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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元稹:巴山蜀水間的詩魂與千年迴響

2025-07-12 作者:巴蜀魔幻俠

在唐代詩歌的璀璨星河中,元稹如一顆兼具鋒芒與溫潤的星辰。他的詩既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深情決絕,也有“田家衣食無厚薄”的民生關懷;他的人生既經歷過朝堂的風刀霜劍,也沐浴過巴蜀的煙雨晴嵐。兩次入蜀的經歷,尤其是在通州(今四川達州)的困頓歲月,不僅重塑了他的詩風,更讓他與這片土地結下了跨越千年的羈絆。如今,當達州人在正月初九登上鳳凰山,當戛雲亭的風拂過新刻的詩碑,我們仍能聽見這位詩人與巴蜀的對話——那是苦難中的堅守,是詩文中的慈悲,是民俗裡的傳承,亦是與知己的浪漫迴響。

一、元稹生平:在宦海與詩壇間行走的孤臣

元稹(779—831)的一生,是中唐文人“達則兼濟”與“窮則獨善”的典型縮影。他出身北魏宗室鮮卑拓跋氏後裔,卻自幼飽嘗寒門之苦。八歲那年,父親元寬病逝,母親鄭氏帶著他與三個弟弟寄居於鳳翔舅舅家。這位“賢而文”的母親,用“親授書傳”的方式為子女開蒙,在“夜課於深室之內,晝課於素屏之前”的嚴苛教養中,元稹九歲便能“屬文”,十五歲以明經科及第,成為唐代科舉史上最年輕的及第者之一。

青年時期的元稹,懷揣著“致君堯舜”的理想踏入仕途。貞元十九年(803年),他與白居易同登書判拔萃科,授秘書省校書郎,二人自此結為終生摯友,“始相知於長安,攜手於洛陽,唱和於江湖”。元和元年(806年),元稹應制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以第一名的成績授右拾遺,正式踏入朝堂。彼時的他,鋒芒畢露,在《論教本書》《論諫職表》等奏疏中直言不諱,彈劾貪腐、指陳時弊,甚至當面指責憲宗“陛下往年勵精求治,今則稍怠”,其剛烈性格可見一斑。

然而,直言敢諫的代價是頻繁的貶謫。元和五年(810年),元稹因彈劾河南尹房式,遭權貴構陷,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元和十年(815年),他因支援裴度討伐淮西藩鎮,被政敵以“結交宦官”為由彈劾,貶為通州司馬;長慶二年(822年),他雖一度拜相,卻因捲入黨爭,僅三個月便被罷相,外放同州刺史、越州刺史……半生的宦海浮沉,讓他從“殿前直諫”的憤青,蛻變為“漸知世事皆虛幻”的智者,而這種蛻變,在巴蜀的煙雨中尤為顯著。

在文學領域,元稹的成就與他的仕途一樣跌宕而耀眼。他與白居易共同倡導“新樂府運動”,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力求用詩歌反映民生疾苦。《田家詞》中“六十年來兵簇簇,月月食糧車轆轆”,以農民的口吻控訴戰亂之苦;《織婦詞》裡“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揭露了宮廷苛政對民間的壓榨。這些詩作語言通俗如話,卻字字泣血,被譽為“詩史”。

而他的愛情詩與悼亡詩,則展現了鐵骨之外的柔情。妻子韋叢去世後,他寫下《遣悲懷三首》,“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一句,道盡患難夫妻的生死深情;《離思五首》中“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更是以滄海巫山喻亡妻,成為中國愛情詩的巔峰之作。此外,他的傳奇《鶯鶯傳》以細膩筆觸描繪張生和崔鶯鶯的愛情悲劇,為元代王實甫《西廂記》提供了藍本,可見其文學創造力的多元。

這位集鬥士、詩人、情人於一身的文人,註定要與巴山蜀水相遇。當他第一次踏上蜀道,當他在通州的茅屋裡病中驚坐,當他在錦江畔與薛濤唱和,命運早已為他與這片土地寫下了不解之緣。

二、初入東川:梓州的監察御史與詩酒風流

元和四年(809年)春,31歲的元稹以監察御史身份出使劍南東川(治所梓州,今四川三臺),這是他與巴蜀的第一次相遇。此行的官方任務是查辦前東川節度使嚴礪的貪腐案,而這場看似普通的公務,卻成了他人生與詩風的重要轉折點,更讓他邂逅了與薛濤的一段詩壇佳話。

