"1969年冬,幫王鐵匠做工具箱,他教俺打鐵花,火星子濺到棉襖上,燒了個洞";最後一頁畫著幅簡筆畫:金沙江畔站著棵黃桷樹,樹枝上掛著個撥浪鼓,鼓錘上繫著紅布條,像在風裡搖。

"建國,你看。"王桂芝指著畫,聲音發顫。周建國摸著畫裡的撥浪鼓,突然想起父親總說:"等鐵路通了,就用這鼓給你娃當玩具,讓他知道爺爺是幹啥的。"此刻他的兒子剛滿週歲,正抓著個塑膠撥浪鼓笑,那笑聲混著雨聲,像串碎銀,在棚屋裡叮叮噹噹響。

有天周建國去隧道口巡查,發現父親刻的"蜀"字旁邊,多了個小小的"攀"字,是用鐵釘慢慢鑿的,筆畫稚嫩,是王鐵匠的小兒子虎娃刻的。虎娃那年八歲,父親在一次塌方中犧牲了,他總纏著周建國問:"周叔,俺爹是不是變成山了?"旁邊放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底刻著"陝"——是王鐵匠的碗,老人去年去世了,臨終前說要把碗留在這兒,"陪著周老弟"。

那年春節,周建國帶著妻兒回樂山。站在家門口的黃桷樹下,他掏出那片儲存了十五年的黃桷樹葉,埋在樹根旁。兒子指著樹上的鳥窩問:"爸爸,爺爺是不是變成鳥了?"他抱著兒子,看著樹影裡晃動的陽光,突然明白父親說的"根扎得深"——原來牽掛在哪,根就往哪長,那些跨山越水的思念,早就在異鄉的土裡,長出了新的年輪。

四、工棚夜話:針線縫補的暖

1972年的冬夜,攀枝花的山風裹著雨絲,往油毛氈棚的縫隙裡鑽,像無數根小針。王桂芝把工友們的破棉衣抱到油燈下,針腳在布面上游走,像條不停歇的線。她的頂針磨得發亮,是周德山用廢鐵給她打的,邊緣還刻著圈細小的花紋,說"像咱樂山的纏枝蓮",此刻頂針與鋼針撞擊的"噠噠"聲,在棚屋裡格外清晰。

"桂芝姐,這補丁咋繡成花了?"剛從重慶來的姑娘李娟指著棉衣肘部的補丁,那是片用碎布拼的芙蓉花,紅的、粉的、白的,在灰撲撲的棉布裡格外亮眼。李娟的辮子上總繫著紅綢帶,是她娘給的,說"重慶的姑娘,走到哪都得鮮亮"。她來的時候才十七,哭著要回家,是王桂芝把自己的醃菜分給她,說"吃飽了,就不想家了"。

王桂芝笑著穿針:"破了就補,補了就好看,跟咱人一樣,遭點難不算啥,心裡得有花。"她教李娟納鞋底,用的是從樂山帶來的麻線,"線要拉緊,針腳要勻,就像咱過日子,一步一個腳印,才踏實"。李娟學得慢,針尖總扎到手,血珠滴在鞋底上,王桂芝就用嘴給她吮掉,"沒事,咱女人的血,金貴著呢,滴在哪,哪就長勁兒"。

工棚裡的婦女們湊成了"互助組",白天跟著男人去工地搬磚、和泥,晚上就聚在油燈下縫補衣裳、納鞋底。李娟的手巧,會繡鞋墊,上面總繡著"平安"二字,給要下井的工人墊著;從內江來的張婆婆擅長做醬菜,她的豆瓣醬能讓寡淡的糙米飯變得噴香,工人們說"吃著張婆婆的醬,就像回了家";連最年輕的上海姑娘小林,也學會了用四川話罵"龜兒子",說"這樣才像自家人"。

有天夜裡,暴雨沖垮了臨時糧倉,三百多斤玉米麵浸了水。王桂芝帶著婦女們跪在泥裡,把溼玉米一點點捧進筐裡,連夜在工棚的火塘邊烘乾。張婆婆的手被燙出了水泡,卻笑著往玉米麵裡撒花椒粉:"烘透了,磨成面,蒸窩頭更香,就當加了料。"李娟的新布鞋陷在泥裡,沾滿了黃漿,她卻顧不上擦,說"糧食比鞋金貴"——那布鞋是她準備結婚穿的,鞋面繡著並蒂蓮。