1. 蜀道上的風霜與詩行

從長安到梓州,元稹走的是“駱穀道”——這條穿越秦嶺的古道,以險峻著稱,“七盤九折,猿啼鳥怨”。他在《使東川》組詩中詳細記錄了這段旅程:行至駱谷時,恰逢春雨連綿,“棧雲欄月愁忙殺,明日騎驢復西去”,道盡旅途的奔波;過青山驛時,見壁上前人題詩,“郵亭壁上數行字,崔李題名王白詩”,頓生“人生何處不相逢”的時空之嘆;抵褒城時,正值花期,“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借賞花醉酒排遣羈旅的孤寂。

這些詩作不同於他早年的諷喻詩,少了鋒芒,多了對自然與人生的細膩感悟。在《三月二十四日宿曾峰館,夜對桐花,寄樂天》中,他寫道:“微月照桐花,月微花漠漠。怨澹不勝情,低迴拂簾幕。葉新陰影細,露重枝條弱。夜久春恨多,風清暗香薄。”月光、桐花、夜風,在他筆下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愁緒,這種“以景寓情”的筆法,正是蜀地煙雨對他詩風的最初浸潤。

2. 梓州的鐵面御史與民生情懷

抵達梓州後,元稹迅速投入查案工作。嚴礪在任期間,曾借“討伐劉闢叛亂”之名,大肆掠奪瀘州、合州等地百姓的田宅,甚至擅自增加賦稅,“沒入百姓產業八十餘戶,稅外加徵錢帛數十萬”。當地百姓敢怒不敢言,直到元稹到來,才看到希望。

這位年輕的監察御史展現了驚人的魄力與細緻:他逐一核查嚴礪的卷宗,傳喚涉案百姓與官吏對質,甚至親自前往被掠奪的田宅實地勘察。在《彈奏劍南東川節度使嚴礪狀》中,他詳細列舉了嚴礪的12條罪狀,包括“擅收沒百姓田宅”“稅外加徵”等,字字確鑿。最終,朝廷下令為88戶百姓平反,歸還田宅,嚴礪雖已病逝,其下屬也均被追責。此事過後,“東川百姓歌舞於道,呼元稹為‘元青天’”。

查案之餘,元稹深入瞭解蜀地民生。他在《估客樂》中記錄了梓州商人的生活:“估客無住著,有利身則行。出門求火伴,入戶辭父兄。”透過商人的視角,展現了蜀地商業的繁榮與百姓的生存哲學。他還走訪鄉村,見農民“終歲服勞役,不得避炎涼”,寫下《農父》一詩:“農父冤辛苦,向我述其情。難將一人農,可備十人徵。”這種對底層的關懷,為他後來在通州的作為埋下伏筆。

3. 與薛濤的詩壇邂逅:錦江畔的浪漫迴響

在梓州,元稹與蜀中才女薛濤的相遇,成為一段流傳千古的詩壇佳話。薛濤出身官宦之家,自幼隨父入蜀,後因父亡淪為樂伎,卻以詩名動一時,與韋皋、武元衡等蜀地官員多有唱和,人稱“女校書”。

元稹早聞薛濤詩名,抵達梓州後便主動邀約。二人在錦江邊上的浣花溪畔相見,薛濤以《池上雙鳥》相贈:“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詩中以雙鳥喻知己,含蓄表達了傾慕之情。元稹則回贈《贈薛濤》:“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卿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將薛濤與卓文君並提,贊其才思敏捷、文章華美。

此後的數月裡,二人時常在梓州的亭臺樓閣間唱和。薛濤的詩清麗婉約,如《送友人》:“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元稹的詩則豪放深情,以《寄贈薛濤》回應:“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他們的唱和之作,既有對時局的感慨,也有對彼此才華的欣賞,更有一絲朦朧的情愫在字裡行間流淌。

薛濤曾特製“薛濤箋”相贈——這種以芙蓉花汁染成的桃紅色小箋,小巧雅緻,正適合書寫短詩。元稹收到後,在箋上寫下“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足見珍視。這段情緣雖因元稹離蜀而終,卻為蜀地詩壇留下了許多動人的詩篇,成為錦江畔一道永不褪色的浪漫風景。