烘乾的玉米麵蒸出的窩頭,帶著點焦糊味,卻成了工人們最香的飯。周德山咬著窩頭,看見王桂芝手上的針眼,突然把自己的棉手套摘給她:"明兒別去工地了,在家歇著。"王桂芝卻把手套塞回去:"你鑿石頭凍手,我這有頂針呢,不冷。"她的手背上,還留著白天搬磚時被磨出的血痕,像開了朵小小的紅梅花。

後來,這些婦女們用碎布拼出了面"團結旗",紅布做底,是用姑娘們的嫁衣改的,上面縫著各地的代表物:樂山的大佛、重慶的船、內江的糖蔗、上海的外灘,邊緣用藍布拼出金沙江的波浪。每逢有人來慰問,她們就舉著旗站在工棚前,風一吹,旗子嘩啦啦地響,像在說"咱這兒,也是個家"——那面旗,後來被國家博物館收藏,碎布拼成的圖案裡,藏著無數普通人跨越地域的溫暖。

五、鴻雁傳書:跨越山海的心聲

1968年深秋,攀枝花的雨絲裹著細沙,打在油毛氈棚頂沙沙作響,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王桂芝趴在木箱上寫信,鋼筆是周德山用獎金買的,筆尖有點禿,在信紙上洇出墨點,"建國他爹,你寄的醃菜收到了,壇口的紅布被耗子咬破了,我用你鑿石頭剩的麻線補上了,跟新的一樣"。她的字歪歪扭扭,像被山風揉皺的枯葉,卻固執地爬滿整張信紙。

信裡寫了很多瑣事:張婆婆的醬菜壇裂了,她幫忙補好了;李娟要結婚了,嫁衣用的是王鐵匠婆娘寄來的紅布;連棚外的狗剩(工友們撿的流浪狗)都生了崽,"跟你一樣,黑乎乎的,壯得很"。最後才提自己:"我挺好的,就是夜裡想你,想咱樂山的黃桷樹,想你給我做的那把木梳。"

周德山在礦山工棚裡讀信,煤油燈的光映著妻子的字跡,像在看她說話的模樣。信末夾著片曬乾的黃桷樹葉,葉脈裡藏著樂山的泥土,還帶著點樟木味——是王桂芝把樹葉放在樟木箱裡燻過的,怕生蟲。他摩挲著葉子,突然想起離家時兒子攥著撥浪鼓的樣子,"桂芝,建國的手還疼嗎?讓他多用鹽水泡,咱四川人的骨頭,得像楠木一樣硬"。

他回信時,總用礦粉調水當墨,在草紙上寫,說"這是咱攀枝花的墨,帶著咱的心意"。他告訴王桂芝,自己鑿的石頭被選去鋪鐵軌,"以後火車從上面過,就像咱踩著路回家";說王鐵匠教他打鐵花,"火星子濺到身上,燙得鑽心,可看著真美,比過年放的煙花還美";最後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說"這是我想你的樣子"。

這樣的書信往來,在三線建設者中織成了無形的網。陝西的王鐵匠給妻子寄回包著鐵屑的信:"這是咱打的第一爐鋼,混著我的汗,你聞聞,比咱窯洞的土腥味還重";重慶的李娟給爹孃寫信,附了片攀枝花的花瓣,"這花紅得像辣椒,比家裡的山茶花潑辣";上海的小林給哥哥寄去自己縫的布鞋,"針腳不好看,可結實,是跟四川大姐學的"。

有次山洪沖垮了郵電所,三個月的信件積壓如山。周德山帶著工友們用竹筏渡江,把牛皮紙袋頂在頭上,"這些信比礦石還重"——每個信封裡,都裝著一個家的牽掛。當王桂芝收到丈夫三個月前的信,發現信紙邊角被水泡得發漲,卻在褶皺裡摸到粒曬乾的花椒——那是周德山從食堂偷藏的,"給你炒臘肉時放,就當我在你身邊"。

這些家書後來被收藏在"三線記憶館"的玻璃櫃裡。泛黃的信紙上,"攀枝花"寫成"攀枝化","建設"寫成"建社",錯別字裡藏著建設者的質樸。2023年,00後實習生趙曉攀在整理檔案時,發現封1971年的信,末尾寫著:"娃兒,等鐵路通了,爸用鐵軌給你打個彈弓"。她摸著信紙上的油漬,突然明白:原來最深的牽掛,是把他鄉的鋼,淬成故鄉的月光,照亮孩子的童年。

六、鐵花迎春:三線人的煙火年

1975年除夕,攀枝花的夜空炸開第一朵鐵花。王鐵匠舉著長柄勺,將熔化的鐵水潑向夜空,火星四濺如銀河倒瀉,映紅了半個山谷。工人們圍著火堆,用竹筒裝著自釀的苞谷酒,"這鐵花比咱老家的社火還亮堂!"有人吼起了秦腔,有人唱起了四川清音,跑調的歌聲混著笑聲,在金沙江上空蕩開。

女人們在臨時搭的灶臺上蒸年糕,蒸籠裡飄出紅糖和桂花的甜香。王桂芝把丈夫的工裝鋪在案板上,用麵粉在衣襟上捏出樂山大佛的輪廓,"過年了,讓大佛也嚐嚐咱攀枝花的年味"。李娟用廢鐵皮敲了串風鈴,掛在工棚門口,山風一吹,叮叮噹噹混著金沙江的濤聲,像支沒譜的迎春曲。

最熱鬧的是"三線春晚"。陝西的漢子吼秦腔,震得油毛氈棚頂掉灰;四川的妹子唱清音,手裡的帕子甩得像蝴蝶;重慶的小夥耍飛刀,刀光在火光中劃出銀弧;連上海來的技術員,都被逼著唱了段《東方紅》,口音裡帶著點吳儂軟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周建國帶著徒弟們表演"錛子舞",錛子頭在火光中劃出銀弧,時而鑿向天空,時而劈向地面,像在鑿刻春天的年輪。王鐵匠的兒子虎娃舉著自制的煙花筒,"砰"地炸開朵攀枝花,映得孩子們的臉通紅。有個剛滿週歲的嬰兒,被母親舉在肩頭,看見鐵花突然咯咯直笑,小手抓著空氣,像要抓住那些飛舞的火星。

1980年春節,成昆鐵路通車十週年。周德山帶著全家在隧道口擺年夜飯,飯盒裡裝著臘肉、泡菜和炸紅苕——都是從樂山帶來的年貨。他掏出珍藏的黃桷樹葉,放在鐵軌上,"老夥計,咱的鐵路通了,你的根也扎牢了"。火車從遠處駛來,燈光像條金色的線,越來越近,周德山突然站起來,對著火車揮手,像在跟遠方的親人打招呼。

如今,攀枝花每年春節都舉辦"三線鐵花節"。86歲的王桂芝坐在輪椅上,看著曾孫用3D投影重現當年的鐵花表演,突然指著空中的光影說:"那年你爺爺潑鐵水時,火星子濺到我手背上,現在還留著疤呢"。曾孫摸著老人手上的繭,像摸著段滾燙的歷史,那些老繭裡,藏著油毛氈棚的煙火,藏著金沙江的濤聲,藏著一個女人用半生光陰,把他鄉過成故鄉的溫柔。

工地上的年輕人用鐳射雕刻技術,在隧道壁上覆刻當年的"蜀"字石刻。除夕之夜,LED燈照亮巖壁,"蜀"字旁邊的"新"字,筆畫裡藏著碳纖維的光澤。周攀抱著女兒站在觀景臺上,小女孩指著鐵花驚呼:"爸爸,那是爺爺在天上打鐵呢!"鐵花落在她伸出的小手上,涼絲絲的,像爺爺當年偷偷塞給她的那顆水果糖。

七、鐵軌年輪:跨越代際的接力

2015年春天,成昆鐵路複線開工。66歲的周建國穿著反光背心,站在當年父親鑿的隧道口,手裡握著那把錛子,木柄包漿發亮,像塊溫潤的玉。他現在是鐵路維護隊的顧問,給年輕工人講三線建設的故事,說"這鐵軌下的石頭,每塊都記著咱的汗"。

他的兒子周攀是鐵路設計師,正在繪製新隧道的圖紙。電腦螢幕上的三維模型旋轉著,曲線流暢優美,"爸,您看這曲線,比老隧道順多了,用了BIM技術,精度能到毫米級"。周建國卻摸著圖紙上的"攀枝花站"字樣,說:"得在站臺上種棵黃桷樹,讓後人知道,咱四川人到哪,都帶著家鄉的根。"

周攀懂父親的意思。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總帶著他去隧道口,指著那塊刻著"蜀"字的石頭說:"這是你爺爺的筆跡,他說蜀地的人,到哪都不能忘了本。"現在他設計的新隧道,特意在入口處留了塊紀念石,左邊刻著"1970",右邊刻著"2020",中間是朵攀枝花,花瓣上刻著"傳承"二字。