元和四年(809年)冬,元稹完成使命離蜀,他在《東川別舍弟樓》中寫道:“階前春色濃於酒,牖外秋聲碎似珠。今夕秦天一雁過,去年蜀地百花開。”字裡行間,已流露對蜀地的眷戀,更藏著對這段詩酒情緣的不捨。他不會想到,五年後,他將再次踏上這片土地,且是以一種更為困頓的方式。

三、再貶通州:達州的困頓歲月與生命覺醒

元和十年(815年),元稹因捲入“王叔文集團”餘黨案,被貶為通州司馬,這是他第二次入蜀,也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歲月。通州(今四川達州)地處川東,在唐代屬偏遠之地,“地多瘴氣,民少讀書,俗尚巫鬼”,而正是這片土地,讓他完成了從“憤青御史”到“智者詩人”的蛻變。

1. 赴任途中的絕望與堅守

從長安到通州,路程比赴梓州更遠,且多為荒僻之地。元稹出發時便身患疾病,“病驄猶向瘴江行”,一路顛沛流離。他在《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中描述:“蠻地無霜雪,逐臣稀物役。唯恐遠歸來,表是身非實。”可見其內心的絕望。

行至青山驛時,他想起五年前出使東川時曾在此停留,物是人非,感慨萬千,寫下《青山廟》:“惆悵青山路,煙霞老此人。只應松自立,而不與君春。”詩中的“青山”既是實景,也是他對命運的隱喻——即便身處絕境,也要如青松般自立。

六月,元稹終於抵達通州,迎接他的不是官舍,而是“荒祠古柏”。他在《敘詩寄樂天書》中寫道:“通之地,溼瘴卑褊,人士稀少,近荒雜獠。邑無吏,市無貨,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計粒而食。”初到之時,他只能借居在州河對岸的開元寺,“僧房破落,四面通風”,夜晚聽著“獠人”的歌聲,思鄉之情難以抑制。

更讓他痛苦的是疾病。通州的溼熱氣候讓他患上瘧疾,“一臥十餘日,頭眩不能起”,甚至一度瀕臨死亡。他在《別李十一》中寫道:“聞道陰平郡,翛然古戍情。戍迥山形斷,河窮地勢縈。煙霞潘岳鬢,林壑謝公情。今日龍鍾人共棄,愧君猶遣慎風波。”字裡行間滿是病中的淒涼。但正是這場大病,讓他開始反思人生:“病中知世事,身外即浮雲。”

2. 戛雲亭上的精神突圍

在通州的第三年,元稹的生活稍有安定。他在州河南岸的青愛山(今翠屏山)選址,親自督導工匠修建了一座茅屋,取名“戛雲亭”。“戛雲”二字,取自“戛然獨立於雲端”之意,既是對亭子地勢的描述,也暗含著他的精神追求——即便身處蠻荒之地,也要保持人格的獨立。

戛雲亭雖簡陋,卻是元稹觀察通州、思考人生的“精神高地”。他常在此登高遠眺,俯瞰州河如帶,遠眺大巴山如黛,寫下《戛雲亭》一詩:“危亭絕頂四無鄰,見盡三千世界春。但有浮雲橫碧落,更無幽恨到黃塵。”詩中沒有貶謫的怨懟,只有對天地廣闊的感悟,這種“超越苦難”的心境,與他早年的憤懣形成鮮明對比。

在戛雲亭,他還完成了《連昌宮詞》這篇長篇敘事詩。詩中借連昌宮的興廢,回顧了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的興衰,“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透過今昔對比,反思安史之亂的教訓。這種“以史為鑑”的視角,正是他在通州沉澱後的思想昇華。

除了作詩,元稹還在戛雲亭接待來訪的友人。當地學子聽說這位“京城來的詩人”博學多才,常來請教,他總是耐心講解,甚至捐出自己微薄的俸祿,為學子購置書籍。有一次,一位老秀才來請教《詩經》,他與之談至深夜,臨別時贈詩:“衰容不稱君,清風滿敝廬。”這種與百姓的親近,讓他逐漸融入通州的生活。

3. 與白居易的“雲端唱和”

通州的歲月雖苦,卻因與白居易的書信往來而多了幾分溫暖。當時白居易被貶江州司馬,二人雖相隔千里,卻以詩唱和,“每得一詩,即夜起盥櫛,張燈細讀,倦則擁衾而臥,夢中猶吟哦不止”。

元稹在《酬樂天頻夢微之》中寫道:“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君。”看似“不夢君”,實則因思念太深而不敢入夢,這種“反語抒情”的筆法,讓白居易讀罷“涕泗橫流”。白居易則回贈《夢微之》:“夜來攜手夢同遊,晨起盈巾淚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二人的唱和,被後人輯為《元白唱和集》,成為中唐詩壇的一段傳奇。

這些書信不僅是情感的寄託,更是思想的碰撞。他們討論詩歌創作,元稹提出“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強調詩歌的情感與現實意義;他們交流對時局的看法,元稹在信中寫道:“通州雖遠,然百姓疾苦,與江州何異?”這種對民生的共同關注,讓他們的友誼超越了個人悲歡。

在白居易的鼓勵下,元稹重新振作,開始為通州百姓做實事。他見當地“民不知農桑”,便親自到田間指導耕作,推廣“區田法”(一種高產耕作技術);見州河氾濫,便組織百姓築堤防洪;見“巫鬼盛行,百姓病不就醫”,便寫下《祈雨》詩,倡導“信醫不信巫”。這些舉措雖小,卻讓通州百姓逐漸擺脫貧困,“數年後,通州倉廩豐實,百姓知書達理”。

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元稹奉詔離開通州,調任虢州長史。離開那天,百姓自發前來送別,“攀轅號哭者數百人”,有人捧出自己種的稻穀,有人獻上親手織的布,場面感人至深。他在《別通州》中寫道:“通州四邊皆亂山,正堪畫屏風。滿郭是春光,街衢土亦香。”此時的通州,在他眼中已不再是“瘴癘之地”,而是充滿溫情的第二故鄉。

四、達州的千年迴響:鳳凰山巔的詩與遠方

達州城的天際線,總被一抹青黛色的輪廓溫柔環抱——那是鳳凰山。這座海拔不足800米的山,算不上巍峨,卻因與元稹的不解之緣,成了達州人心中最厚重的文化座標。山巔的元稹紀念館、山腰的碑林、山腳的登山步道,甚至每一塊被腳步磨亮的石階,都藏著千年的惦念。而每年正月初九的“元九登高節”,更是讓這座山成為全城的焦點,數萬人踩著晨露向上攀登,用腳步續寫著與詩人的約定。

1. 鳳凰山:元稹的“第二故鄉”

鳳凰山坐落在達州老城區北部,東望州河,西接翠屏山,因山體形似展翅的鳳凰而得名。唐代時,這裡還叫“北山”,是通州百姓砍柴、採藥的去處。元稹被貶通州後,常來此散心,在《登北山偶題》中寫道:“北山樓榭倚晴空,雲淡風輕日正紅。野鳥不知人事改,依然啼向舊花叢。”詩中的“北山樓榭”,便是如今鳳凰山觀景臺的雛形。對元稹而言,這座山不僅是逃避塵世煩憂的去處,更是他與通州百姓心靈相通的紐帶——在這裡,他能暫時忘卻貶謫的苦悶,聽見最真實的鄉音,看見最質樸的生活。

山不算高,卻步步有景,每一階石階都像一頁翻不完的詩卷。從山腳的“元九登高起點”牌坊出發,拾級而上,最先遇見的是“鳳凰泉”。這汪清冽的山泉從石縫中滲出,匯聚成一汪淺潭,潭邊的石壁上刻著元稹的《山泉煎茶有懷》:“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相傳元稹當年常在此取水烹茶,泉水流經他曾坐過的青石,至今仍帶著幾分甘洌。清晨時分,常有老人提著陶罐來此打水,說“喝了鳳凰泉的水,能想起元九公的詩”。潭邊的野菊開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滾落,像極了詩裡沒寫完的韻腳。