工地上來了批樂山的志願者,帶來了新採的黃桷樹幼苗,還有醃菜壇、楠木錛子,要建個"三線記憶館"。周建國把父親的楠木匣捐了出去,看著年輕人們圍著匣子裡的黃桷樹葉驚歎,突然想起1965年的站臺——原來有些東西,真的能跨山越水,長出新的年輪。那個紅繩纏過的撥浪鼓,現在成了館裡的"鎮館之寶",玻璃櫃前總圍著聽故事的孩子,他們的眼睛裡,閃著和當年周建國一樣的光。

開館那天,周攀帶著女兒站在黃桷樹苗前,小姑娘手裡舉著個木刻的撥浪鼓,鼓面上是樂山大佛和攀枝花,是周建國親手做的。"爺爺,這鼓會響嗎?"孩子搖著鼓,"咚咚"聲在山谷裡迴盪,像金沙江的濤聲,像當年的汽笛聲,像無數四川人跨越山河的腳步聲——那聲音裡,藏著錛子與岩石的撞擊,藏著針線穿過布料的溫柔,藏著一代又一代人,把他鄉當故鄉的執著。

八、根脈綿延:山海間的常青樹

2023年清明,成昆鐵路複線通車後的第一個春天。周建國帶著全家回到樂山,站在老宅院的黃桷樹下。這棵樹已經有合抱粗了,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是當年王桂芝親手澆灌的那棵。樹下新栽了棵小樹苗,是從攀枝花移來的黃桷樹,帶著金沙江畔的泥土,葉片上還留著陽光的味道。

"太爺爺,這樹會像您的樹一樣高嗎?"十歲的周小樂仰著頭問,手裡攥著片從攀枝花帶來的樹葉,和樂山的黃桷樹葉比對著,"您看,它們長得一樣呢!"周建國摸著孫子的頭,看著兩棵樹在春風裡搖曳,枝葉彷彿在空中交握,突然明白:所謂故鄉,從來不是固定的地方,而是那些跟著人走的牽掛——一片樹葉,一把錛子,一罈醃菜,把他鄉的土和故鄉的根,緊緊連在了一起。

周攀在老宅院的牆上,發現了母親當年藏的書信,用油紙包著,塞在磚縫裡。信裡有王桂芝給周德山的回信,有周德山寄來的礦粉信,還有周建國小時候畫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小人兒站在金沙江畔,頭頂上畫著太陽,像個金燦燦的句號。

這些信後來被整理出版,書名就叫《金沙江邊的黃桷樹》。書的扉頁上,印著那片被周德山珍藏了十六年的黃桷樹葉,旁邊寫著:"所謂根脈,從來不是埋在土裡的沉默,而是流動在血脈裡的牽掛——它能跟著錛子去遠方,能隨著針線縫進歲月,能順著鐵軌回家,最後長成兩棵樹,一棵在蜀地,一棵在他鄉,枝葉相握,共沐陽光。"

如今,成昆鐵路上的列車跑得更快了,車窗裡映著連綿的青山和嶄新的城鎮。每當列車穿過隧道,車輪與鐵軌撞擊的"哐當"聲裡,彷彿總混著錛子鑿石的脆響,混著醃菜壇的鹹香,混著黃桷樹葉的沙沙聲——那是三線建設者的魂,是蜀道上永遠迴盪的駝鈴,提醒著每個路過的人:有些路,是用腳丈量的;有些家,是用心守住的;有些牽掛,能跨越萬水千山,長成永不凋零的風景。

在攀枝花的"三線記憶館"裡,那把楠木錛子依舊擺在顯眼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磨得發亮的木柄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撒在時光裡的種子。年輕的講解員指著錛子說:"這把工具,鑿過岩石,修過木箱,刻過花朵,最後鑿出了一條路——一條從故鄉到遠方,又從遠方回故鄉的路。"

而館外的黃桷樹,已經長得亭亭如蓋。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像在訴說一個關於根與遠方的故事:有群四川人,帶著家鄉的樹葉和醃菜,在金沙江邊種下牽掛,用錛子和針線,把他鄉縫成了故鄉;他們的後代,又帶著他鄉的泥土和種子,回到蜀地,把遠方的牽掛,種成了故鄉的新綠。

這,就是三線建設者留給我們的啟示:所謂傳承,不是把腳步停在原地,而是讓牽掛跟著腳步,在新的土地上紮根、生長,最後枝繁葉茂,亭亭如蓋,為更多人遮風擋雨,指引方向。就像那棵黃桷樹,無論長在樂山還是攀枝花,都朝著陽光的方向,把年輪長成詩行,把歲月釀成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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