再往上走百餘步,便是“相思樹”——一棵三人合抱的黃葛樹,樹齡已逾百年。它的枝幹虯曲蒼勁,向四周伸展,像一雙溫柔的手臂擁抱著登山的人。當地人稱它為“元稹與百姓的相思樹”,因每年登高時,人們總愛在樹枝上系紅綢帶,紅綢帶隨風飄動,像無數條連線古今的思念。樹皮上佈滿深淺不一的紋路,老人們說那是“元稹的詩行”,湊近細聽,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裡,彷彿混著他當年吟哦的韻律。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踮著腳尖把寫有“願爺爺健康”的綢帶系在最低的枝丫上,她奶奶在一旁唸叨:“元九公看著呢,會保佑咱的。”

半山腰的“碑林步道”,堪稱“元稹詩廊”。百餘塊青石碑沿山路錯落排列,每塊碑上都刻著他在通州的詩作,字型或楷或隸,筆力或剛或柔,都是當地書法愛好者的手筆。從《通州丁溪館夜別李景信》的“月照巴江客,猿聲滿翠微”,到《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的“地偏相識少,兵息僑寓多”,行至此處,彷彿在與詩人並肩登山。有穿校服的學生駐足在《離思五首·其四》的碑前,輕聲念著“曾經滄海難為水”,同行的老師便趁機講起元稹對亡妻的深情,說“好的文字,能讓思念活上千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碑上,字裡行間彷彿有光斑跳動,像詩裡藏著的星星。

最讓人駐足的是“望河亭”。這是半山腰的一處木質涼亭,正對著蜿蜒的州河,元稹曾在此寫下“州河如練繞山流,一帶青煙鎖畫樓”。如今,亭內擺著石桌石凳,常有老人在此對弈、唱川劇。穿藍布衫的老爺爺拉起二胡,調子是自編的《元九謠》,唱詞裡混著元稹的詩句:“元九公,住通州,戛雲亭上望鄉愁;州河水,慢慢流,載著詩情到永久……”琴聲裡,有個戴老花鏡的老人正鋪開宣紙,蘸著濃墨寫“江碧鳥逾白”,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與二胡聲、流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活著的唐詩。

從望河亭再往上,山路漸陡,卻更顯幽靜。路邊的野草叢裡,偶爾能看見野生的蘭花,當地人說這是“元稹花”——相傳元稹曾在山路旁種下蘭花,說“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暗合自己雖被貶卻不改初心的心境。如今,這些蘭花年年春天綻放,淡紫色的花瓣上沾著晨露,像無數雙凝視著山與河的眼睛。登山的人經過時,總會放慢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寂靜,彷彿元稹就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正低頭寫著新的詩句。

臨近山頂時,能看見一片開闊的平臺,這便是“元稹廣場”的前身。唐代時,這裡是通州百姓集會的地方,元稹常在此與鄉紳、老農交談,聽他們講收成、說難處。有一次,暴雨沖毀了農田,百姓們聚集在此發愁,元稹便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承諾“定會請朝廷減免賦稅,幫大家重建家園”,話音剛落,山風驟起,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百姓眼中的信任。如今,那塊石頭仍在,上面刻著“聽民聲”三個大字,摸上去光滑溫潤,像是被千百年的手掌摩挲過。

站在鳳凰山巔俯瞰,達州城的輪廓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州河如一條碧綠的綢帶穿城而過,新樓與老街交錯,車水馬龍的喧囂裡,仍能聽見歷史的迴響。元稹當年或許不曾想到,他常登的北山會改名“鳳凰山”,會有無數人因他而來;但他一定知道,那些寫在通州的詩、做過的事,會像這山、這河一樣,在歲月裡紮下根來。因為真正的故鄉,從不是地理上的座標,而是那些與土地、與人民共生的記憶——就像鳳凰山,早已把元稹的故事,織進了自己的年輪裡。

2. 山巔的紀念:元稹紀念館與詩魂的棲居地

鳳凰山巔,一片青瓦白牆的仿唐建築群在蒼松翠柏中靜靜矗立,這便是元稹紀念館。它不像別處的紀念館那樣威嚴,反倒像一座敞開的庭院,彷彿在說“元九公從未離開,只是在此歇腳”。館前的廣場上,一尊三米高的元稹銅像目光溫和,他身著便袍而非官服,左手握著書卷,右手自然垂下,指尖彷彿還沾著墨香——這是達州人心中最親切的模樣:不是那個朝堂上鋒芒畢露的御史,而是與他們一同在州河畔勞作、在山道上攀談的“元司馬”。

紀念館的山門由四根硃紅立柱撐起,匾額上“元稹紀念館”五個鎏金大字出自季羨林之手,筆鋒渾厚中帶著飄逸,像極了元稹的詩風。門兩側的楹聯是當地文人集體創作的:“四載謫居,把巴山蜀水釀成詩酒;千年回望,以楚雨巫雲寄寓情懷”,短短二十八字,道盡了元稹與達州的緣分。跨進山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巨型浮雕《通州生活圖》,畫面裡,元稹正和老農在田間檢視禾苗,旁邊有孩童提著陶罐送水,遠處的戛雲亭隱約可見,州河上的小船飄著“鹽”字旗——這些都是他在通州生活的真實碎片,被工匠一刀一刀刻進石頭裡,成了不會褪色的記憶。

第一展廳“宦海孤舟”,用泛黃的書卷、褪色的官印拓片和復原的書房,講述元稹的生平。最讓人揪心的是一個玻璃櫃,裡面陳列著複製的“瘧疾藥方”和粗陶藥罐。藥方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元稹病中所書:“青蒿一束,水三升,煎至一升,溫服”,旁邊的說明牌寫著“據考證,此為元稹在通州治療瘧疾時所用方劑,比《本草綱目》記載早近千年”。藥罐的內壁結著褐色的垢,彷彿還能聞到當年苦澀的藥味。展臺前,常有老人指著藥罐嘆息:“元九公在咱這兒,真是遭了罪啊。”

第二展廳“詩韻通州”是紀念館的靈魂所在。這裡沒有冰冷的文物,只有“活著的詩”。一面牆被設計成“詩箋牆”,貼滿了仿唐代的麻紙詩箋,上面抄錄著元稹在通州寫的78首詩。《戛雲亭》的詩箋旁,掛著一幅戛雲亭的水墨畫,畫中茅屋依山而建,州河在腳下蜿蜒,與詩裡“危亭絕頂四無鄰”的意境完美重合。另一處展臺還原了“元白唱和”的場景:兩張相對的書案,分別擺著元稹與白居易的詩集,案上的燭臺燃著模擬蠟燭,光影搖曳中,彷彿能看見千年前的深夜,兩個貶謫他鄉的詩人正藉著燭光,把思念寫進詩行裡。

最動人的是“百姓說元九”互動區。牆上的電子屏迴圈播放著達州人的採訪:賣登高饃的大媽說“元九公讓咱達州有了名氣”;退休教師說“教學生讀他的詩,就是教他們做人要有骨氣”;小學生舉著自己畫的鳳凰山說“長大要像元九公一樣寫很多詩”。旁邊的留言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稚嫩的筆跡:“元稹哥哥,你的詩很好聽”,也有蒼老的墨痕:“年年登高,只為看一眼你看過的山”。這些樸素的話語,比任何學術論文都更能說明元稹在達州人心中的分量。

紀念館的後院是“戛雲小築”,仿照元稹在通州的茅屋建造,竹籬圍成的小院裡,種著蘭草和菊花——都是元稹詩裡提到過的植物。茅屋的門框上,掛著一副簡陋的木聯:“身寄巴山客,心隨楚水鷗”,是從他的《遣懷》中摘出的句子。屋內的木桌上,攤著未寫完的詩稿,硯臺裡的墨汁彷彿還未乾涸,牆角的陶罐裡插著幾支乾枯的蘆葦,讓人想起他“蘆葦為筆,大地為紙”的清貧歲月。有孩子跑進小院,指著桌上的毛筆問:“這是元九公用過的嗎?”工作人員笑著答:“是呀,他正等著你來,教他寫幾句達州的新變化呢。”

3. 元九登高節:萬人同赴的千年之約

對達州人來說,鳳凰山的意義,一半藏在平日的晨鐘暮鼓裡,一半顯在正月初九的“元九登高節”中。這場延續了近一千二百年的盛會,早已不是簡單的“紀念”,而是刻在骨子裡的儀式——就像端午要吃粽、中秋要賞月,達州人過年,一定要登一次鳳凰山,彷彿不踩踩那沾滿晨露的石階,不摸摸那系滿紅綢的相思樹,這年就不算過完。

節前半個月,達州城就開始瀰漫“元九”的氣息。老街的饅頭鋪前早早排起長隊,蒸籠裡的“登高饃”冒著熱氣,饃上的花紋不是普通的福字,而是簡化的“戛雲亭”圖案,或是“元九”兩個小字。老闆們凌晨三點就開工,麵糰要揉夠百下,說是“揉得越久,福氣越厚”。買饃的人多是街坊,見面就問:“初九登高,約不約?”孩子們則纏著大人要買“柏枝符”,小販們把柏樹枝修剪成小巧的束,繫上紅繩,再掛上迷你登高饃模型,三元一束,轉眼就被搶空。

初九這天,天還沒亮,鳳凰山的山路就已被手電筒的光點亮。登山的隊伍像一條長龍,從山腳的“元九登高起點”牌坊一直蜿蜒到山頂,人聲、笑聲、小販的吆喝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成群的山雀。最前面的是“頭登隊”,由幾位七八十歲的老人組成,他們拄著雕花柺杖,柺杖頭包著防滑膠,是子女特意準備的。78歲的陳大爺已連續登高60年,他說:“我爺爺的爺爺就告訴我,元九公離開那天,百姓們就是這樣送他的,一步一回頭,登上山頂時,他的船剛過州河灣。”老人們邊走邊聊,話題從元稹的詩到家裡的瑣事,偶爾停下來喘口氣,用隨身攜帶的水壺喝口熱茶,柏枝符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沿途的“民俗驛站”熱鬧得像集市。山腰的平臺上,穿藍布衫的民間藝人拉起二胡,唱著自編的《元九謠》:“正月九,登鳳凰,柏枝插在衣襟上;元九公,詩兒響,州河水暖稻花香……”調子是老川東的民謠,詞裡卻嵌著元稹的詩。捏麵人的師傅面前擺著各種造型,有元稹的書生像,有戛雲亭的微縮模型,最受歡迎的是“詩籤麵人”,麵糰裡裹著寫有詩句的小紙條,孩子們攥著捨不得吃。賣燈影牛肉的攤位前,老闆揮著刀演示“薄如蟬翼”的切法,說這手藝是“元九公當年教的鹽漬法改良的”——真假沒人較真,買上一包,鹹香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成了登山途中的美味慰藉。

上午十點,山頂的元稹廣場已是人山人海。人們先到銅像前鞠個躬,再把帶來的柏枝插在廣場的柏樹上,寓意“紮根向上”。孩子們最熱衷的是掛紅綢帶,欄杆上早已掛滿五顏六色的綢帶,風一吹,像一片流動的彩霞。綢帶上寫滿了心願:“願爸媽身體健康”“今年考上理想大學”,有個小姑娘畫了一家三口的簡筆畫,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像元九公一樣,我們也不分開”。

最隆重的是“萬人誦詩”環節。主持人舉起手,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只聽他領誦:“曾經滄海難為水——”數萬人齊聲接道:“除卻巫山不是雲!”聲音像浪潮般湧向山谷,又從對面的翠屏山反彈回來,重重疊疊,震得人心裡發燙。有在外工作的年輕人,特意請假回來登高,此刻舉著手機錄影,鏡頭裡是攢動的人頭和飄揚的紅綢,畫外音是自己哽咽的聲音:“你看,這就是我們達州,這就是我們的元九公。”

午後下山時,人們的手裡多了些“戰利品”:山頂買的元稹詩集、路邊摘的野菊花、孩子畫的鳳凰山素描。山腳下的餐館裡,“元九宴”早已備好,主菜是“州河全魚”,據說元稹當年愛吃這口。魚肉鮮嫩,湯汁里加了本地泡椒,辣得人冒汗,卻直呼過癮。老闆端著酒杯穿梭在桌間,笑著說:“喝了這杯元九酒,全年順順溜溜!”

夕陽西下時,鳳凰山漸漸安靜下來,只留下滿地的柏枝碎屑與紅綢帶的殘片,像給山路鋪了一層柔軟的地毯。山風拂過元稹紀念館的飛簷,銅鈴輕響,彷彿在回應白日裡的喧囂。這場持續了千年的盛會,終將落下帷幕,但達州人與元稹的故事,卻會像鳳凰山的草木一樣,在每一個春天重新生長——因為他們知道,有些思念從不是負擔,而是讓生活更有溫度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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